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外头的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大，沾衣欲湿，别有一种缠绵意味。韩星有点遗憾地放开女子的手，“我还有事，不能送你了。你一个人没问题么？”
莹莹微笑，“我当然可以。谢谢您。”
韩星想想，“你的手杖丢掉了，不如用我的伞吧。”
莹莹摇摇头，“还在下雨……”
韩星打断她，“不大。”
莹莹还要说什么，韩星笑道：“只是一把伞而已。我帮你叫车吧。”
莹莹摇头，“我很近，不必叫车了。”
韩星点点头，“好吧，那么，再见了。”
他摸摸口袋，这才突然想起手机丢掉了。朋友们一定着急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着急。那女孩子低头正摆弄衣角，无限娇羞。他笑笑，转身离开。
周围嘈杂的人声掩盖了韩星离开的脚步，女孩子嫣然一笑，抬起头来，“明天这个时侯，我会在这里等你，把伞还你……”
说完了她突然害羞了，像所有二十岁的女孩子一样，她低下头转身离开。允泽把她画得极美，那嫣红的脸颊，那闪烁的笑容，让我不禁悠然神往。
韩星回到工作室，身上已经湿淋淋的了。他随手取了一件旧衣服来擦干头发，却还是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无意间他看见桌上放着的相机，不由想起那女子的话：“你回家去蒙上眼睛凭感觉试试就知道了。”
何必蒙上眼睛？韩星闭上眼睛随手乱拍了几张。这个感觉可真妙，没有了一切的拘束，相机自由地向外头的世界窥视，简直为所欲为。韩星不由大笑。
我也不由微笑。
站起身，我从皮包里取出手机，也闭上眼睛向四下随意拍照。手机咔咔地响着，我忍不住微笑地想那些无辜被偶然收进镜头的人和事。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相遇，完全无心，完全无害，完全没有概念，完全没有意图。拍了几张，我睁开眼来看，居然有一张拍到我的书桌和外面的一点蓝天。这两样完全不搭界的东西温暖地对视，简直幽默。我随手把这图设成缺省桌面，再坐了下来。
这么一闹，我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很多，可惜韩星却没有我的好运。他正在笑着，工作室的门被人猛力推开，原来是老板来了。
结果可想而知。
韩星有点心不在焉地站在那里，看着老板的嘴巴一张一合，“韩星，你给我好好听着。我要的是一个身怀绝技的盲女，性感美艳，还有读者感兴趣的情节……这些拿回去重写！加料呀小祖宗，加料呀。”
韩星皱眉，“可是我实在写不出。”
老板大怒，“你说什么？写不出？什么叫写不出？你拿着我的工资说写不出是什么意思？”
韩星冷冷地看着，老板还在继续说着什么，青筋一跳一跳。韩星在这一刻听见很多的声音，有春天的花香，夏夜的星空，秋天的红叶，冬日的飞雪。这个世界有太多太美的东西。他突然觉得一阵烦乱，茫然地看了一眼那还在一张一合的嘴巴，走了出去。
我叹一口气，事实上我当然知道允泽没有走出去。允泽继续供职于姜氏，直到几个月后才最后离开。那么，允泽在这里描绘的可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可以潇洒地转身离去？
断断续续地看，断断续续地开会，然后再看，再开会。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合上书，叹了口气，然后打电话给尹慕枫，“尹生，你说的那间烤肉店……”
尹慕枫笑，“我以为你知道。”
我叹气，“我知道。”
莹莹和韩星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就在花园路，就在Zanana旁边的拐角上。
推门进去，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地方有点特别。四下里很安静又很嘈杂，杯盘交错，酒气却不醺然。我站在那里四面环视，四下里散落着各种叶子宽大的热带植物，把客人都遮挡了起来，如果不是铁板烧烤声和鼎沸人声那就真的幽静了。
我正东张西望，尹慕枫在我身后笑道：“不好意思，来晚了。”
转身，尹慕枫居然换了一身衣服。现在是米色竖条立领衬衣，卡其裤子，背一只扁扁的电脑包。眼镜摘掉了，显得很温暖迷茫，当真是女人杀手。
我笑，“我也是刚到。”
尹慕枫显然对这个地方很熟，已经有小弟过来接东西，“尹生，还是您的座位？”
尹慕枫点头，然后对我笑，“你会喜欢。”
非常美丽的一个长窗，俯视整个花园路。几株枝叶扶疏的龟背竹之类的植物把其他人都挡在外头。我偏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闪烁的灯火，带着平凡人世的热腾腾的烟火热气。美丽的姑娘们已经开始穿起薄丝的裙子，婀娜的背影们既妩媚，又孤单，又充满希望。
我指给尹慕枫看，“城市里永远有说不完的故事。”
小弟把热茶送上来，是韩国风味的大麦茶。尹慕枫帮我倒一杯，然后静静地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有人说过古往今来所有的故事也不过七个而已。”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淡淡问：“那他们的故事呢？”
尹慕枫没有说话，半晌拿起菜单来，“要吃点什么？”
我微笑地看着他，“随便。”
我并不是一个挑剔的人，所以我经常点随便这道菜。见过最多的是自以为风趣地回答：“随便这道菜菜单上没有。”尹慕枫却很干脆，伸手招来小弟，“老样子。”
东西很快上来，一大盘子红绿白三色煞是动人。我还没转过神来，又一个大托盘过来，一个一个小菜摆了一桌子。尹慕枫问：“喝点什么？”
我微笑不语，他亦笑着回头，“老样子。”
随口吃着小菜，尹慕枫动手开始烧烤，一小片一小片铺平了烤，不厌其烦地翻着，转着，偶尔洒一点点的料。酒是一种入口很淡很软的，温温糯糯，萦绕一片如云如丝的凉意。可是像我这样的酒鬼当然知道这酒的厉害，所以只是随意抿了两口。尹慕枫边忙边笑道：“这间店还好？”
我摇头，“不好。”
尹慕枫有点诧异地抬头，我继续说：“这些植物也每天烧烤。”
尹慕枫大笑，“是，世上最无聊的事情莫过于附庸风雅。我也经常跟老韩——就是店主说，把这些花花草草拿开才好。可是他不肯，你知道为什么？”
我想想：“只有假装的高雅才好卖。你的朋友是个很聪明的人，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
尹慕枫微笑，“正是——不是人人都懂得欣赏事实，更不是人人都肯承认自己并不高尚，并不聪明，并不特殊。魏小姐，我想你不会觉得我说的话唐突吧？”笑意已经不知不觉地从这个男人的眼里消失，我慢慢点头，“我明白。”
铁板上的肉嘶嘶作响，尹慕枫把那肉取下来递给我，“你尝尝。”我咬一口，非常鲜美。尹慕枫继续说：“我从来没带晓竹来过这里，因为这里对她来说太嘈杂了。晓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子，她喜欢安静的菜。”男人笑笑，“比如粥，比如炖菜，她老说炉子上汤水嘟嘟的声音很美丽。”
我拣一片辣白菜，里头裹了米饭来吃。
尹慕枫看着我，若有所思，“你当然知道他们是怎么遇见的了。”
我慢慢把那辣白菜咽下去，然后喝一口茶，“我来讲，你来听好不好？”
尹慕枫喝一口酒，“如君所命。”
我想想，开始慢慢讲：“最开始当然是偶然的，纪允泽救了晓竹，还把自己的伞送给她。晓竹当然很感动，我想如果换了我也会很感动。”
尹慕枫叹气，“是。”
我再拣一片白菜，“当然我们小时候都学过雷锋，可是我不保证我会在地铁站帮助一个陌生的盲人去追小偷。从这一点上我想我相当敬佩允泽——当然允泽当时还丢了手机。”
尹慕枫点头，“是。”
我觉得我几乎有点喜欢这个男人了，我见过太多道德水准的超人，永远带着蔑视一切错误的义正词严。可惜这些超人在批判别人的时候固然全不留情，可是对待自己却一律马马虎虎。我帮尹慕枫再倒一点酒，然后继续说道：“纪允泽回到工作室，因为不肯画限制级的漫画跟姜氏的老板吵了一架，心情当然十分郁闷。可是也许因为经济上的原因，他并没有辞职，而是进行了无声的抗议——他跑到厦门去呆了几天。”
尹慕枫慢慢说道：“纪允泽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几天晓竹的心情十分浮躁，几乎不像平常的她了。”
晓竹的声音几乎是平静的，“啊，对不起，一点小事故。我马上就到。”
尹慕枫有点急，“什么小事故？你怎么样？”
晓竹一笑，“我很好，没事儿。你别着急。”
尹慕枫听她的声音还算正常，努力压下自己的担心，也笑道：“你别着急，慢慢过来——小心一点。”
晓竹咯地笑一声，“高哥你放心。”
挂断电话，尹慕枫转身吩咐台里的小妹：“你到门口去等着晓竹，她来了带她上来。”
小妹应了去了，尹慕枫想一下，转身进了直播室。
晓竹刚想把手机收起来，没想到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姐姐。
“晓竹，你出什么事了？怎么是尹慕枫？”
晓竹赖皮道：“地铁晚了。”
“少装蒜，到底怎么了？”
电台的大门快到了，晓竹叹口气，“地铁里出了点事情，不过我没受伤。姐，我晚上回家告诉你好不好？”
“不要，你现在立刻告诉我。”
“姐，我到台里了，要马上去做节目呀。”
对面的女子犹豫一下，“那好，节目做完了打给我。”
我忍不住问道：“苏晓竹有姐姐？”
尹慕枫微微笑了，“是。她姐姐的名字叫苏晓风。”
美丽的开始
苏晓风？这个名字仿佛有点熟悉。我摇摇头继续问道：“后来呢？”
尹慕枫沉思地看着窗外，“后来晓竹来了，她直接进了直播室。她看上去有点狼狈，不过一切都好。她不肯仔细说地铁里出了什么事，可是这个傻姑娘，我会看不出么？”男人的嘴角微微扬起，“她的手杖变成了一把雨伞。”
那真是一把美丽的雨伞。尹慕枫小心地把伞打开，伞的半边是美丽的蓝天白云，另外半边却是美丽的星空。晓竹在旁边有点好奇地问道：“这伞是什么颜色的？”
尹慕枫笑笑，“蓝色。”
晓竹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笑了，然后把伞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轻轻地摸摸。尹慕枫好笑，“别闹了，开会了。”
晓竹有点奇怪，“什么会？”
尹慕枫也有点疑惑，“我也说不上，余总刚刚通知的。”
晓竹耸耸肩，“那好呀，走吧。别又是咱们迟到。”
虽然紧赶慢赶，到底晚了一步。到了会议室的时候，台里的人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余总正在讲话，“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市的广播名嘴莫亭小姐。从下星期起，莫小姐会在我们电台开档新节目，希望大家配合。”正说着，一眼看见尹慕枫正在走进来，连忙说道：“节目的监制么，尹慕枫你当仁不让吧？”
尹慕枫还没有说话，一个丽人从余总身后转了出来。人未看清，一把略微沙哑的性感声音已经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尹总，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尹慕枫微笑道：“莫小姐您客气了。能跟莫小姐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晓竹在尹慕枫身边微笑着没有说话，莫亭有些好奇，“这位是……”
尹慕枫笑道：“莫小姐，我给你介绍晓竹。晓竹是我们台里《翡翠森林》的主持人。”
晓竹伸出手来，“莫小姐您好。”
莫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慢慢把手伸出去，“你好。”
晓竹正要再说点什么，余总清清嗓子，“好，既然小苏总算到了，大家开会吧。这个会，要讨论一下莫小姐节目的时间安排。”说着他转向晓竹，“小苏呀，你的时段让给莫小姐怎么样？”
尹慕枫一愣，“那晓竹的节目调到哪里去？”
余总轻轻咳嗽一声，“《晚间夜话》的小刘就要休产假了，晓竹你顶她的节目怎么样？”
晓竹还没有回答，尹慕枫急道：“《晚间夜话》时间太晚了，让晓竹做太不方便了。”
余总冷笑一声，“白天晚上的，对小苏有区别么？这是从台里的大局出发，小尹你不要个人感情用事。”
尹慕枫还要说什么，晓竹淡然插话：“余总说得对，晚上的节目我来做就是了。”
尹慕枫犹豫道：“可是你行么，再说你姐姐会怎么说？”
晓竹嫣然一笑，“姐姐我来搞定。”
尹慕枫正要继续说，我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尹先生，你认识苏晓风小姐么？”
尹慕枫把一块鱿鱼夹起来，帮我放在盘子里，这才笑道：“魏小姐，是律师们都这么犀利，还是你特别犀利？”
我也笑笑，“尹先生，你不会以为一句赞扬就会让我忘记继续追问了吧？”
尹慕枫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慢慢嚼了几口，再喝一口酒，才慢慢开口：“我只答应告诉你晓竹和纪允泽的故事。”
我微微一笑，“我并没有问苏晓风小姐的故事。”
尹慕枫犹豫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有点不舒适——这让我有点意外。作为一个在传媒界打滚的小有名气的人，尹慕枫显然并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对这些口舌诡计如鱼得水。他竟然几乎有些淳朴。我笑笑，“尹先生，恕我冒昧，原来你喜欢的不是晓竹，而是她的姐姐？”
莹莹微笑，“我当然可以。谢谢您。”
韩星想想，“你的手杖丢掉了，不如用我的伞吧。”
莹莹摇摇头，“还在下雨……”
韩星打断她，“不大。”
莹莹还要说什么，韩星笑道：“只是一把伞而已。我帮你叫车吧。”
莹莹摇头，“我很近，不必叫车了。”
韩星点点头，“好吧，那么，再见了。”
他摸摸口袋，这才突然想起手机丢掉了。朋友们一定着急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着急。那女孩子低头正摆弄衣角，无限娇羞。他笑笑，转身离开。
周围嘈杂的人声掩盖了韩星离开的脚步，女孩子嫣然一笑，抬起头来，“明天这个时侯，我会在这里等你，把伞还你……”
说完了她突然害羞了，像所有二十岁的女孩子一样，她低下头转身离开。允泽把她画得极美，那嫣红的脸颊，那闪烁的笑容，让我不禁悠然神往。
韩星回到工作室，身上已经湿淋淋的了。他随手取了一件旧衣服来擦干头发，却还是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无意间他看见桌上放着的相机，不由想起那女子的话：“你回家去蒙上眼睛凭感觉试试就知道了。”
何必蒙上眼睛？韩星闭上眼睛随手乱拍了几张。这个感觉可真妙，没有了一切的拘束，相机自由地向外头的世界窥视，简直为所欲为。韩星不由大笑。
我也不由微笑。
站起身，我从皮包里取出手机，也闭上眼睛向四下随意拍照。手机咔咔地响着，我忍不住微笑地想那些无辜被偶然收进镜头的人和事。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相遇，完全无心，完全无害，完全没有概念，完全没有意图。拍了几张，我睁开眼来看，居然有一张拍到我的书桌和外面的一点蓝天。这两样完全不搭界的东西温暖地对视，简直幽默。我随手把这图设成缺省桌面，再坐了下来。
这么一闹，我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很多，可惜韩星却没有我的好运。他正在笑着，工作室的门被人猛力推开，原来是老板来了。
结果可想而知。
韩星有点心不在焉地站在那里，看着老板的嘴巴一张一合，“韩星，你给我好好听着。我要的是一个身怀绝技的盲女，性感美艳，还有读者感兴趣的情节……这些拿回去重写！加料呀小祖宗，加料呀。”
韩星皱眉，“可是我实在写不出。”
老板大怒，“你说什么？写不出？什么叫写不出？你拿着我的工资说写不出是什么意思？”
韩星冷冷地看着，老板还在继续说着什么，青筋一跳一跳。韩星在这一刻听见很多的声音，有春天的花香，夏夜的星空，秋天的红叶，冬日的飞雪。这个世界有太多太美的东西。他突然觉得一阵烦乱，茫然地看了一眼那还在一张一合的嘴巴，走了出去。
我叹一口气，事实上我当然知道允泽没有走出去。允泽继续供职于姜氏，直到几个月后才最后离开。那么，允泽在这里描绘的可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可以潇洒地转身离去？
断断续续地看，断断续续地开会，然后再看，再开会。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合上书，叹了口气，然后打电话给尹慕枫，“尹生，你说的那间烤肉店……”
尹慕枫笑，“我以为你知道。”
我叹气，“我知道。”
莹莹和韩星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就在花园路，就在Zanana旁边的拐角上。
推门进去，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地方有点特别。四下里很安静又很嘈杂，杯盘交错，酒气却不醺然。我站在那里四面环视，四下里散落着各种叶子宽大的热带植物，把客人都遮挡了起来，如果不是铁板烧烤声和鼎沸人声那就真的幽静了。
我正东张西望，尹慕枫在我身后笑道：“不好意思，来晚了。”
转身，尹慕枫居然换了一身衣服。现在是米色竖条立领衬衣，卡其裤子，背一只扁扁的电脑包。眼镜摘掉了，显得很温暖迷茫，当真是女人杀手。
我笑，“我也是刚到。”
尹慕枫显然对这个地方很熟，已经有小弟过来接东西，“尹生，还是您的座位？”
尹慕枫点头，然后对我笑，“你会喜欢。”
非常美丽的一个长窗，俯视整个花园路。几株枝叶扶疏的龟背竹之类的植物把其他人都挡在外头。我偏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闪烁的灯火，带着平凡人世的热腾腾的烟火热气。美丽的姑娘们已经开始穿起薄丝的裙子，婀娜的背影们既妩媚，又孤单，又充满希望。
我指给尹慕枫看，“城市里永远有说不完的故事。”
小弟把热茶送上来，是韩国风味的大麦茶。尹慕枫帮我倒一杯，然后静静地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有人说过古往今来所有的故事也不过七个而已。”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淡淡问：“那他们的故事呢？”
尹慕枫没有说话，半晌拿起菜单来，“要吃点什么？”
我微笑地看着他，“随便。”
我并不是一个挑剔的人，所以我经常点随便这道菜。见过最多的是自以为风趣地回答：“随便这道菜菜单上没有。”尹慕枫却很干脆，伸手招来小弟，“老样子。”
东西很快上来，一大盘子红绿白三色煞是动人。我还没转过神来，又一个大托盘过来，一个一个小菜摆了一桌子。尹慕枫问：“喝点什么？”
我微笑不语，他亦笑着回头，“老样子。”
随口吃着小菜，尹慕枫动手开始烧烤，一小片一小片铺平了烤，不厌其烦地翻着，转着，偶尔洒一点点的料。酒是一种入口很淡很软的，温温糯糯，萦绕一片如云如丝的凉意。可是像我这样的酒鬼当然知道这酒的厉害，所以只是随意抿了两口。尹慕枫边忙边笑道：“这间店还好？”
我摇头，“不好。”
尹慕枫有点诧异地抬头，我继续说：“这些植物也每天烧烤。”
尹慕枫大笑，“是，世上最无聊的事情莫过于附庸风雅。我也经常跟老韩——就是店主说，把这些花花草草拿开才好。可是他不肯，你知道为什么？”
我想想：“只有假装的高雅才好卖。你的朋友是个很聪明的人，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
尹慕枫微笑，“正是——不是人人都懂得欣赏事实，更不是人人都肯承认自己并不高尚，并不聪明，并不特殊。魏小姐，我想你不会觉得我说的话唐突吧？”笑意已经不知不觉地从这个男人的眼里消失，我慢慢点头，“我明白。”
铁板上的肉嘶嘶作响，尹慕枫把那肉取下来递给我，“你尝尝。”我咬一口，非常鲜美。尹慕枫继续说：“我从来没带晓竹来过这里，因为这里对她来说太嘈杂了。晓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子，她喜欢安静的菜。”男人笑笑，“比如粥，比如炖菜，她老说炉子上汤水嘟嘟的声音很美丽。”
我拣一片辣白菜，里头裹了米饭来吃。
尹慕枫看着我，若有所思，“你当然知道他们是怎么遇见的了。”
我慢慢把那辣白菜咽下去，然后喝一口茶，“我来讲，你来听好不好？”
尹慕枫喝一口酒，“如君所命。”
我想想，开始慢慢讲：“最开始当然是偶然的，纪允泽救了晓竹，还把自己的伞送给她。晓竹当然很感动，我想如果换了我也会很感动。”
尹慕枫叹气，“是。”
我再拣一片白菜，“当然我们小时候都学过雷锋，可是我不保证我会在地铁站帮助一个陌生的盲人去追小偷。从这一点上我想我相当敬佩允泽——当然允泽当时还丢了手机。”
尹慕枫点头，“是。”
我觉得我几乎有点喜欢这个男人了，我见过太多道德水准的超人，永远带着蔑视一切错误的义正词严。可惜这些超人在批判别人的时候固然全不留情，可是对待自己却一律马马虎虎。我帮尹慕枫再倒一点酒，然后继续说道：“纪允泽回到工作室，因为不肯画限制级的漫画跟姜氏的老板吵了一架，心情当然十分郁闷。可是也许因为经济上的原因，他并没有辞职，而是进行了无声的抗议——他跑到厦门去呆了几天。”
尹慕枫慢慢说道：“纪允泽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几天晓竹的心情十分浮躁，几乎不像平常的她了。”
晓竹的声音几乎是平静的，“啊，对不起，一点小事故。我马上就到。”
尹慕枫有点急，“什么小事故？你怎么样？”
晓竹一笑，“我很好，没事儿。你别着急。”
尹慕枫听她的声音还算正常，努力压下自己的担心，也笑道：“你别着急，慢慢过来——小心一点。”
晓竹咯地笑一声，“高哥你放心。”
挂断电话，尹慕枫转身吩咐台里的小妹：“你到门口去等着晓竹，她来了带她上来。”
小妹应了去了，尹慕枫想一下，转身进了直播室。
晓竹刚想把手机收起来，没想到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姐姐。
“晓竹，你出什么事了？怎么是尹慕枫？”
晓竹赖皮道：“地铁晚了。”
“少装蒜，到底怎么了？”
电台的大门快到了，晓竹叹口气，“地铁里出了点事情，不过我没受伤。姐，我晚上回家告诉你好不好？”
“不要，你现在立刻告诉我。”
“姐，我到台里了，要马上去做节目呀。”
对面的女子犹豫一下，“那好，节目做完了打给我。”
我忍不住问道：“苏晓竹有姐姐？”
尹慕枫微微笑了，“是。她姐姐的名字叫苏晓风。”
美丽的开始
苏晓风？这个名字仿佛有点熟悉。我摇摇头继续问道：“后来呢？”
尹慕枫沉思地看着窗外，“后来晓竹来了，她直接进了直播室。她看上去有点狼狈，不过一切都好。她不肯仔细说地铁里出了什么事，可是这个傻姑娘，我会看不出么？”男人的嘴角微微扬起，“她的手杖变成了一把雨伞。”
那真是一把美丽的雨伞。尹慕枫小心地把伞打开，伞的半边是美丽的蓝天白云，另外半边却是美丽的星空。晓竹在旁边有点好奇地问道：“这伞是什么颜色的？”
尹慕枫笑笑，“蓝色。”
晓竹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笑了，然后把伞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轻轻地摸摸。尹慕枫好笑，“别闹了，开会了。”
晓竹有点奇怪，“什么会？”
尹慕枫也有点疑惑，“我也说不上，余总刚刚通知的。”
晓竹耸耸肩，“那好呀，走吧。别又是咱们迟到。”
虽然紧赶慢赶，到底晚了一步。到了会议室的时候，台里的人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余总正在讲话，“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市的广播名嘴莫亭小姐。从下星期起，莫小姐会在我们电台开档新节目，希望大家配合。”正说着，一眼看见尹慕枫正在走进来，连忙说道：“节目的监制么，尹慕枫你当仁不让吧？”
尹慕枫还没有说话，一个丽人从余总身后转了出来。人未看清，一把略微沙哑的性感声音已经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尹总，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尹慕枫微笑道：“莫小姐您客气了。能跟莫小姐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晓竹在尹慕枫身边微笑着没有说话，莫亭有些好奇，“这位是……”
尹慕枫笑道：“莫小姐，我给你介绍晓竹。晓竹是我们台里《翡翠森林》的主持人。”
晓竹伸出手来，“莫小姐您好。”
莫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慢慢把手伸出去，“你好。”
晓竹正要再说点什么，余总清清嗓子，“好，既然小苏总算到了，大家开会吧。这个会，要讨论一下莫小姐节目的时间安排。”说着他转向晓竹，“小苏呀，你的时段让给莫小姐怎么样？”
尹慕枫一愣，“那晓竹的节目调到哪里去？”
余总轻轻咳嗽一声，“《晚间夜话》的小刘就要休产假了，晓竹你顶她的节目怎么样？”
晓竹还没有回答，尹慕枫急道：“《晚间夜话》时间太晚了，让晓竹做太不方便了。”
余总冷笑一声，“白天晚上的，对小苏有区别么？这是从台里的大局出发，小尹你不要个人感情用事。”
尹慕枫还要说什么，晓竹淡然插话：“余总说得对，晚上的节目我来做就是了。”
尹慕枫犹豫道：“可是你行么，再说你姐姐会怎么说？”
晓竹嫣然一笑，“姐姐我来搞定。”
尹慕枫正要继续说，我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尹先生，你认识苏晓风小姐么？”
尹慕枫把一块鱿鱼夹起来，帮我放在盘子里，这才笑道：“魏小姐，是律师们都这么犀利，还是你特别犀利？”
我也笑笑，“尹先生，你不会以为一句赞扬就会让我忘记继续追问了吧？”
尹慕枫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慢慢嚼了几口，再喝一口酒，才慢慢开口：“我只答应告诉你晓竹和纪允泽的故事。”
我微微一笑，“我并没有问苏晓风小姐的故事。”
尹慕枫犹豫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有点不舒适——这让我有点意外。作为一个在传媒界打滚的小有名气的人，尹慕枫显然并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对这些口舌诡计如鱼得水。他竟然几乎有些淳朴。我笑笑，“尹先生，恕我冒昧，原来你喜欢的不是晓竹，而是她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