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点头谢了她,推门走了进去。

金大律师的房间总是有点幽暗。其实他的房间有很美的海景,但是他总是会把百叶窗密密地合上,不让一丝阳光进入。

我走进去的时候没有故意放重步子,不出我的意料,金大律师正面对着窗子站着,手背在身后。

我关上门静静地站着,等着他开口。

而老人却不焦急,他站了很久,突然慢慢说:“凯辰,你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柔和的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溜进来,慢慢散开,能看见灰尘在微光里舞蹈。

“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个怪老头,浪费大好海景?”

我轻轻笑一声,并不答话。

金大律师转过头来,“其实就算我不拉开窗帘,窗外不是还是海景么?”

我微笑,“是。”

金大律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道:“坐。”

我依言坐下。

金大律师随手把百叶窗拉开,阳光突然射了进来。刺眼的阳光让我忍不住闭了闭眼睛。金大律师也坐在桌后,因为背光,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

再沉默一会儿,金大律师说道:“事务所今天收到一封信。”

我眉毛一扬,“关于我?”

金大律师淡淡问:“你知道信里说了什么?”

我想想,“要是我们只能看见百叶窗,是不是外头的海景就不见了呢?”

金大律师大笑,“说得好。”

我知道他还有话,所以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继续等着。果然,金大律师慢慢说道:“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律师行最重的就是声誉。”

我低头,“可以给我看看那信么?”

金大律师默默拉开抽屉,掏出一封信来。

非常简陋的信封信纸,信也很简单,直指我和常大律师关系暧昧,更指我和客户关系亦含混不清,例子就给了纪允泽。信里更说如果事务所不负责任,会将这个丑闻公诸于世。

我微微一笑,“那金大律师打算怎么办?”

金大律师叹一口气,“你说呢?”

我想想,“常大律师怎么说?”

金大律师叹一口气,“这种事情社会上对女子的标准跟男子不同,这件事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心里暗暗摇头,“别的也就罢了,纪允泽先生是纪少钦的公子,现在又是垂死。我见到他两次旁边都有医务人员。这样的谣言未免太可笑。”

金大律师也点头,“凯辰,你的人品我们都相信。这封信其实也太匪夷所思,我们都明白。”

我疑惑,“那?”

金大律师叹一口气,“今早律师事务所每个人都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我的心里一凉,这一路的眼神,果然不是我的想像。思前想后竟然心里越来越凉,自古人言可畏,说话的人口舌摇动得意万分,可是我怎么办?我几乎能看见安妮们、南希们开心地四处诉说的样子,如果她们说的对象不是我,那倒是一出人间喜剧。

金大律师默默地看了我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凯辰,我看你要不要出去度假一段时间,等这件事情过去一阵了咱们再慢慢想办法?这中间事务所会帮你解决这件事情。”

这也不失一个办法。本城一向人心善变,过得个把月谁还会记得一个小小律师的风流韵事?问起来,也许就是一个茫然的眼神,“谁?哪个魏凯辰?”

更何况我相信以事务所里金大律师、常大律师的能力,一定能够摆平这样明显的敲诈。

我再想想,轻轻摇头,“可是我的案子还没有做完。”

金大律师躲在一片阳光里,我几乎能感到他的眼睛上上下下地在我身上搜索扫射。我继续说道:“我知道也许离开一段时间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我真的不能。我走了,岂不是坐实了这些指控?金大律师,我虽然不是什么名人,可是我也不愿意我的名声扫地。我想我应该可以和造谣的人一战。”

金大律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前一步,走出阳光。他的脸上已经变得十分严肃,几乎带了一点尊敬的味道,“凯辰,请你告诉事务所怎么帮你。我们都站在你这一边。”

我想想:“我没什么经验,还请您指点。”

金大律师沉思一下,“我想目前事务所最好暂时不要有动作,急于澄清也许更引起各方的非议。凯辰,有没有可能纪少钦先生那边能够发表一个书面的声明?”

我明白他的意思。整个事务所都是律师,我们都受过同样严密的逻辑训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我们能证明一项指控的荒谬,那么其余指控自然不攻自破。我答:“我会试一试。”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仔细看一封一封的信件。果然,我也收到一封信,打开看,也是很简单:

魏凯辰你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么?你的那些丑事我全都知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魏凯辰,你的报应到了。

我仔细看看,纸是最普通的信纸,信封是廉价的信封,字迹有些生硬,也许是故意,也许是习惯了电脑。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的线索。

把自己丢回椅子上,我用手揉了揉额头。一天这么长,到了现在不过是下午,还要再煎熬许久,才能休息。我索性给自己再煮一杯咖啡,一起喝下去。咖啡微微的苦留在嘴里,淡淡的,像看了那信之后。

再等一程,我仔细思前想后,抓起电话来拨给林朝生,“林生,最近我可能有一些麻烦,我想以纪先生的状况也许不应该和我有什么牵扯。您愿意不愿意换一位律师?本行有几位资深的律师我可以为您介绍,我会将所有材料交接清楚。”

林朝生隔着电话仿佛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淡然问道:“我可以知道是哪类的麻烦么?”

我笑,“丑闻。”

林朝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疑惑,“你是说,绯闻?”

我叹一口气,“是的。”

林朝生想了想,突然说道:“魏律师,据我所知,遗嘱的一切法律文件都已经齐备,是不是?”

我想想,“只差最后签名。”

林朝生“嗯”了一声,继续说道:“金大律师和常大律师对这件事怎么看?”

这可真奇怪,据我的经验,林朝生应该非常爽快地先把我一脚踢开,然后再考虑是否和鄙行继续合作。不过他应该和常大律师、金大律师都非常熟悉,所以我相信这单生意最终会转给行里的其他律师。

却没想到他仿佛对这件事很在意,我也只好打点起精神回答:“我不是很清楚。”这话模棱两可,如果他感兴趣,自可以打电话再去求证。

林朝生再“嗯”一声,慢慢说道:“魏律师,如果你信任我,那我有一个建议。你为什么不向事务所请假呢?这类空穴来风的事件我相信很快就会过去。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专心替允泽办好这个案子。既然法律手续已经齐全,我想也没有什么换律师的意义,请你继续以个人名义代理允泽。这期间的费用纪氏会承担。”

我有点意外,“您是说?”

林朝生的声音沉稳,“我是说贵事务所和纪家的合同已经完成,魏律师你将要休假。”

我仔细考虑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其实这倒是一个非常好的建议。我先前之所以不肯离开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对纪允泽这件案子的留恋和坚持。现在我依然可以插手这件事情,而离开一段时间让金大律师、常大律师安然处理这个风波也许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也许认为我还有顾虑,林朝生继续说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和金大律师、常大律师商量。魏律师,本城原本就是谣言的世界,你不必太担心。”

我承认我听了这话开始担心,我一个小小的律师,怎么当得起林朝生先生亲自关怀我的绯闻事件?我连忙说道:“谢谢您。我个人非常感激您的建议,不如我和常大律师、金大律师商议了回复您?”

林朝生满意地“唔”了一声,“好,魏律师,那么有了决定请给我的秘书一个回音。”

我明白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于是我答应一声,放下了电话。

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慢慢地看看这间我万分熟悉的办公室。一边有一扇窗子,窗外是隔壁大楼的灯光。这间办公室是我自己挑的,为的就是风景够差,不会耽误我办公。再旁边是我的书柜,事务所配给的红木柜,里头是黑皮烫金的各色法律大部头用来吓人。再过来是沙发、茶几、台灯,一切都是事务所的招牌。甚至到离我最近的这张红木书桌上,还是连一张照片也无。

常大律师曾经说过:“凯辰,好歹放几张,权当人气。”

我微笑,“我并无家人,放谁?放了倒小气矫情了。”

常大律师惟有叹息。

我闭眼想想,如果现在要我走路,我只需提了公文包走就罢了,这屋子里并没有片纸只物是我的。这么一看我倒是的的确确的寡情人。

难怪郑于安当日曾经说我:“古板老气的,哪个男人会喜欢假正经?”

我再甩甩头,已经离开,何必再记得他的人,他的话?一年前郑于安在本市人气鼎盛的夜总会被数名黑衣男子殴打,造成颅骨骨折。醒来之后据说人不再是以前那个。而他的太太早在殴打事件发生前已经同他分居。当年的同学王某马上打电话来报喜,“凯辰,报应呢。”

我淡淡说:“是么?”

她待人一向如一团火焰,贴上身去妥帖万分。可是我不记得我们曾经这么亲密,只记得我的消息之少一直让她引以为恨。对于一些人来说,能够不停地向甲说乙,向乙说丙,向丙讲丁已经是毕生事业。我若口风不紧,说了一句半句,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没想到我口风紧,亦招来评论如下:

“装模作样。”

“是,好心关怀她,她倒一副我多事的样子。”

“就是,对人何尝有一点真心。”

“郑于安离开她,一定就是为了这个。”

“谁知道是不是她甩了人家?这样的女人,没心没肺。”

“总之郑于安看透了她,离开她真是万幸。”

话辗转传到我耳中——这个城市这么小,这个圈子这么小,有什么话最后我不知道——我就是一笑,然后吩咐安妮:“下次再有王某的电话来,只说我不在。”

这个城市虽然小,这个圈子虽然小,想成心把一个人关在外头我还做得到。等到时候久了,人人自然明白她不是我的新闻发布人,那也就罢了。只可惜这中间要等很久。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很多的事情纷至沓来。我以为我已经遗忘,可是他们实际上还是固执地在那里,仿佛久已等待这一刻。这间事务所我已经做了很久,久得几乎记不得除了这里我还知道什么,知道哪里。这样的狠狠一击让我茫然不知所措。

再坐一会,忽然仿佛听见有敲门声,我叫:“请进。”

居然是常大律师。

我微笑着站起来,常大律师也微笑着走过来,随手把门关上。

我想想,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做才是最恰当的。

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对不起。”

常大律师笑笑,“凯辰,你还年轻,这样的事情就是所谓的茶杯风波了。经历多了也就明白这其实并没有什么。”

我低头,“总是我为人处世少了历练,连累事务所。”

常大律师叹气,“是她?”

我点头,“我仔细想了想,应该没错。”

是安妮。安妮临走的话和这纸条里的如出一辙,更何况从时机到我平日的细节习惯,都只有安妮才了如指掌。

常大律师微笑,“你放心,事务所会解决这件事情。”

我当然放心,恁大事务所,这样的事情一年没有十件也有八件。只是以前不涉及我,我极少留心而已。我犹豫一下,“林朝生先生建议我以个人名义帮纪家办完那件案子。”

常大律师点头,“他刚刚打电话给我了,我觉得他的建议很好。”

那么,就是这样吧。我微笑,“常大律师,我想向事务所请假半个月。”

常大律师拍拍我的肩,“凯辰,你总算肯休假了。好好玩半个月,别担心这边的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和微微的担忧。我低声说:“谢谢你。”

常大律师叹一口气,“凯辰,你要好好对待自己。”说着转身走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常大律师他高大英俊,又富有幽默感,肯提携后进,本来应该是完美无瑕的一个典范。可是他有一个缺陷,一个足以致命的缺陷——他未婚。

年近五十的未婚白金镶钻专业人士,如果是女人一定有无数人从鼻子里哼一声,如果是男人则周围一定风起云涌。这么多年有人传他是同性恋,有人传他整日身在花丛,又有人传他是为了早死的未婚妻。总之有关常大律师的故事应该可以编一本字典,林林总总的消息每个都似乎完全可信。

我没问过他为什么,我只知道他并不快活。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葛太太打一个电话,“我明天开始休假,请你帮我设置休假信息。”

葛太太满口应承了,过一会却又打回来,“魏律师,你没有设过休假留言呢。”

我拍拍头,可不是,这还是我到了事务所之后第一次休假。好在葛太太手脚伶俐,一会儿的工夫我的email、座机、手机全部设好。常大律师和金大律师有直接转接我的私人手机的权限,其他人都会听到事先录好的留言。我的紧急联络方式亦改变,PTO也已经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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