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素素的脸色铁青，“姓李的，你这说的是人话么？”
眼看一场大战迫在眉睫，我连忙过去把素素推到门口，“素素，你先去别处逛逛好不好？我有点事情想跟李先生谈谈。”
素素恨恨地瞪了李宁生一眼，一甩头噔噔噔地下楼去了，我再回来向李宁生微笑道：“你们三个人认识很久了么？”
李宁生面上不知何时有了一股怅然的神色，这个平时看起来老是嘻嘻哈哈的男子仿佛也有了一丝忧伤，“是，十多年了。”
我坐下来，轻声问道：“你们三个都是中学同学？”
李宁生苦笑，“我和素素是小学同学。”
他停了很久，终于问我：“我可以抽烟么？”
我没说话，只是回身从工作台上把烟灰缸拿了过来。
李宁生熟练地把烟点上，带着点沉思看着我，“魏律师，你比我想像的聪明，也比我想像的傻。”
我还是没有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他。
上次那个让人讨厌的李宁生已经不见了，他的经常游移不定的眼睛慢慢静了下来，脸上的假笑也渐渐淡了下去。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男人的肩膀慢慢地塌了下去，“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来，可是，魏律师，你不是只是为纪允泽做遗嘱么？”
我踌躇一下，男人的眼睛亮晓竹地看着我。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秘诀就是不要说谎，所以我回看他的眼睛，“那你呢？你不是他的最好的朋友么？”
李宁生大笑，“天，这样的女人生出来就是折磨男人的。魏律师，我劝你不要这么聪明，不然你会把所有的男人吓跑。”
我不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笑声渐渐地低了下去，终于他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盯着我的，“魏律师，你明白我就不劝你了。”
我微笑点头，“谢谢。”
李宁生这个男人，竟然绝顶聪明。他这会子却又不急着吸烟了，只是有点出神地看着那烟。烟灰长长地挂下来，他也并不抖一抖。我轻轻问：“那么，你会帮我么？”
李宁生透过淡淡的青烟抬眼看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侧头想想，“是，你不必帮我。”
他带着点嘲讽的眼神看着我，“我不仅不必帮你，简直应该绊你的后腿。”
我再侧头想想，“不过你会帮我。”——如果他不愿帮我，只需要继续装那个势利糊涂的李宁生就可以，何必让我看见他的真面目？我相信他这副样子连阅人无数的林朝生也只怕没有看到过，而且怕是我告诉了他，他也未必相信。
李宁生把香烟按灭，又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萧索，“是。”
我还要问点什么，李宁生却忽然站起来，走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翻找了点什么。等他回来的时候一阵缥缈的音乐已经轻轻响了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心不在焉。背景是有点单调的混声，热闹得很，越发衬得女人的声音虚无缥缈。李宁生笑，“你听过这首么？歌手叫卡若琳?拉威尔，其实很不错是不是？”
我点头，“是不错，倒像罗瑞娜?麦肯尼特的味道。”
李宁生也微微点头，“只可惜只要世上有了罗瑞娜，谁会听卡若琳？千年老二这个说法你听说过吧？”
我叹气，“也没有那么糟。你看，至少你会听。”
李宁生眉头一挑，“是么？”
当然不是，不过我只能微笑着继续说下去，“更何况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李宁生也笑了，“这倒是，说不定罗瑞娜明天就失声了呢？也说不定她坐的飞机会失事，也许会有车祸，是不是？”
我点头笑，“也许她会生病，自己会病死。”
李宁生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慢慢说道：“人都会死，有什么奇怪。”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活得潇洒痛快的人心都要硬，都得把自己作为宇宙中心。我见过打扮光艳的女子随口说不必管父母的想法，我亦见过青年才俊们背后两面三刀转眼就忘。这个社会原本是为这样的人设计的，不是为了李宁生这样的人。他有不满，可是他长情。
我咳嗽一声，当做没有在意，把话题闲闲拉开，“你和素素从小就一直在一起，是不是？”
李宁生叹一口气，“是，从她五岁。”
我把烟再递给他，男人接过烟，点燃了狠狠吸了两口，然后突然说道：“可是她第一次看见纪允泽就爱上了他。”
那时候杨素素十三岁。这个年纪掉到爱情的陷阱里去也许太早，可是爱情的到来并不是任何人能够控制能够理解的。晓竹甚至没有看到过允泽，就已经爱上他。
而杨素素那天早晨正因为李宁生调皮弄坏了单车烦恼，没了车子，上学会很远很累。李宁生当然主动提出可以让素素坐在后座一路过去，可是素素并不愿意。素素已经十三岁，很多事情开始朦朦胧胧地明白起来。所以她背着书包匆匆地在前头走，后头的单车上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有点别扭地跟着。他的书包有点漫不经心地挂在脖子上，在胸前一晃一晃的，竟然像极了前头有点瘦弱的女孩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两条小辫子。
一种微妙的尴尬跟着一前一后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衬衫，低着头。早晨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前头，照着一条高高低低的路。
半晌，李宁生瓮声瓮气道：“你真的不坐上来？”
素素还是低着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宁生有点恼怒，一会儿，他想骑了车子走开，让这个木头脑袋的倔强小孩自己走。可是再看到她微微发黄的小辫，单薄的后背上几乎能看到的两片蝴蝶一样的肩胛骨，他的心又软了，“乖，素素，这次是宁生哥不好还不行？”
杨素素只是固执地不肯回头。两个人继续走着，走了很久。学校的大门隐隐看见，这才见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迟到的，都要罚站，两人也逃不过。
这是杨素素第一次看见纪允泽，也是白衬衣深蓝的裤子。头发有点长了，从一边微微耷拉一点下来。李宁生去搭话，那个男孩子只抬眼淡淡看了一眼。呀，那眼睛幽深的，如黑宝石落入水银盘，冷清清一转，杨素素的脸倏然红了。
再后来三个人再遇见，是有人纠缠允泽。两个西服男子百般阻挡，一定要允泽随他们去。李宁生侠义心肠发作上前，却见沉默很久的纪允泽猛然抬眼。这一次眼神凌厉，只一眼整个人光彩焕然，再不是一个有点犹豫的少年维特。一眼看过去，再加一句：“让老家伙不必做梦了。”
说完了，携了李宁生的手大摇大摆而去，把书包腾的一声甩在背上。李宁生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胸口一阵豪气万丈。两个西服男子竟然仿佛也被这一瞬的霸气震慑，只站在那里并没有追上去。小小的素素，在后头看着前面的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校服书包，一个背直直的，竟然苍凉孤独。
再后来三个人经常一起，允泽话少，宁生主意多，素素最喜欢默默地看。再过两年高中毕业，三个人暑假一起去星巴克打工，赚了钱来，宁生说要去买机车，允泽却犹豫很久，说出来，“我想去云南。”
那年，允泽和宁生已经十七，素素十五。
说是和李宁生同去，素素的妈妈也并没有说什么。于是三个少年人一起结伴出游，不知道的，是素素的父亲其实一直暗中跟随一路，这也是后话。
我打断他，“你们去了哪里？”
李宁生笑，“丽江。”
我算算，“那是九六年的事情。”
李宁生也笑，“是，那时候丽江还是一个小镇，游人很少。去年我再去的时候早已不复当年。”
青石铺路，两边是乌瓦的房屋。一扇扇的窗关着，仿佛把过往一起阻住。三个人的鞋子在石上嗒嗒地响，偶尔有着当地服饰的妇人背着竹编的篓子走过去。小孩子们都黝黑黝黑的，跟着三个人远远地看，却又不敢近前。
素素吸一口气，屋后溪水的潺潺声在寂静里隐隐能听见。满城花色正浓，那些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铺满枝头，远看仿佛一树织锦的缎，在这个小城里交杂萦绕。她忍不住问：“允泽，你怎么知道这里？”
允泽回头微微一笑，“这里是我太外婆的家乡。我妈妈告诉过我，说她小时候亦来过此地。”
走一程，饿了。
三个人只得寻了一间小小的饭馆坐下来。窗子是空着的，正对着那条绿莹莹的小溪。素素顽皮，跑过去看，却见那溪水本是清澈透明的，有一种绿得可爱的水草在溪中摇曳生姿，映得满溪翠色。素素忍耐不住，跑过去溪边坐下弄水。那水凉沁沁的，从手指缝里游过去，她回头笑，“允泽，你不来？”
店家早已经把米线排出来，三碗米线还兀自冒着热气，青菜、河鲜、豆皮丝儿等等配菜也各自用一个一个小巧的碟子分别盛了，一并用一个大托盘端上来。允泽正耐心地看着，边看边掏出一个皮封面的本子来。听见素素叫，半大的男孩子偏过头来，温和地说道：“你当心一点，别掉下去。”
李宁生见素素笑得有趣，几步走过去，“没事儿，我拉着她呢。”
已是傍晚，一轮血红的太阳向着这个小小的山城压了下来。天边的几丝云彩渐渐地变成橙色，然后金色从云后头渐渐地透出来。仿佛转眼之间满天云霞尽赤，淡青、浅紫、金黄、绯红，如同翻倒调色板一样。等斑斓的颜色渐渐褪去，那天色却渐渐地透出纯粹的蓝，澄清得不带一点杂色，仿佛一块蓝色的水晶。
街边的灯笼一个一个点起来，在昏暗的天色里朦胧地摇曳。素素走回去的时候看见允泽还低着头在那本子上画着什么。侧头看，是一张桌子，三份米线，窗子外头云霞灿烂。素素惊叫：“真好看。”
纪允泽抬头一笑，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向着男人成长。因为长得快，身材都十分单薄纤长。他的身后，店东正在小心地点一盏灯，给这个年轻的男子身上添了一层安静和神秘。
我翻到那一页，拿起来问：“是这张么？”
李宁生远远地斜睨着本子，半晌才说：“是。”
叔本华说过，快乐常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快乐，而痛苦则远远超过我们所预计的痛苦。我几乎能在这个男人的脸上读出这句话。他和心爱的女孩子一起度过了那一刻，可是他却只是配角，一直都是。
男人转开头去，淡淡说道：“我们把肥皂泡尽量吹得久吹得大，固然我们完全知道它总归是要破裂的。”
我把本子合上，“所以你们三个后来还是在一起，甚至开了这个英雄工作室。”
李宁生微微点头，“是。八年，在那以后我们一起干了八年。”
“你和素素也都开始画画？”
“是。素素先开始。老实说她并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天分，可是我没告诉她。允泽老是呆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也不会注意这些。”
每个人都只注意自己在意的，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然后呢？”
李宁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是要问苏晓竹的事情，还是要问纪少钦的事情？”
我有些窘，“苏晓竹。”
李宁生叹了一口气，“你不是看了《黑暗天使》么？那就是苏晓竹的故事。其实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劫数。素素是我的，允泽是素素的，等到允泽遇见苏晓竹，我立刻明白过来，纪允泽也遇见了他的劫数。”
“最初不过是偶遇。”男人抬眼看看我，“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笑笑，“是。可是谁的最初相遇不是偶遇呢？”
李宁生想想，也笑了，“那倒是。”
可是后来事情渐渐地变得耐人寻味。
允泽借给晓竹的伞原本是他自己最钟爱的，素素听说他把那伞送了人，心里自然是有些好奇有些紧张的。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允泽照旧画画儿，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李宁生则是照旧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素素的戒心慢慢淡了。
这天允泽工作到很晚，近午夜的时候还没有离开。李宁生却正好和朋友喝酒回来路过，看见楼上灯光索性一起上来。
允泽还趴在工作台上，四下里的草稿散落了不少。最近这个男子越发忧郁，也许是因为跟姜总刚刚吵了一架，精神还有些萎靡。李宁生叹口气，走过去，“允泽，回去吧。”
允泽蹙眉回首，“你先回吧，我再抓紧画几张。”
李宁生随手拿起来一张草稿，上头画的是一个穿大衣的女孩子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公园里。外头城市的灯火正辉煌灿烂，女孩子低着头，仿佛沉思。她身边是一根铁的路灯柱子，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画出一个橘黄色的温暖的小圈子，把女孩子罩在中间。
边上有一行字，“怎么从这里走到衣橱那边的世界？”
李宁生叹一口气，把几张草稿收好，“允泽，你知道姜总要的不是这样的。”
允泽微微一笑，“这是我自己要的。”
一阵隐约的怒火烧上来。如果可以，人人都愿意理想主义，可是这个世界不是靠理想主义存在的。总要有人为了柴米油盐放弃一些东西，可是，这个人为什么永远是我？李宁生的拳头不由得紧紧攥了一下，然后再颓然放开。让纪允泽明白账单的意思简直是对牛弹琴，可是李宁生决定试试，“允泽，你别倔了，这个月的水电房租咱们还没付呢。”
眼看一场大战迫在眉睫，我连忙过去把素素推到门口，“素素，你先去别处逛逛好不好？我有点事情想跟李先生谈谈。”
素素恨恨地瞪了李宁生一眼，一甩头噔噔噔地下楼去了，我再回来向李宁生微笑道：“你们三个人认识很久了么？”
李宁生面上不知何时有了一股怅然的神色，这个平时看起来老是嘻嘻哈哈的男子仿佛也有了一丝忧伤，“是，十多年了。”
我坐下来，轻声问道：“你们三个都是中学同学？”
李宁生苦笑，“我和素素是小学同学。”
他停了很久，终于问我：“我可以抽烟么？”
我没说话，只是回身从工作台上把烟灰缸拿了过来。
李宁生熟练地把烟点上，带着点沉思看着我，“魏律师，你比我想像的聪明，也比我想像的傻。”
我还是没有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他。
上次那个让人讨厌的李宁生已经不见了，他的经常游移不定的眼睛慢慢静了下来，脸上的假笑也渐渐淡了下去。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男人的肩膀慢慢地塌了下去，“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来，可是，魏律师，你不是只是为纪允泽做遗嘱么？”
我踌躇一下，男人的眼睛亮晓竹地看着我。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秘诀就是不要说谎，所以我回看他的眼睛，“那你呢？你不是他的最好的朋友么？”
李宁生大笑，“天，这样的女人生出来就是折磨男人的。魏律师，我劝你不要这么聪明，不然你会把所有的男人吓跑。”
我不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笑声渐渐地低了下去，终于他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盯着我的，“魏律师，你明白我就不劝你了。”
我微笑点头，“谢谢。”
李宁生这个男人，竟然绝顶聪明。他这会子却又不急着吸烟了，只是有点出神地看着那烟。烟灰长长地挂下来，他也并不抖一抖。我轻轻问：“那么，你会帮我么？”
李宁生透过淡淡的青烟抬眼看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侧头想想，“是，你不必帮我。”
他带着点嘲讽的眼神看着我，“我不仅不必帮你，简直应该绊你的后腿。”
我再侧头想想，“不过你会帮我。”——如果他不愿帮我，只需要继续装那个势利糊涂的李宁生就可以，何必让我看见他的真面目？我相信他这副样子连阅人无数的林朝生也只怕没有看到过，而且怕是我告诉了他，他也未必相信。
李宁生把香烟按灭，又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萧索，“是。”
我还要问点什么，李宁生却忽然站起来，走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翻找了点什么。等他回来的时候一阵缥缈的音乐已经轻轻响了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心不在焉。背景是有点单调的混声，热闹得很，越发衬得女人的声音虚无缥缈。李宁生笑，“你听过这首么？歌手叫卡若琳?拉威尔，其实很不错是不是？”
我点头，“是不错，倒像罗瑞娜?麦肯尼特的味道。”
李宁生也微微点头，“只可惜只要世上有了罗瑞娜，谁会听卡若琳？千年老二这个说法你听说过吧？”
我叹气，“也没有那么糟。你看，至少你会听。”
李宁生眉头一挑，“是么？”
当然不是，不过我只能微笑着继续说下去，“更何况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李宁生也笑了，“这倒是，说不定罗瑞娜明天就失声了呢？也说不定她坐的飞机会失事，也许会有车祸，是不是？”
我点头笑，“也许她会生病，自己会病死。”
李宁生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慢慢说道：“人都会死，有什么奇怪。”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活得潇洒痛快的人心都要硬，都得把自己作为宇宙中心。我见过打扮光艳的女子随口说不必管父母的想法，我亦见过青年才俊们背后两面三刀转眼就忘。这个社会原本是为这样的人设计的，不是为了李宁生这样的人。他有不满，可是他长情。
我咳嗽一声，当做没有在意，把话题闲闲拉开，“你和素素从小就一直在一起，是不是？”
李宁生叹一口气，“是，从她五岁。”
我把烟再递给他，男人接过烟，点燃了狠狠吸了两口，然后突然说道：“可是她第一次看见纪允泽就爱上了他。”
那时候杨素素十三岁。这个年纪掉到爱情的陷阱里去也许太早，可是爱情的到来并不是任何人能够控制能够理解的。晓竹甚至没有看到过允泽，就已经爱上他。
而杨素素那天早晨正因为李宁生调皮弄坏了单车烦恼，没了车子，上学会很远很累。李宁生当然主动提出可以让素素坐在后座一路过去，可是素素并不愿意。素素已经十三岁，很多事情开始朦朦胧胧地明白起来。所以她背着书包匆匆地在前头走，后头的单车上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有点别扭地跟着。他的书包有点漫不经心地挂在脖子上，在胸前一晃一晃的，竟然像极了前头有点瘦弱的女孩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两条小辫子。
一种微妙的尴尬跟着一前一后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衬衫，低着头。早晨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前头，照着一条高高低低的路。
半晌，李宁生瓮声瓮气道：“你真的不坐上来？”
素素还是低着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宁生有点恼怒，一会儿，他想骑了车子走开，让这个木头脑袋的倔强小孩自己走。可是再看到她微微发黄的小辫，单薄的后背上几乎能看到的两片蝴蝶一样的肩胛骨，他的心又软了，“乖，素素，这次是宁生哥不好还不行？”
杨素素只是固执地不肯回头。两个人继续走着，走了很久。学校的大门隐隐看见，这才见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迟到的，都要罚站，两人也逃不过。
这是杨素素第一次看见纪允泽，也是白衬衣深蓝的裤子。头发有点长了，从一边微微耷拉一点下来。李宁生去搭话，那个男孩子只抬眼淡淡看了一眼。呀，那眼睛幽深的，如黑宝石落入水银盘，冷清清一转，杨素素的脸倏然红了。
再后来三个人再遇见，是有人纠缠允泽。两个西服男子百般阻挡，一定要允泽随他们去。李宁生侠义心肠发作上前，却见沉默很久的纪允泽猛然抬眼。这一次眼神凌厉，只一眼整个人光彩焕然，再不是一个有点犹豫的少年维特。一眼看过去，再加一句：“让老家伙不必做梦了。”
说完了，携了李宁生的手大摇大摆而去，把书包腾的一声甩在背上。李宁生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胸口一阵豪气万丈。两个西服男子竟然仿佛也被这一瞬的霸气震慑，只站在那里并没有追上去。小小的素素，在后头看着前面的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校服书包，一个背直直的，竟然苍凉孤独。
再后来三个人经常一起，允泽话少，宁生主意多，素素最喜欢默默地看。再过两年高中毕业，三个人暑假一起去星巴克打工，赚了钱来，宁生说要去买机车，允泽却犹豫很久，说出来，“我想去云南。”
那年，允泽和宁生已经十七，素素十五。
说是和李宁生同去，素素的妈妈也并没有说什么。于是三个少年人一起结伴出游，不知道的，是素素的父亲其实一直暗中跟随一路，这也是后话。
我打断他，“你们去了哪里？”
李宁生笑，“丽江。”
我算算，“那是九六年的事情。”
李宁生也笑，“是，那时候丽江还是一个小镇，游人很少。去年我再去的时候早已不复当年。”
青石铺路，两边是乌瓦的房屋。一扇扇的窗关着，仿佛把过往一起阻住。三个人的鞋子在石上嗒嗒地响，偶尔有着当地服饰的妇人背着竹编的篓子走过去。小孩子们都黝黑黝黑的，跟着三个人远远地看，却又不敢近前。
素素吸一口气，屋后溪水的潺潺声在寂静里隐隐能听见。满城花色正浓，那些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铺满枝头，远看仿佛一树织锦的缎，在这个小城里交杂萦绕。她忍不住问：“允泽，你怎么知道这里？”
允泽回头微微一笑，“这里是我太外婆的家乡。我妈妈告诉过我，说她小时候亦来过此地。”
走一程，饿了。
三个人只得寻了一间小小的饭馆坐下来。窗子是空着的，正对着那条绿莹莹的小溪。素素顽皮，跑过去看，却见那溪水本是清澈透明的，有一种绿得可爱的水草在溪中摇曳生姿，映得满溪翠色。素素忍耐不住，跑过去溪边坐下弄水。那水凉沁沁的，从手指缝里游过去，她回头笑，“允泽，你不来？”
店家早已经把米线排出来，三碗米线还兀自冒着热气，青菜、河鲜、豆皮丝儿等等配菜也各自用一个一个小巧的碟子分别盛了，一并用一个大托盘端上来。允泽正耐心地看着，边看边掏出一个皮封面的本子来。听见素素叫，半大的男孩子偏过头来，温和地说道：“你当心一点，别掉下去。”
李宁生见素素笑得有趣，几步走过去，“没事儿，我拉着她呢。”
已是傍晚，一轮血红的太阳向着这个小小的山城压了下来。天边的几丝云彩渐渐地变成橙色，然后金色从云后头渐渐地透出来。仿佛转眼之间满天云霞尽赤，淡青、浅紫、金黄、绯红，如同翻倒调色板一样。等斑斓的颜色渐渐褪去，那天色却渐渐地透出纯粹的蓝，澄清得不带一点杂色，仿佛一块蓝色的水晶。
街边的灯笼一个一个点起来，在昏暗的天色里朦胧地摇曳。素素走回去的时候看见允泽还低着头在那本子上画着什么。侧头看，是一张桌子，三份米线，窗子外头云霞灿烂。素素惊叫：“真好看。”
纪允泽抬头一笑，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向着男人成长。因为长得快，身材都十分单薄纤长。他的身后，店东正在小心地点一盏灯，给这个年轻的男子身上添了一层安静和神秘。
我翻到那一页，拿起来问：“是这张么？”
李宁生远远地斜睨着本子，半晌才说：“是。”
叔本华说过，快乐常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快乐，而痛苦则远远超过我们所预计的痛苦。我几乎能在这个男人的脸上读出这句话。他和心爱的女孩子一起度过了那一刻，可是他却只是配角，一直都是。
男人转开头去，淡淡说道：“我们把肥皂泡尽量吹得久吹得大，固然我们完全知道它总归是要破裂的。”
我把本子合上，“所以你们三个后来还是在一起，甚至开了这个英雄工作室。”
李宁生微微点头，“是。八年，在那以后我们一起干了八年。”
“你和素素也都开始画画？”
“是。素素先开始。老实说她并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天分，可是我没告诉她。允泽老是呆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也不会注意这些。”
每个人都只注意自己在意的，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然后呢？”
李宁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是要问苏晓竹的事情，还是要问纪少钦的事情？”
我有些窘，“苏晓竹。”
李宁生叹了一口气，“你不是看了《黑暗天使》么？那就是苏晓竹的故事。其实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劫数。素素是我的，允泽是素素的，等到允泽遇见苏晓竹，我立刻明白过来，纪允泽也遇见了他的劫数。”
“最初不过是偶遇。”男人抬眼看看我，“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笑笑，“是。可是谁的最初相遇不是偶遇呢？”
李宁生想想，也笑了，“那倒是。”
可是后来事情渐渐地变得耐人寻味。
允泽借给晓竹的伞原本是他自己最钟爱的，素素听说他把那伞送了人，心里自然是有些好奇有些紧张的。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允泽照旧画画儿，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李宁生则是照旧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素素的戒心慢慢淡了。
这天允泽工作到很晚，近午夜的时候还没有离开。李宁生却正好和朋友喝酒回来路过，看见楼上灯光索性一起上来。
允泽还趴在工作台上，四下里的草稿散落了不少。最近这个男子越发忧郁，也许是因为跟姜总刚刚吵了一架，精神还有些萎靡。李宁生叹口气，走过去，“允泽，回去吧。”
允泽蹙眉回首，“你先回吧，我再抓紧画几张。”
李宁生随手拿起来一张草稿，上头画的是一个穿大衣的女孩子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公园里。外头城市的灯火正辉煌灿烂，女孩子低着头，仿佛沉思。她身边是一根铁的路灯柱子，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画出一个橘黄色的温暖的小圈子，把女孩子罩在中间。
边上有一行字，“怎么从这里走到衣橱那边的世界？”
李宁生叹一口气，把几张草稿收好，“允泽，你知道姜总要的不是这样的。”
允泽微微一笑，“这是我自己要的。”
一阵隐约的怒火烧上来。如果可以，人人都愿意理想主义，可是这个世界不是靠理想主义存在的。总要有人为了柴米油盐放弃一些东西，可是，这个人为什么永远是我？李宁生的拳头不由得紧紧攥了一下，然后再颓然放开。让纪允泽明白账单的意思简直是对牛弹琴，可是李宁生决定试试，“允泽，你别倔了，这个月的水电房租咱们还没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