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素素的嘴巴张开得很大,“你?”

我知道她想说的无非是你也会恋爱,或许是别人也会爱你?这都无妨,我知道她没有恶意。我笑着眨眨眼,“所以今天也是沉星请客,我们赚了。”

沉星把酒端了过来,一共三杯。我的是艳遇,素素的是忘情水,还有一杯绿色的东西。我斜眼看看沉星,沉星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和两个醉鬼呆在一起,清醒的人会很痛苦。”

我瞪她一眼,然后也忍不住笑了。

沉星说得很对,做三个人里头最后一个清醒的人很痛苦,所以我们三个都很积极地把自己灌醉。店里只有另外两个客人,一个是这个城市里的著名的神经内科医生Dr.刘,另外一个女子仿佛跟她很熟。我挑挑眉毛,沉星沉着道:“不用管,都是晒猫的损友。”

我已经有点喝高了,所以也没有问晒猫是谁,就继续开心地一杯一杯地喝。我们仿佛聊了很多东西,但是到了第二天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趴在桌上,而沉星和素素也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都姿势各异地倒在桌上。我四下看看,好在Zanana的大门被人小心地锁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两位客人帮的忙。四下还黑,我忍着头疼推沉星,“喂,醒醒。”

沉星哼哼两声捧着头醒过来,不知往哪里看了一眼然后大叫:“你有没有搞错?醉酒之后居然还要五点半起床。”

我有些惭愧,“我要走了。”

沉星白我一眼,“不送不送。”然后明白过来,“素素我负责。”

我笑笑,“多谢。”

沉星哼了一声再倒下去,“你这个机器人。”

清晨的空气凉爽宜人,我的皮鞋在人行道上嗒嗒作响。苏晓竹,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可以让允泽爱得这样死心塌地,可以让杨素素拱手相让?

这个谜底很快就可以揭开。

九点钟的时候我站在了翡翠电台的门口。虽然身为本市最大的电台之一,这座楼房本身却并不气派,甚至有些破旧,显示着这个行业江河日下的事实。我向接待小姐说道:“我找苏晓竹小姐,请问她在么?”

女子有点抱歉地说道:“你是她的听众吧?我真的很抱歉,我们暂时无法联络到苏小姐。”

我奇怪,“为什么?”

女子继续说道:“苏小姐辞职后一直没有跟台里联络,她的公寓也已经退租,所以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不过您可以留下卡片,这样如果万一苏小姐和台里联络我们会转达您的好意。”

我这才明白过来,“你是说苏晓竹小姐辞职了?”

女子带了疑惑看着我,“怎么?你不知道么?她的节目已经停播了三个月了。”

我慢慢解释:“我并不是苏小姐的听众,我是受委托联络苏小姐的。”其实找到苏晓竹跟她说什么,允泽并没有来得及交代。我想像过我们的初见,我伸手过去,“苏小姐,我是你男友的律师,他要死了,打算把角膜捐献给你,请你签收。”这可真是绝佳的戏剧效果。不过我知道允泽要的不是这些,我隐约明白他所要的,却不愿深想。

女子想了一下,“这样吧,我给你联络一下她的节目的策划人好不好?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他说。”

我点头,“好的,多谢你。”

我并没有等太久,很快的,一个年轻男子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

在律师行做得久了,衣冠楚楚的社会精英们看了不少。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会给我一种沐猴而冠的印象,华贵的西装穿在他们身上总是衣服是衣服,人是人。可是这个年轻的男人不一样,他仿佛并不经意,但是看上去却很特别。我想他无论穿十块钱的衬衣还是穿一千块的西装都不会有人注意,因为他这么走下来,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的人身上。

可见人中龙凤这件事还是有的,我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

年轻男人没有犹豫,直接朝我走过来,“您好,我叫尹慕枫,晓竹的监制。”

我伸出手,“魏凯辰。”

年轻男人“哦”了一声,笑道:“前阵子沸沸扬扬的杨家的案子……”

我微笑,“时势造人。”

男人一笑,不再追问,“不如上来说话。”他这么一笑一口白牙,看着格外舒服。

我跟在他的身后上了楼,一路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我微笑,“尹先生在这里做了很久了?”

尹慕枫回头,“是,已经好几年了。”

我心里有几分明白,不再说话,安静地跟着尹慕枫走上去。楼上比我想像的更幽暗,有长长的走廊。尹慕枫引着我走进一间小小的屋子,一边开门一边笑道:“地方又小又乱,你别见笑。”

事实上尹慕枫并没有过分谦虚,屋子很小,好在窗户很大。四下里都是一堆一堆的文件、图片、磁带、碟片,几乎是散乱地堆着。我正好奇地四下张望,尹慕枫已经奇迹一样地腾出一张空椅子,向我笑道:“请坐,别客气。”

我刚坐下,他又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只一次性的纸杯,倒了一杯水来,“请喝水。”

世上有三种男人,一种只知道照顾自己,一种也懂得照顾别人——特别是女人,剩下的全部介于这两种之间。我得说尹慕枫的分数目前不仅居高不下,而且简直直线上升。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女人的梦想,只可惜大部分梦想都以噩梦结束。我挺直身子,清清嗓子,开口道:“尹先生,我来是向你打听一个人,苏晓竹小姐。”

尹慕枫微微一笑,“我听说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我只好开口:“几天前我接受了纪允泽先生的委托,寻找苏晓竹小姐。”

尹慕枫“嘿”了一声,脸色却沉了下去,“纪允泽?他找晓竹干什么?”

我叹一口气,“纪先生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所以才会找到我。”

这个消息显然出乎尹慕枫的意外,“很不好?怎么会?”

我摇摇头,“具体怎么样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几天前我见到纪先生的时候他的状况已经相当危急。尹先生,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我只希望你能够帮他。”

尹慕枫盯着我看了一阵,终于慢慢摇头,“魏小姐,很抱歉。我可以原谅纪允泽,但是我不能替晓竹原谅他。我想我帮不到你。”

我端坐不动,“感情的事情外人的确没有立场置评。也许只有晓竹才能决定是不是原谅他——所以你要帮我找到她。”

尹慕枫笑了,“不愧是大律师,我说不过你,可是我也不能告诉你什么。晓竹三个月前辞职了,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微微一黯,但是他很快恢复回来,继续说道:“晓竹和纪允泽之间的事情外人的确没有立场参与,魏小姐,我劝你也不必蹚这趟浑水。”

我微微叹气,“尹先生,我可以告诉你实际的情况。纪先生要求我寻找苏晓竹小姐之后就陷入昏迷,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我并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的,这也不是我应该插手的。但是以纪先生目前的状况,我的确希望我可以帮到他。”

我也紧紧盯着尹慕枫,“两个人的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算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也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情。”

尹慕枫也盯着我,“是他们之间的事情。魏小姐,如果你在街上看见一个做母亲的殴打孩子,你会作何感想?”

我摇头,“这不同。苏晓竹和纪允泽都是成年人,都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尹慕枫叹气,“可是晓竹是盲人。你明白么?她看不见,而且她那么善良纯洁。”

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尹慕枫继续,“晓竹从来不许我们特别照顾她,可是魏小姐,请你扪心自问,我们这个社会并不是对盲人友好的。她的生活工作已经克服了太多的困难,而纪允泽……”他终于说出来,“他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晓竹。”

我看得出他的愤怒是那种压抑的却猛烈的愤怒,我也看得出干讲道理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扬起头,尽量放松,微笑道:“尹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苏小姐和纪先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能说服我,那我就不再管这件事情。”

尹慕枫带着一点沉思看着我,“这是威胁么?”

我眨眼,“是利诱。我请你吃晚饭如何?”

尹慕枫忍不住笑了,“要是我不同意呢?”

我考虑一下,“你知道我是臭名昭著的死缠烂打。”

尹慕枫也笑了,“是的,我知道。”

我明白他已经答应,遂伸出手来,“那么,晚上见?”

尹慕枫点头,“好的。我知道一间非常好的烧烤,很贵。”

我耸耸肩,“好,那就去吃烧烤。”

尹慕枫送我出去。我突发奇想,“尹生,我想去看看晓竹的办公室,可以么?”

尹慕枫微笑,“晓竹没有办公室,不过我可以带你去录音室看看。”他带着我走进了一间外头看上去很普通的房间。门口有一盏灯,尹慕枫指着说道:“录节目的时候灯会亮。”

我点点头,电影里亦是这样。

尹慕枫很绅士地帮我开门,我侧身朝里头一看,原来只是一间最平常的屋子,用一面玻璃隔成两间。尹慕枫指给我,“里面是工作间。”

我走进去,意外地发现屋子里铺了一条窄窄的橡胶地毯。这个发现让我有点感动,顺着地毯走过去,正好可以坐进一张很舒服的椅子。桌子上的东西很少,一切井井有条,和尹慕枫的办公室截然不同。

尹慕枫没有进来,只靠在门口,“为了方便晓竹,这间屋子里东西很少。”

我点点头,“现在晓竹辞职了,也没有变化么?”

尹慕枫微笑,“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惟一一样装饰品,一张非常有现代风格的风景照。照片上是一片新鲜的绿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照片非常奇特地在一片非常平常的叶子上聚焦,那在一片朦胧的绿色里异常清晰的一点带来几乎奇异的宁静。我笑,“这张真漂亮。”

尹慕枫点头,“是很美。只有心灵纯净的人才能照出这样的照片。”

我再看一眼,那绿色有近乎蛊惑的力量,神秘而宁静。我也同意,“是,需要一双会发现美的眼睛。”

尹慕枫唇边现出一丝笑意,“这照片是晓竹拍的。”

我几乎把那镜框掉到地上,“苏晓竹?她不是盲人么?”

尹慕枫大约是看多了这样的失态,所以他并没有太惊诧,只是微微一笑,“她有心。”

我张张嘴要说什么,想想换了一句,“这让我更好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尹慕枫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推门走了出去,“晚上,我想你会知道更多。”

回到办公室,我把自己扔到宽大的皮椅中。苏晓竹居然会照相!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我心里五味陈杂。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如我想像的一样是温室里的玫瑰公主?不,一个天真到愚蠢的女子不会吸引纪允泽,也不会吸引尹慕枫。

是的,尹慕枫。他和苏晓竹的关系应该远远不仅仅是同事那么简单,而他对纪允泽的那一份敌意也就不难解释。我想了想,终于又翻开了《黑暗天使》。也许答案就在这书里,不是么?我承认在这个案子里我投入的精力大大地超出我应该投入的,也许我应该做的是静等纪允泽苏醒过来。可是我安慰我自己说我按小时收费,做哪个案子都是在做,更何况纪少钦开出的价钱也着实可观了。

韩星在扭打中丢了手机,此时把手包还给莹莹,才想起应该打电话给朋友。上下乱摸了一阵,他抱歉地笑笑,“我好像丢了点东西,回去找一下。”

莹莹攥着包问道:“我能帮忙么?”

韩星回头道:“我去去就来。”

可是匆忙的人群中他不知道从哪里找起。人群推搡着他,从他的眼里看出去只是各式的男式女式的皮鞋。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践踏着一切的东西。韩星茫然地站了一阵,最后回去。

女孩子还在等,同样的天真脆弱,让韩星涌出一股愧疚。他走近她,还未说话她已经笑了。

在画的一角,允泽写道:你听到过花开的声音么?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在Matrix里,那个异常美艳的女子尝到Neo的吻之后冷冷地说道:“我嫉妒你,可这样的感情天生不会长久。”

我按下通话键,告诉葛太太:“请不要放闲杂人进来。”

葛太太带笑道:“好的。”

我想想,再吩咐:“也请再联络一下林朝生先生的秘书,看看林先生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

葛太太答应了,然后告诉我:“如果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我总算明白有一个可心的秘书的感觉,不由衷心道谢:“多谢你,葛太太。”

葛太太轻声道:“不客气。你中午没有约午饭,要不要帮你买一个饭盒?”

我笑道:“好,我要排骨饭。”说着放下电话。

韩星上前扶住女孩子,“我送你出站。”

女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垂首一笑。长长的站台,高高的台阶,两个青年男女各怀心事。他们的周围是匆忙的行人,是教师,是职员,是母亲,是兄弟。所有人的故事都在这里交错,也许甚至有些故事可以在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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