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纪允泽认真地侧头,“宁生,钱可以慢慢想办法,可是这是艺术。”

艺术,艺术,李宁生在心里几乎诅咒这两个字。艺术能换来房东的笑脸么?艺术能换来鲜衣怒马么?他张张嘴,终于把话咽回去,只是上前拍拍允泽的肩,“算了,走吧。我们开车过来的,送你回去。”

夜真的深了,允泽揉揉有点酸痛的眼睛,终于点头,“好。那麻烦你们了。”

三个男人上了车子,允泽斜靠在后座。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很美,美得如同童话。宁生的朋友随手打开收音机,一个柔和的声音自在地响起:“我们都有绝望的时候,可是也许,再走一程会不一样。”

李宁生笑问:“什么台呀?”

那朋友随口答:“一个叫《翡翠森林》的节目,还不错。”

这么一打岔,女子中间说的几句话没有听清楚,然后她顿顿,继续说:“那时候我很惊惶,可是那位先生不仅帮我追回了提包,还把自己的伞借给我。那是一柄很漂亮的伞,很特别,用着很温暖。”

那朋友插嘴:“噢,对了,这个主持人是个盲人,前几天在地铁里给人抢了。”

允泽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那朋友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的日子,不过应该就在前几天。”

允泽“嗯”了一声,再细听的时候已经是听众的电话了,“他帅不帅?他有没有让你摸摸他的样子?”

优美的女声一声轻笑,“对不起,我忘记问了。”

“那你知道他是谁么?”

“啊,不知道。我只希望他在此时此刻也许能听到我的节目。我想说一声最真诚的谢谢。还有,如果可以,我希望把伞还给他。”

李宁生笑道:“又借伞又还伞的,听着倒像白娘子。”

允泽沉思着,并没有答话。

收音机继续响着,有时候晓竹会说几句话,有时候她放音乐。都是那些柔和美丽的,如同这个晚上。

第二天允泽前去电台,居然真的去找晓竹去了。

可惜他到得晚了一些,晓竹已经走了。允泽想了想,本想留一张字条,后来再想想还是算了。

到了晚上,一个人在工作室里的时候,纪允泽忍不住打开音响,听《翡翠森林》。

晓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安详和甜美,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清泉涌现。她谈话的范围仿佛很广,却不给人卖弄的感觉。允泽听了很久,忍不住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现在打进来的是深夜还在工作的纪先生——纪先生你好。”

“你好。”允泽定定神,继续说下去,“我是那天你在地铁里碰见的人。你还好么?”

对面的声音里加了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啊,我很好呀,谢谢你打过来。纪先生,那天真的谢谢你。”

手里的话筒微微热了,仿佛那一股热一直通下去,细细的一线,直插到心里。

说了什么?居然记不得了。放下电话,允泽掏出那本子,一笔一笔地慢慢画出来。一片冬天苍凉的原野上,一树美丽的花儿绽放。不,细看,竟然是一树蝴蝶。远远的一轮月亮正升起来,朦胧一片。

我问李宁生:“那后来他们就见面了?”

李宁生摇头,“没有,苏晓竹坚持要把伞还给允泽,允泽说那伞送给她了。所以他们后来大概在电话里联络了两个多月,一直没有再见面。”

我奇怪,“为什么?”

李宁生叹气,“我也不知道。其实理论上他们已经见过了,不过允泽一直是一个很内向的人,也许是他不好意思。”

这真的有点奇怪,不过我继续问:“那什么让他改了主意?”

李宁生看着我摇摇头,“魏律师,我高估了你的调查。”

是。这次调查的漏洞百出和随心所欲让我自己也非常疑惑。我没有看完《黑暗天使》,我没有骚扰杨素素,我甚至放过了苏晓风。可是我并不是对这个案子漫不经心,我现在所做的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律师为客户所做的。摇摇头,我微微苦笑。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男人的眼睛和他的画?

李宁生看看我,忽然眼睛里带出一丝笑意,“后来有一天,我偶尔问他晓竹下班怎么回家。”

我拍手,“好一个一箭双雕。”

李宁生也微笑,“我们都是凡人,和时间作对就是和自己作对。”

就在那个晚上,允泽到电台外头接晓竹回家。那天晚上的天气有些冷,雨若有若无地下着,丝丝缕缕的,看路灯仿佛罩了一层纱。允泽站在电台的门口,心里想着心事。

爱情这东西真是奇怪,没有道理,没有原因,没有办法预测——当然他这时候也许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情。雨丝微微的凉,舔在他的脸上,让他想起来小时候吃的棒棒糖。一口一口慢慢地舔,微微的甜。有时候用手转动那糖,碰在牙齿上有微微的声音,脆生生泼辣辣。

他有时候看看表,有时候抽一支烟。在雨里抽烟仿佛有雨的味道。虽然这个城市已经不像原来一样,可是雨里仿佛还是有旧时的清香。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这样的夜也许所有的行人都想回家去喝一碗热热的汤,谁肯在雨里徘徊?

晓竹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她的明杖敲在地上,嗒嗒地响。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陪着她出来,两个人说说笑笑,仿佛很熟的样子。如果说等待的时候允泽的脑子里曾经想过无数种开场白,此刻他只觉得这个世界有些古怪可笑。他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近,然后越过他。

那个男人说:“明天吃什么?”

晓竹笑道:“啊,我还没想过,你想吃什么?”

允泽曾经想像过自己的出场,苦恼过怎么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而又免于惊吓。他曾经决定打一个电话,这样自己可以说:“晓竹,是我。”可是这个时候他忘记了一切的主意,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年轻的男人。

这个年轻男人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他不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他的眼睛深沉,嘴角微微带着笑容,背笔直。

允泽只觉得仿佛胃被人突然打了一拳,不过他看见女孩子另外一只手上紧紧握着一把伞,蓝色的伞,伞上有蓝天白云,也有美丽的星空。允泽抬头,这里看不到星星,只有凉凉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脸上,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

他听着脚步声过去,却没有听见脚步声回来。所以当他决定了离开的时候,低下头,面前带着笑容的少女吓了他一跳,“晓竹。”

女孩子微微一笑,“是呀,你为什么刚才不叫我?”

允泽有点尴尬,那年轻男子正遥遥站着,嘴角还是有一丝微笑,“我、我刚才在走神。”

晓竹笑了,“有事么?”

允泽一咬牙,“我想来送你回家。”

他以为女孩子会说不用了有人送我,可是晓竹的脸上突然绽出了炫目的明亮笑容,在这样深沉的雨夜里仿佛一朵白色的百合,灿烂而温柔。她答得有点快:“好,谢谢你。”可是允泽并没有注意到,世界仿佛突然明亮,四下里仿佛有夜莺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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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男子微微一笑,竟然走开。

这就是允泽笔记本里画的情形。他画那一匹狼,远远看着一个美丽的荷塘。

他们这样过了一年半。

那一年出了很多的事情,先是张国荣去世,然后再有梅艳芳。

晓竹哭到眼睛通红,允泽安慰她:“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必须经历的。”

女孩子还是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可是……”

到底可是什么,女孩子没有说。她想说的也许很多,比如她自己的父母,又比如必须经历不代表不会伤心。女孩子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地哭。

允泽出尽法宝,也不能让她展颜,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说:“你姐姐又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这一句话,生生逼退晓竹的眼泪,女孩子用手背擦擦眼角,居然不哭了。

前次苏晓风第一次发现允泽送晓竹回家的时候大惊小怪了一通,立刻化身为警察,几乎把允泽的姓名、年龄、身高、职业、家庭背景统统问个清楚。想起苏晓风,允泽还是心有余悸。

苏晓风那个晚上不知为何,竟然下班早了些。她看见妹妹的脸色很美,很温润,像和田的美玉,熠熠生辉。

年轻女子心里一惊,这已经是她的惨痛分手之后。她看着小心地走在妹妹身边的男人,心里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凄凉。所以她细细地问,年轻的男人认真地答。一条一条,她有点满意那个男人始终不曾惊慌,亦不曾变脸。

倒是晓竹过意不去,对姐姐笑,“姐姐,查户口呀?”

苏晓风一笑,这才闲闲把话题拉开。

换到允泽的本子上,他开始用粉色、蓝色,颜色开始欢快起来。春天,终于渐渐到来,这个男人的心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李宁生笑笑,“可惜,素素并不死心。”

怎么肯死心?怎么会死心?

可是不死心又能怎样?

少女千回百转的心思,我亦有过。哪怕是知道了郑于安的猥琐之后,哪怕是明白我必须忘记他必须往前走之后。多少个夜里我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不够好才丢掉他?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会去再跑一次步,然后倒一杯红酒,有时候还会泡一个澡。因为我早暗下决心,绝不再为那个人失眠。

我轻轻叹一口气。

为了素素,李宁生不惜撮合允泽、晓竹,他也算长情。二十年对一个女孩子不离不弃,就算到现在,他亦不曾稍忘。

我问:“那他们为什么会有嫌隙?”

李宁生的脸色黯一黯,“魏律师你猜不到么?”

我当然猜到。

允泽既然一直刻意远离纪家,那么他一定不会因为财势地位放弃晓竹。这样的生活本来就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如果愿意,他可以很早以前就回到纪家,安安稳稳做他的大少爷二世祖。那么是他不爱她了?不,他还是爱她,哪怕到了如今还热烈地爱她。我听见过那个男人灼热痛苦地说,我爱她。

那还有什么?

我问:“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宁生叹气,“年初的时候,他连着晕倒了好几次。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死活不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母亲就是得这个病去世的,他心里一定早就知道了。”

我们沉默地坐了很久,最后我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想你也许应该让她知道。”

李宁生有点垂头丧气,“如果二十年她都没把我放在心里……”

我微微一笑,“所以你宁可做出一派坏人的样子,让她恨你?”

李宁生微微点头,“爱恨只是一念之间,爱的反面是漠然。”

如果说我原本对这个男人有深刻的鄙视,那此刻那些鄙视早已无影无踪。这个李宁生是我见过的男人里最聪明的一个,而且他的内心深处很善良。我忍不住说道:“别小看女人。纪允泽小看了晓竹,你别小看了素素。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子。”

我的话里仿佛有什么魔力,李宁生愣了一下,半天才轻轻说道:“谢谢你。”

我想,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站起身来,伸手出去,“李先生,真的谢谢你。”

李宁生伸手握住我的,“我应该谢谢你帮允泽。”

素素还没有回来,我问李宁生:“你会在这里等她?那请你代我也向她说一声谢谢。”

李宁生爽快地答应了,却最终问我:“你觉得她……会不会接受我?”

我犹豫一下,才说:“缘分这个东西很怪,我说不清楚。我想也许她能给你最好的答案。”

我的话虽然没有什么安慰的作用,李宁生却仿佛若有所思。我走到街上的时候回头看,仿佛能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遥看着外面。

我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想了一阵,去允泽住过的地方似乎已经没什么必要了。我掏出手机来打给苏晓风,“苏小姐,我是魏凯辰,方便见一面么?”

苏晓风仿佛有点迷惑,“什么事情?”

我想想,简短说道:“我拿到了一些新的资料,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苏晓风考虑一下,终于说:“好。那我们晚上在老地方?”

我松了一口气,笑道:“好的,谢谢你。”

事务所的气氛仿佛有点怪,我推开门,接待处的胡悦有点古怪地看我一眼,“魏律师,金大律师请你来了以后去他的办公室一下。”

我道谢,然后沿着走廊向金大律师的办公室走去。也许是我自己敏感多疑,可是我分明能感到一路上人们的眼光纷纷聚集在我的身上。而我,只能装做没有看见,而把胸挺得更直,头抬得更高。

忘情水

我们的事务所算是本市比较出名的,有十几位大律师坐镇。一路走过去,微开的房门上都是镶金的名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律师事务所和银行很像,吃的都是名声这个金字招牌,所以内里不管怎样,外头总是新鲜光艳。

转过转角,金大律师的套间就在眼前。金大律师是事务所资深合伙人,今年已经六十出头,平日一团和气,笑脸待人。我向葛太太点头,“听说金大律师找我?”

葛太太微笑,“是,他正在里面。”说着提起电话,“金律师,魏律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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