第10章

尹慕枫手一抖,抬眼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尹先生,喜欢一个女人要告诉她。”看得出尹慕枫脸上不自在的表情,我眨眨眼,“我虽然看着像一个男人,可是我也是女人。”

尹慕枫愣愣地坐了半晌,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把头低下去,喃喃地自言自语:“她应该能看出来的,是吧?别人才见了我两次就看出来了,她怎么会看不出?”

我忍住笑,放下筷子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一块鱿鱼。尹慕枫还在自言自语什么,我笑问:“尹先生你猜这块鱿鱼好吃么?”

尹慕枫犹豫地看着我,我继续:“我打算再看下去,你猜我能不能看出鱿鱼的味道来?”

尹慕枫凝视着我,一丝笑意慢慢爬上嘴角。他举起酒杯,“魏小姐,我敬你一杯。”

我也微笑举杯。

我们喝了这一杯,尹慕枫推杯而起,“魏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微笑着看着他,他有点脸红,“放心,下次我会把晓竹的故事仔细告诉你。”

我点点头,然后轻轻问道:“是不是他先爱上晓竹,然后再辜负了她?”

尹慕枫凝视我,“魏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犀利的女子。”

我点头致谢,向他挥手,“好运。”

尹慕枫匆匆走了,我再独自坐了半晌,终于起身。

夜晚已经降临,我独自在街上走了一阵,发现自己又来到Zanana的门口。这个城市很繁华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大排档已经摆了出来,商店也灯火通明。可是在一个这样的城市里我偶尔会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最近我已经在Zanana徘徊太多次,这样是不好的。我想想,并没有推门,而是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去。经过一个小小的珠宝店,一个小小的古董店,拐弯是一间颇老的电影院。我在门口停下,问:“什么片子?”

售票亭里的女人懒洋洋地看我一眼,“伟仔的新片子。”

我掏出钱来买了一张票,再买一杯水进去。放映厅很小,很暗,很旧。客人不多,只有寥寥三两个人,都是寂寞的女人。我挑了边上的一个位子坐下,不一会儿电影开始了。一束光从黑暗的尽头射出来,然后我就看见了梁朝伟。

这个电影其实很无趣,先是一个盲女,结果伟仔也终于眼盲。我叹口气,大千世界里稀奇古怪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到了电影里就只剩下矫揉造作的巧合,巧合,巧合。我等不及结局,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决定离开。

我的影子穿过那些黑白的彩色的光束,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抗议。来这里的都是孤独的人,我们需要的并不是那一部电影,而是彼此之间的那一点温暖。不太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也不够远,让我们能感觉到这个城市里还有和自己一样的灵魂。

出乎我的意料,另外一个女人也站了起来。我们一左一右地踱到门口,在走出影院前的一刻我们打了一个照面,我忍不住笑,“是你。”

对面的女人也笑了,“路人甲。”

我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我伸手出去,“魏凯辰。”

女人眉毛一挑,仿佛有一点惊诧,可是她旋即微笑,“苏晓风。”

这下轮到我诧异,“你不会恰好是苏晓竹的姐姐吧?”

苏晓风带着沉思看着我,“一个著名的大律师怎么会知道我妹妹的名字?”

惺惺相惜这个词早被用得滥了,可是却恰好是我们此刻的写照。我看到苏晓风眼睛里的赞赏,我也赞赏这个女子的大方得体和反应敏捷。我们一起微笑,然后几乎不约而同地问道:“Zanana?”

然后我们一起笑了,就在夜色里向Zanana走了过去。

苏晓风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大波浪的卷发微微泛着光。白衬衣,选了一条红白大花的圆摆裙子把衬衣束在里头。脖子上在衬衣里系了一条小小的方巾,非常妩媚。脚上是一双高跟的鞋子,细细的缎带一直系上去。在夜色里,这个女人像一朵怒放的玫瑰,既美丽又危险。

不知道苏晓风是怎么样一个姑娘?这是我推开Zanana的门的时候的惟一想法。

Zanana还是一贯的没有客人,沉星也还是一贯的不担心。不但不担心,她看见一晚上终于开张了,终于有两个客人上门,不但没有笑脸相迎把顾客当做上帝,反而白眼一翻,“你们俩来干什么?”

当然如果一般人看到这个架势也许会被吓一跳,可是我早已习惯了沉星的冷面,径自选了一张舒适的椅子坐下,只做没有听见她的话。苏晓风更是径自走到酒吧翻起酒来,边翻边冷冷说道:“你的酒越来越差了,是不是酒吧要关门了?”

沉星抬眼看了我们一眼,哼了一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后边去。再过半晌转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小坛子酒,“五十年的女儿红,够不够?”

我已经在椅子上坐好,苏晓风翻出两只杯子放好,我们一起看着沉星。沉星沉着脸走过来,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自己烫。”说完了又走到角落里对付她的棋谱。

我和苏晓风相视一笑,自己寻了家伙来烫酒。

陈年的女儿红要掺了新酒喝才好,我扬声叫:“拜托再取点新酒来。”

沉星哼了一声,却并不起身。我和苏晓风对看一眼,苏晓风嗤地一笑,又取过一只酒杯来放在旁边。沉星这才再哼一声,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走近了才看见她的胳膊底下早夹了一支酒——正是一瓶五年陈的新酒。

我一愣,不由哈哈大笑,沉星和苏晓风也一起笑了起来,一间小小的酒吧顿时温暖了起来。

一杯一杯又一杯,我们三个人沉默地喝酒。

我当然有满心满肺的问号,我知道苏晓风也有一肚子的疑惑,可是沉星在。沉星就算不在,也许我也不知如何开口。

还需要问么?需要么?一个神秘的富家子弟和一个盲女的故事。她爱上他,他离开她,现在他要死去却想起来这个也许惟一真正爱过他的人,想补偿她。这样的故事当然谈不上惊天动地,他亦算不上高尚伟大,可是谁是圣人?

我苦笑着想,若是含钻石匙而生的纪少钦的长公子居然真正对一个没有背景的盲女不离不弃,那才可以称做传奇。

沉星喝完两杯站起来,“你们继续慢慢喝,我要出去一下。”

这倒奇了,我忍不住问:“那再有客人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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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星笑,“除了你们,谁会这么大半夜来?”

我和苏晓风相视苦笑,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夜已经深了,隔窗看出去一轮月亮正遥遥挂在天边,一地清辉。丁零一声,沉星已经推门出去了。

我揉揉额头收回目光,发现苏晓风正沉思地看着我。这个女子沉思的时候有一种自内而外的气势,像一粒幽然闪烁的珍珠。她的一缕头发垂下来,让她的眼睛在那头发后半遮半掩地闪烁。女子用一只手捏起杯子,朝我笑,“纪允泽?”

我并没有吃惊,也拿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是。”

苏晓风笑了,“这次他又有什么花样?”

我想想,索性直说:“他要死了,打算把角膜捐给苏晓竹小姐。”

苏晓风哈地笑了一声,“如果纪先生醉心慈善事业,那他大可以去匿名捐献一切器官。我家晓竹并不打算接受他的捐赠。”

我叹一口气,“为什么?哪怕这能让晓竹恢复光明?”

苏晓风抬眼看着我,“然后一生一世忘不了他?”

我明白苏晓风说的是真的,和一生的阴影纠缠比起来,也许失明并不是那么糟糕。我想想,“纪先生的捐赠是匿名的。”

苏晓风蹙起眉头,“那你们为什么要找晓竹?”

我叹气,“如果找不到晓竹,手术无法正常进行,那一切努力都是免谈。”

苏晓风的手指仿佛没有目的地轻轻在杯子边缘上绕圈,鲜红的蔻丹在灯下幽幽地闪着光,“为什么纪允泽会突然变成了一个大善人?魏小姐,这故事很好,可是我不能让晓竹再受任何伤害。”她眼睛抬起来看着我,“她已经很不幸,希望你理解我。”

我沉默了很久,“我是一个律师,可是我也是一个女人。”

我们的目光遇在一起,她的带了些许谢意,我的带了少许歉意。我们又一起喝了几杯,我站起来,“很高兴认识你苏小姐。”

苏晓风嫣然一笑,“叫我晓风。”

我笑了,将我的名片留给她,“如果你们改了主意可以随时联络我。”

苏晓风收下名片,出乎我的意料,她也自手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这是我的。”

我眨眨眼,苏晓风接着说:“我相信你的判断,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你也可以联络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亦明白她的处境。我点点头,和她握手告别,推开Zanana的店门,走进了外头的黑暗里。四下里的空气携了花香向我扑了过来,温暖、潮湿,正是这个城市里我闻惯了的气息。在我小时候我曾经想我多憎恶这繁华冷漠的地方,可是我渐渐明白这繁华冷漠已经在我的血液里,再也挥之不去。

沿着花园路我静静地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身边擦过,我的影子从短渐渐变长,再渐渐变短。偶尔有车子从路上嗖的一声开过,带起些许风来。在我的头顶是城市的橘红色的天空,有一轮月亮,有几架飞机。我叹一口气,也许我该买个IPOD,在这样的夜晚让钢琴陪伴也许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苏晓竹一定是一个很善良很美丽的女子,这才会让所有的人珍惜她,不忍伤害她。虽然说所有人都会做错事,但是有一种错很难原谅。那就是伤害善良的人,用爱情或者友谊来伤害全无抵挡的人。我叹口气,纪允泽,你错了。

而且,也许那错误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你甚至丢失了弥补的权力。

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所以沉星在街角的身影格外显眼。因为天气微微地热,所以今天沉星用了白衬衣卡其裤子的标准打扮,加上平底鞋子和几串珠链,看上去清爽干练。我当然不至于天真地相信这是巧合的相遇,所以我走过去笑道:“什么事?”

沉星的眼睛在夜色里熠熠发光,“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我冲她眨眨眼睛笑,“我最喜欢睡前故事。”

二十分钟后,沉星已经坐在我的小小的公寓里。我的公寓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沙发,当然还有一面墙的书柜。沉星四处看看,点头道:“和我想的很像。”

我笑笑,把一杯热茶递给她,“我本来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沉星偏头四下看看,然后摇头道:“我不跟你争,可是你记得我的话,你骨子里浪漫入骨。”

我笑笑,不说话,只是把一个枕垫掷给她,“我要听白雪公主的故事。”

沉星撇嘴,把垫子垫在身后,舒舒服服地伸一个懒腰,然后喝一口茶。水很热,可以看见隐约的水汽慢慢地延展着,蒸腾着。沉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隔着这水汽开口:“苏晓竹并不是生来就是盲人。”

沉星顿一顿,慢慢继续说下去:“我认识晓风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不过六岁。第一天上学头上扎了好大一个蝴蝶结,拉着她妈妈的手来的。”我微笑,那时候沉星想必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天真甜蜜。我很好奇她和苏晓风的初遇是什么样子,可是我明白最好不要打断她。

随手把一碟话梅放在桌上,沉星果然老实不客气地拈了一颗丢到嘴里,然后才继续说道:“老子看不惯她那个架势,两个人就打了一架。不过不打不相识,打过了两个人居然成了朋友。那时候晓竹才两岁,像一个大娃娃。我去她家玩的时候经常跟晓风一起欺负晓竹,先把她逗哭了再抱起来哄。晓竹的眼睛又大又亮,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我忍不住问:“那她什么时候……失明的?”

沉星慢慢说道:“晓风上初中那年,一家人一起去青岛度假。回来的路上遇到车祸,晓风和晓竹成了孤儿。我去医院看她们的时候她们还都好,可是出院大概一个礼拜之后,晓竹慢慢地看不见了。晓风那时候只有十三岁,后来她一直自责说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所以你要明白,伤害晓竹比伤害她自己还让她不能接受。”

我点头,“我明白。”

十三岁的姐姐抱着九岁的妹妹,陪着她一起沉入黑暗。在那一周里,苏晓竹和苏晓风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我不敢想像,只能喏喏问道:“她们还有什么亲人么?”

沉星点头,“彼此。”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起身再给沉星续了一杯水。

沉星盯着我,“这几年晓风一直为了让晓竹复明奔走。我没有见过比她更努力的姐姐,晓竹心碎的时候她的心也碎了。别人不知道,我跟她二十年的交情怎么会看不出来?晓竹出走之后晓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瞧她是恨透了男人。”

我叹一口气,不由想起那个晚上苏晓风几乎绝望的声音,“值得相爱的人?有么?那么你告诉我,我妹妹那么好,那么美,那么善良,那么脆弱,为什么她也遇不到会珍惜她的人?你告诉我值得相爱的男人在哪里?”

我喃喃说道:“男人,相信男人的女人都会失望。”

沉星无言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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