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长的夜晚也会过去，黎明到来的时候我仍然觉得我对未来了无头绪。我有点烦闷地在床上辗转，一切都仿佛梦幻。是耶？非耶？我竟然有这样的命运，我是应该大哭一场，还是应该大笑三声？
轻轻地坐起来，我还是觉得有些虚弱，但是前一天的头晕目眩已经没有了。我的身上是一件丝绸的袍子，不过纪家没有让我失望，衣柜里是满满的各色衣裳。随手挑了一件白衬衣、一条卡其裤子，穿起来有点大，不过卷起袖子系上皮带倒能将就。一手提着拖鞋，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大宅，但是其庄严华美还是让我惊叹。硬木地板的走廊上没有人迹，另一边的落地长窗外姹紫嫣红，花开得正盛。我迷了一会路，发现自己竟然又来到了纪允泽病房外的那个美丽的回廊。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支配着我，催促我推门进去看看他，那个有梁朝伟般的眼睛的年轻男人。他是我的弟弟，也许这是为什么从第一面我就觉得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我这个孤儿的弟弟。
伸出去的手慢慢缩回来。
我转身，打算离开。
在小说电影里，总有一个神秘人可以在任何不可能的情形下出现，他知道一切，明了一切，能够解决一切。林朝生无疑就是这样的神秘人。我才刚刚转身，发现走廊的尽头他正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抬眼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清晨的阳光透过那雕花的窗隔在我们中间，一束束如同利剑。
我耸耸肩，“林生，麻烦你告诉纪先生纪太太，我告辞了。”
林朝生没动，静静说道：“你第一次见到允泽的时候哭了。”
我耸肩，“你记错了。”
林朝生还是默默地看着我，半天叹了一口气，“来，我带你出去。”
我们再一次肩并肩地走过那些美丽的长窗，美丽的回廊。林朝生侧头看看我，“你很像你的母亲。”
我尽力保持平静，“是么？那她可不是美女。”
林朝生叹一口气，“凯辰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不知道你自己很美么？”
我一愣，向他转过去。林朝生的眼睛正盯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让我迷惑。
林朝生继续说：“凯辰，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如果这么问我会哈哈大笑，而林朝生问我，我只能沉默。而我不甘心于沉默，于是我冷笑，“殷梨亭大叔。”
林朝生没再说什么，我们沉默地来到门口，他招手叫一辆车子过来。我低头钻进去，却忍不住回头看他。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萧索落寞，几乎不是那个镇定从容的林朝生。
我低低说道：“对不起。”
在我钻进车里的时候，他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拖了出来。
我固执地不肯把头转过去，直到一个声音低低地在我耳边说道：“怎么又哭了？”
我转过头去，林朝生正仔细地看着我。他的手指滑过我的凉凉的面颊，我的眼泪沾在他的指尖。我半仰着头斜眼看着他，不，他的眼睛。这是我见过的最悲伤、最怜惜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深，可以一直看下去，看进去，看到他的灵魂。
我们面对面地站着，然后我继续无声地哭泣。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哭。一切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万恶不赦，让我在两个世界之间进退维谷。
他温柔地一遍一遍地帮我把眼泪擦下去，我的眼泪再涌出来，他再帮我擦下去。可是我的眼泪越来越多，再也擦不完。我不明白我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眼泪，也许我这一辈子的眼泪注定在今天流干。林朝生不再徒劳地擦我的眼泪，他突然把我拥到怀里，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口。他在我的耳边低低叹气，“凯辰，凯辰，别怕。”
我怕么？我不知道。
抬起头，我闷闷地说：“不要告诉我你是被我的美色迷倒。”
林朝生叹一口气，“凯辰，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想像力很离谱？”
“那是我的聪明能干？认真工作？”
林朝生给我整理整理头发，“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忧伤？”
我点头，“你。”
林朝生微微笑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给我，“你母亲的。”
是一朵象牙玫瑰的别针，因为日子久了，那象牙泛出淡淡的黄色，更显得雕工的精细美丽。我有点疑惑地问道：“你随身带着？”
林朝生摇头，“我取来给你的。凯辰，我想也许你愿意有一件母亲的东西。”
我轻轻摸着那别针，岁月的气息染在我的手指上。这奇异的感觉让我觉得我正在触摸那个女人。
我低声说：“谢谢你。”
林朝生温和地看着我，“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只有十六岁，她比我大十岁，所以我一直把她当做姐姐看待。”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他并不是爱屋及乌。可是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让我措手不及，所以我问出了一句很傻的话：“那为什么？”
林朝生微笑地看着我，点点头，“魏律师，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
我的脸有些发红，林朝生现在是四十四岁的盛年，正当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说他不吸引人是假的，可惜我明白自己绝对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如果对方是一个小荷初露的精英，我几乎要怀疑我的新身份在此起了很大作用。可是他是林朝生，坐纪氏的第二把交椅的林朝生，他的财富几乎和纪少钦一样惊人。那么，为什么？
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林朝生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笑着把我扶进车子，低声说：“你回家了也要好好休息，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红着脸答应了。
车子慢慢发动，我忍不住回头看纪家的大宅。朦朦胧胧的我在想居然我和这大宅有了联系，我居然和这大宅有了联系。
而林朝生，他一直站在大宅的门口，一直注视我离去。
回到我狭窄的蜗居，我再度狠狠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我给纪少钦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我是纪允泽先生的律师，有急事找纪少钦先生。”
很快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是纪少钦，“凯辰，是你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纪先生，是我。”
对方的失望从电话里也能听出来，但是他克制得很好，“怎么？有什么事？”
我想想，慢慢说道：“纪先生，不管那些陈年旧事如何，我没有父母，在孤儿院长大。这些都是事实，我无意更改，所以很抱歉我不会称呼您为父亲。”
一声叹息，对面的人正要开口，我继续说：“可是您是我父亲的事实我不会否认。”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我继续说：“纪家过去没有参与我的生活，我希望将来也不会参与我的生活，尤其是在金钱和影响力上。”
纪少钦叹一口气，“凯辰，你……请你给我一点机会。”
我微笑，“我是想给您机会，所以才不要您的钱。”
纪少钦吸一口冷气，“你也这么说。”
允泽也这么要求过他！这让我有点心酸，我淡淡说：“我会去看您的，希望您遵守您的诺言，不要给我任何东西，也不要来找我。”
纪少钦答应得很快，“好的，好的，凯辰，你怎么说我都会做。”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再见，爸爸。”
啪的一声挂掉电话，我只觉得心怦怦乱跳。我这一辈子居然会叫人爸爸，我居然有爸爸。这个事实让我心里百感交集，只觉得又欢喜又悲伤。我颓然坐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手机。
纪少钦一定很想打回来，但是他守信没有打回来。
我呆呆地坐了很久，仿佛在想心事，又仿佛什么也没想。直到一阵铃声把我叫回现实，“魏律师，我有点事情想拜托你，请问你现在方便么？”
居然是李宁生，这让我有点疑惑，“可以啊，什么事？”
李宁生回答得很干脆，“那我们在××路上的星巴克见，如何？”
我有点疑惑，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三天没有好好梳洗，我迅速地冲了一个澡。梳头的时候我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苍白的人也看着我。我美么？我有点失神地看着自己，然后摇摇头。
随便套了一件黑衬衣卡其裤子，晃到星巴克去。才刚进去就看见李宁生正坐在角落，面前放了一杯咖啡，可是他却好像正茫然无神地看着什么，连我进来也不知道。
我拿了一杯薄荷拿铁，走过去坐下来，“李生，找我有事？”
李宁生回神过来，“啊，魏小姐你来了。”
我很想笑笑，可是李宁生的表情让我笑不出。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睛亮得吓人。我叹一口气，“你……”
李宁生微微一笑，“魏小姐，我有一件事，左思右想只能拜托你了。”
我再叹一口气，“你讲。”
李宁生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推给我，“如果有机会，请你把这个帮我交给允泽。”
我扬起眉毛，“是什么？”
李宁生笑笑，“是我们之间的一些旧事，一起了结了吧。”他看看迷惑的我，继续说：“我要离开了。”
这个决定并不让人吃惊，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难道不想再试试？”
李宁生用手玩着那杯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试了很久，如果我输给一个死人，那我会死不瞑目。”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在这场漫长而没有希望的爱情里耗尽元气。如果允泽死去，而他还是不能得到素素的爱，那让他情何以堪？而我更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如果他竟然得到素素，那终其一生只怕他都会猜疑嫉妒。他的爱情会在阴影里消耗，直至无影无踪。
我笑笑，“也好，本城本来也很闷。”
林宁生喝一口咖啡，若有所思，“我想去一个有冬天的地方。有冬天才会觉得春天很好。”
我早就知道李宁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男人，他这时候拿得起放得下的气势更让我佩服。我衷心地说道：“李生，祝你一切顺利。”
李宁生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魏律师，我知道你一向办案子非常认真。可是纪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不可告人的陈年旧事太多，你……”他停一下，“要记得急流勇退。”
我一阵感动，“谢谢你。”
我们接着聊了一会其他的事情，无非是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再坐一阵，李宁生微笑，“我得走了，我的飞机快起飞了。”
我们握了握手，我诚心诚意地说道：“你保重。”
李宁生微微一笑，“魏律师，听说你的办公室里只有一样装饰，能请你给我念念么？”
我一愣。我的办公室里的惟一的这一样东西我只道只有我知道——是一方铜镇纸，平常我都放进抽屉，不肯拿出来——据说那就是我的父母给我留下的惟一的东西。
我低低念道：“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李宁生淡淡地看着我，“天比不测多风雨，人事难量多龃龉。魏律师，再见。”
李宁生离开之后我又独自坐了很久。李宁生的话里带着玄机，我相信他提起那个铜镇纸是为了告诉我，我的身边远比我自己想像的更加复杂。叹一口气，我站起来，走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街上的人照例的多，才走了一程，居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那雨说大也不大，却簌簌地下个不停，凉凉地舔着我的头发我的皮肤。周围的行人在转瞬之间纷纷撑伞，很快我的身边就是一片各色的伞的海洋。
我也曾经是这些来去匆匆的伞下的一员，我的视线只有伞下的那一片，我的雨伞是黑色的。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雨越发大了，我连忙加快脚步，正要转过拐角，忽然一个人猛地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到墙边。
竟然是安妮，只是她的眼睛里有我不熟悉的狂热和仇恨。
“姓魏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耸耸肩，“安妮，你明白你在干什么吗？”
安妮恶狠狠地说道：“不要以为你搭上了纪家少爷就万事大吉了。你的丑事我哪一件不知道？你不要不识相，不要逼得我都说出来。”
我觉得一阵好笑，“安妮，你要说什么？你给律师事务所写恐吓信是犯罪，你知道么？我想你的案例应该满足从重的条件，毕竟你在事务所工作了好几年，属于知法犯法的一类。”
安妮哈哈笑了两声，但是嗓音里了无笑意，“So？魏大律师，不要让我提醒你，本城最怕的是丑闻。你跟常大律师勾勾搭搭才爬到今天的地位，如果我说出去你还不得卷铺盖走路？”
我凝视着她，“证据呢？你知道丑闻都需要证据。”
安妮得意洋洋道：“你抽屉里的镇纸难道不是常大律师送给你的？他好好的为什么光送给你一个人？你要是没有问题，为什么不敢把镇纸大大方方地摆出来？”
我暗暗叹一口气，“这件事除了你知道还有谁知道？”
安妮踌躇一下，“没人了。你要是放过我，我保证不再跟任何人说。”
我摇摇头，“我没对付你。”
安妮满脸不信，“可是我去找工作才一说名字就被拒绝。”
轻轻地坐起来，我还是觉得有些虚弱，但是前一天的头晕目眩已经没有了。我的身上是一件丝绸的袍子，不过纪家没有让我失望，衣柜里是满满的各色衣裳。随手挑了一件白衬衣、一条卡其裤子，穿起来有点大，不过卷起袖子系上皮带倒能将就。一手提着拖鞋，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大宅，但是其庄严华美还是让我惊叹。硬木地板的走廊上没有人迹，另一边的落地长窗外姹紫嫣红，花开得正盛。我迷了一会路，发现自己竟然又来到了纪允泽病房外的那个美丽的回廊。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支配着我，催促我推门进去看看他，那个有梁朝伟般的眼睛的年轻男人。他是我的弟弟，也许这是为什么从第一面我就觉得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我这个孤儿的弟弟。
伸出去的手慢慢缩回来。
我转身，打算离开。
在小说电影里，总有一个神秘人可以在任何不可能的情形下出现，他知道一切，明了一切，能够解决一切。林朝生无疑就是这样的神秘人。我才刚刚转身，发现走廊的尽头他正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抬眼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清晨的阳光透过那雕花的窗隔在我们中间，一束束如同利剑。
我耸耸肩，“林生，麻烦你告诉纪先生纪太太，我告辞了。”
林朝生没动，静静说道：“你第一次见到允泽的时候哭了。”
我耸肩，“你记错了。”
林朝生还是默默地看着我，半天叹了一口气，“来，我带你出去。”
我们再一次肩并肩地走过那些美丽的长窗，美丽的回廊。林朝生侧头看看我，“你很像你的母亲。”
我尽力保持平静，“是么？那她可不是美女。”
林朝生叹一口气，“凯辰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不知道你自己很美么？”
我一愣，向他转过去。林朝生的眼睛正盯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让我迷惑。
林朝生继续说：“凯辰，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如果这么问我会哈哈大笑，而林朝生问我，我只能沉默。而我不甘心于沉默，于是我冷笑，“殷梨亭大叔。”
林朝生没再说什么，我们沉默地来到门口，他招手叫一辆车子过来。我低头钻进去，却忍不住回头看他。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萧索落寞，几乎不是那个镇定从容的林朝生。
我低低说道：“对不起。”
在我钻进车里的时候，他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拖了出来。
我固执地不肯把头转过去，直到一个声音低低地在我耳边说道：“怎么又哭了？”
我转过头去，林朝生正仔细地看着我。他的手指滑过我的凉凉的面颊，我的眼泪沾在他的指尖。我半仰着头斜眼看着他，不，他的眼睛。这是我见过的最悲伤、最怜惜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深，可以一直看下去，看进去，看到他的灵魂。
我们面对面地站着，然后我继续无声地哭泣。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哭。一切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万恶不赦，让我在两个世界之间进退维谷。
他温柔地一遍一遍地帮我把眼泪擦下去，我的眼泪再涌出来，他再帮我擦下去。可是我的眼泪越来越多，再也擦不完。我不明白我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眼泪，也许我这一辈子的眼泪注定在今天流干。林朝生不再徒劳地擦我的眼泪，他突然把我拥到怀里，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口。他在我的耳边低低叹气，“凯辰，凯辰，别怕。”
我怕么？我不知道。
抬起头，我闷闷地说：“不要告诉我你是被我的美色迷倒。”
林朝生叹一口气，“凯辰，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想像力很离谱？”
“那是我的聪明能干？认真工作？”
林朝生给我整理整理头发，“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忧伤？”
我点头，“你。”
林朝生微微笑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给我，“你母亲的。”
是一朵象牙玫瑰的别针，因为日子久了，那象牙泛出淡淡的黄色，更显得雕工的精细美丽。我有点疑惑地问道：“你随身带着？”
林朝生摇头，“我取来给你的。凯辰，我想也许你愿意有一件母亲的东西。”
我轻轻摸着那别针，岁月的气息染在我的手指上。这奇异的感觉让我觉得我正在触摸那个女人。
我低声说：“谢谢你。”
林朝生温和地看着我，“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只有十六岁，她比我大十岁，所以我一直把她当做姐姐看待。”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他并不是爱屋及乌。可是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让我措手不及，所以我问出了一句很傻的话：“那为什么？”
林朝生微笑地看着我，点点头，“魏律师，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
我的脸有些发红，林朝生现在是四十四岁的盛年，正当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说他不吸引人是假的，可惜我明白自己绝对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如果对方是一个小荷初露的精英，我几乎要怀疑我的新身份在此起了很大作用。可是他是林朝生，坐纪氏的第二把交椅的林朝生，他的财富几乎和纪少钦一样惊人。那么，为什么？
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林朝生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笑着把我扶进车子，低声说：“你回家了也要好好休息，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红着脸答应了。
车子慢慢发动，我忍不住回头看纪家的大宅。朦朦胧胧的我在想居然我和这大宅有了联系，我居然和这大宅有了联系。
而林朝生，他一直站在大宅的门口，一直注视我离去。
回到我狭窄的蜗居，我再度狠狠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我给纪少钦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我是纪允泽先生的律师，有急事找纪少钦先生。”
很快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是纪少钦，“凯辰，是你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纪先生，是我。”
对方的失望从电话里也能听出来，但是他克制得很好，“怎么？有什么事？”
我想想，慢慢说道：“纪先生，不管那些陈年旧事如何，我没有父母，在孤儿院长大。这些都是事实，我无意更改，所以很抱歉我不会称呼您为父亲。”
一声叹息，对面的人正要开口，我继续说：“可是您是我父亲的事实我不会否认。”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我继续说：“纪家过去没有参与我的生活，我希望将来也不会参与我的生活，尤其是在金钱和影响力上。”
纪少钦叹一口气，“凯辰，你……请你给我一点机会。”
我微笑，“我是想给您机会，所以才不要您的钱。”
纪少钦吸一口冷气，“你也这么说。”
允泽也这么要求过他！这让我有点心酸，我淡淡说：“我会去看您的，希望您遵守您的诺言，不要给我任何东西，也不要来找我。”
纪少钦答应得很快，“好的，好的，凯辰，你怎么说我都会做。”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再见，爸爸。”
啪的一声挂掉电话，我只觉得心怦怦乱跳。我这一辈子居然会叫人爸爸，我居然有爸爸。这个事实让我心里百感交集，只觉得又欢喜又悲伤。我颓然坐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手机。
纪少钦一定很想打回来，但是他守信没有打回来。
我呆呆地坐了很久，仿佛在想心事，又仿佛什么也没想。直到一阵铃声把我叫回现实，“魏律师，我有点事情想拜托你，请问你现在方便么？”
居然是李宁生，这让我有点疑惑，“可以啊，什么事？”
李宁生回答得很干脆，“那我们在××路上的星巴克见，如何？”
我有点疑惑，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三天没有好好梳洗，我迅速地冲了一个澡。梳头的时候我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苍白的人也看着我。我美么？我有点失神地看着自己，然后摇摇头。
随便套了一件黑衬衣卡其裤子，晃到星巴克去。才刚进去就看见李宁生正坐在角落，面前放了一杯咖啡，可是他却好像正茫然无神地看着什么，连我进来也不知道。
我拿了一杯薄荷拿铁，走过去坐下来，“李生，找我有事？”
李宁生回神过来，“啊，魏小姐你来了。”
我很想笑笑，可是李宁生的表情让我笑不出。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睛亮得吓人。我叹一口气，“你……”
李宁生微微一笑，“魏小姐，我有一件事，左思右想只能拜托你了。”
我再叹一口气，“你讲。”
李宁生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推给我，“如果有机会，请你把这个帮我交给允泽。”
我扬起眉毛，“是什么？”
李宁生笑笑，“是我们之间的一些旧事，一起了结了吧。”他看看迷惑的我，继续说：“我要离开了。”
这个决定并不让人吃惊，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难道不想再试试？”
李宁生用手玩着那杯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试了很久，如果我输给一个死人，那我会死不瞑目。”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在这场漫长而没有希望的爱情里耗尽元气。如果允泽死去，而他还是不能得到素素的爱，那让他情何以堪？而我更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如果他竟然得到素素，那终其一生只怕他都会猜疑嫉妒。他的爱情会在阴影里消耗，直至无影无踪。
我笑笑，“也好，本城本来也很闷。”
林宁生喝一口咖啡，若有所思，“我想去一个有冬天的地方。有冬天才会觉得春天很好。”
我早就知道李宁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男人，他这时候拿得起放得下的气势更让我佩服。我衷心地说道：“李生，祝你一切顺利。”
李宁生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魏律师，我知道你一向办案子非常认真。可是纪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不可告人的陈年旧事太多，你……”他停一下，“要记得急流勇退。”
我一阵感动，“谢谢你。”
我们接着聊了一会其他的事情，无非是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再坐一阵，李宁生微笑，“我得走了，我的飞机快起飞了。”
我们握了握手，我诚心诚意地说道：“你保重。”
李宁生微微一笑，“魏律师，听说你的办公室里只有一样装饰，能请你给我念念么？”
我一愣。我的办公室里的惟一的这一样东西我只道只有我知道——是一方铜镇纸，平常我都放进抽屉，不肯拿出来——据说那就是我的父母给我留下的惟一的东西。
我低低念道：“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李宁生淡淡地看着我，“天比不测多风雨，人事难量多龃龉。魏律师，再见。”
李宁生离开之后我又独自坐了很久。李宁生的话里带着玄机，我相信他提起那个铜镇纸是为了告诉我，我的身边远比我自己想像的更加复杂。叹一口气，我站起来，走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街上的人照例的多，才走了一程，居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那雨说大也不大，却簌簌地下个不停，凉凉地舔着我的头发我的皮肤。周围的行人在转瞬之间纷纷撑伞，很快我的身边就是一片各色的伞的海洋。
我也曾经是这些来去匆匆的伞下的一员，我的视线只有伞下的那一片，我的雨伞是黑色的。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雨越发大了，我连忙加快脚步，正要转过拐角，忽然一个人猛地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到墙边。
竟然是安妮，只是她的眼睛里有我不熟悉的狂热和仇恨。
“姓魏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耸耸肩，“安妮，你明白你在干什么吗？”
安妮恶狠狠地说道：“不要以为你搭上了纪家少爷就万事大吉了。你的丑事我哪一件不知道？你不要不识相，不要逼得我都说出来。”
我觉得一阵好笑，“安妮，你要说什么？你给律师事务所写恐吓信是犯罪，你知道么？我想你的案例应该满足从重的条件，毕竟你在事务所工作了好几年，属于知法犯法的一类。”
安妮哈哈笑了两声，但是嗓音里了无笑意，“So？魏大律师，不要让我提醒你，本城最怕的是丑闻。你跟常大律师勾勾搭搭才爬到今天的地位，如果我说出去你还不得卷铺盖走路？”
我凝视着她，“证据呢？你知道丑闻都需要证据。”
安妮得意洋洋道：“你抽屉里的镇纸难道不是常大律师送给你的？他好好的为什么光送给你一个人？你要是没有问题，为什么不敢把镇纸大大方方地摆出来？”
我暗暗叹一口气，“这件事除了你知道还有谁知道？”
安妮踌躇一下，“没人了。你要是放过我，我保证不再跟任何人说。”
我摇摇头，“我没对付你。”
安妮满脸不信，“可是我去找工作才一说名字就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