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失笑,“我只是小小一个律师,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安妮恨恨道:“横竖只有你。”

我再叹一口气,“安妮,第一,我没必要骗你。第二,你要用来要挟我的东西应该忍住不要到处乱说。现在本城只怕有成打的人知道镇纸的事情,我没必要再买你的沉默。第三,这镇纸跟常大律师无关。安妮,如果你再不停下来,事务所会告你毁谤,那你就真的不能再立足。”

安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说:“凯辰,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帮我。”

我看着这个女人,才短短十几天她的骄横自信已经无影无踪。这世界上有艰难困苦这件事情,也需要刻苦努力这样的行为。只有真的经历了,才会明白一帆风顺的趾高气扬有多浅薄可笑。

我摇摇头,“我劝你重新开始,找一份辛苦的工作,不要再和我纠缠了。”

安妮的嘴唇轻轻抖动,几乎绝望地问道:“凯辰你真的不能帮我?我们过去难道不是朋友么?”

我摇头,“只有你自己能帮你。还有,安妮,你斗不过帮我的人,我劝你为了自己放手吧。”说完了,我轻轻推开她,转身走开。

我知安妮必自此恨我入骨。

有了安妮这样的朋友,谁还需要敌人?

并不奇怪到底是谁可以替我这么心狠手辣地报复安妮。事务所没这个能力,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纪家。

我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哀,我只知道我觉得万分疲惫。妄图和纪家两不相扰,其实只是我一厢情愿。我想想,一股惶然从身体的深处翻腾出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照看着我,他们也许都接到指令“不许打搅”。这想法让我愤怒,几乎想抓起电话来打给纪少钦,再想想,还是放下。

有用么?既然没用,何必自取其辱。这表面上的清高只怕更惹人笑谈。

索性锁了门再去Zanana泡。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沉星看我一杯一杯地灌酒,终于叹一口气,“小姐,酒不是这么浪费的。”

我白她一眼,“我的钱缺斤短两么?”

沉星再叹一口气,“醉鬼最大,你说什么就什么吧。”

我斜眼看她,“独酌无趣,你过来陪我喝几杯。”

沉星摇头,“不行,我不能喝醉。喝醉了我说不定就忘了晓风给你的信的事情了。”

我皱皱眉,“你说什么?晓风有信给我?”

沉星微笑,“晓风有信给清醒的魏大律师。”

我再喝一口酒,“醉鬼最大。”

沉星“哼”了一声,回身从桌上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我。信封的纸张极其讲究,抽出信纸,淡黄的,隐隐带着春天的气息。

打开看,一行淡紫的字,娟秀雅致——南京市××路××大厦××号。

我抬眼看沉星,“她自己来的?”

沉星笑笑,“外头有人等她。”

我微微笑了,我希望那个等她的人是尹慕枫。

把那小小的信封收起来,我抬头看沉星,“陪我喝一杯吧。”

沉星想想,“我不跟失恋怨妇喝酒。”

我揉揉太阳穴,也许真的喝得有点高,两太阳穴突突地跳。索性推开酒杯站起来,“你说的是,我也真喝高了。”

沉星仿佛没有听见,从里头取了两个小小的瓶子来打开,把一瓶推给我,“玫瑰花酿的。”

我接过那瓶子来,深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幽然流动,充满了神秘的芳香。轻轻吸一口,一股馥郁的芬芳几乎立刻淹没了我。真是好酒,我忍不住长长叹口气,“真是好东西。”

沉星斜眼瞟我一眼,淡淡说道:“看你也不傻,倒分得出好坏。”

言尽于此,我明白。

因为彼此珍惜这一段缘分,她也是万万不肯多问多管的,我也是切切不愿多说多问的。两个人默默喝了酒,我伸一个懒腰,“夜了,我走了。”

沉星“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我离开的时候看见她的寂寞的背影还坐在吧台旁,柔和的灯光从上头罩下来,一片温暖的橙色包围着她,而她却寂寞。

路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我抬头看看,漫天都是发亮的橙红色。星星是一颗也没有,倒有无数的夜航班机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我想了很久,索性拿起电话来拨了一个号码。

一声低低的“喂”。

我淡淡笑,“嗨。”却因为那么低低的一声心旌摇动。我定定神,说道:“我这里拿到了苏晓竹的地址。”

对面不出意外地传来一声兴奋的低呼:“太好了,凯辰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想,“作为纪允泽先生的律师,他的委托我已经都完成了。我想把地址交给他,那这件案子就算结了。”

停停,再说:“你觉得呢?”

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人的精神力量有时候很惊人。凯辰,我想也许你愿意把地址告诉我,我们可以在这边安排一切。”

我叹气,“可是这是不对的。我只对纪允泽先生负责。”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朝生终于说道:“他也是你的弟弟。”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朝生继续说:“如果苏晓竹能激起允泽的求生意志呢?如果能让他配合治疗方案呢?”

我低声问道:“我从来没问过,可是纪允泽先生到底得的什么病?”

林朝生先叹一声,“你一定要叫他纪允泽先生么?”听我不说话,终于说下去,“他是先天性的造血机能障碍,就是普通说的白血病。允泽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去世的。”

一种滑稽的感觉突然涌上来,我忍不住说道:“那是不是该做个骨髓移植?我要不要去做个匹配检测?是不是因为这个纪少钦才认我做女儿?”问题一个一个地问,越问越疲惫,越问心越冷。我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把苏晓竹的地址用手机短讯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关掉。

想想,索性也不回家,直接去了机场。

机场大厅里,我茫然地看着闪动的显示屏,然后我走到窗口买了一张去丽江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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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带着我离开这个城市,离开一切的喧嚣和纷乱。

而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身边是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一边看电影一边掏出手绢来擦眼睛。一会儿转过来对我说:“真可怜。”

过一会儿又吸鼻子,“啊,怎么能这样?”

再过一会儿,按铃叫来空姐,“啊,我不行了,能给我一杯酒么?”

然后她开始小声地哭,手绢攥得紧紧的。

终于完了,却又凑过来搭话,“你不要看么?很好看的,我保证。”

我微微把头偏过去,“谢谢你。”

她却不干休,继续喋喋不休,“唉,你说怎么会有人那么忍心?”

我把头转开,可是她不曾停下,“这儿子死活不认老爸,等到老爸快死了又后悔。然后女儿非跟男朋友较劲,最后那个男朋友瞎了,那个女儿再去找他,那男人不认她了。你说说,怎么能这样,还有……”

我朝窗下望去,一片美丽的绿色已经连绵不绝地铺展开来,如同一片绿色的毯,一眼看不到头。

“最后吧,一家子总算到一起了,一起抱头痛哭。你说何必呢?早点放开了还能过上好日子,这么死的死病的病瞎的瞎,就算都互相原谅了又怎么样?”

我喃喃说道:“到了。”

丽江的机场并不是很大,游客们都有大包小包的行李,就我一个人袖手而出。徘徊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四下里很嘈杂,没有李宁生说的静。还很早,而大红的灯笼已经纷纷点了起来,映在水中摇曳生姿。

我去寻那绿色,可是河边的人已经太多。再走一程,一座宏伟的府邸带着刚刷好的油漆味横在路边,再走,是一架很新的水车。

实在是四顾茫然,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把手机打开,拨给林朝生,“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朝生仿佛叹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允泽的事情我可以处理。”

我踌躇一下,问:“我是不是很自私?”

林朝生再叹一口气,“凯辰,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不能怪你。你,在哪里?”

我微微一笑,“我在旅行。”

林朝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问我钱够不够,嘱咐我要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我在这边一声一声地应着,这是一种多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人居然会惦记我。我闷闷地问道:“为什么?”

轻轻一声笑,那个男人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迷糊的女人。”然后停一停,“你愿意旅行多久就旅行多久,等你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我忍不住再问:“我若一直不找你呢?”

又是一声笑,“那我就接着等。”

突然的一股火气窜上来,“你是个大傻瓜,干吗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林朝生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有点低沉性感的味道,听上去非常舒服妥帖,“凯辰,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越是过季的大白菜越不能贱卖。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久。”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一时欣喜一时惶恐,索性揪住他的话啐道:“瞎讲,我们才认识了几个月。”

“凯辰,我是说我已经等了很多年,等一个又聪明又糊涂的女人。”

我没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个女人是我,这个问题最蹩脚的混混也能答出来。其实说到底林朝生的情话并不比一个第三流的骗子的情话更高超,可是他肯放下身段来讲,讲给我听。

我哼了一声,“那好,那苏晓竹交给你了。”

林朝生答得流利,“还有允泽和少钦。”

潘驴邓小闲大约也不过如此,我一笑收线。说不得意是假的,这样出色的男人。可是心里毕竟还是惴惴,抬头看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璀璨的夜空,那一片水钻一样的星星嵌在头顶,光华灿烂。这么多闪烁的星星注视着我,陪伴着我,让我在惶恐里多了安慰。

我在丽江呆了将近两周,白天我很晚起来,晚上我很早睡下。我并没有去玉龙雪山,那里是年轻男女们殉情的地方,与我无关。在古老的镇子里,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我会看着着旧时衣衫的老妇人们慢慢地用大锅子煮东西,然后抬眼羞涩地笑;我看着小孩子们背着书包满街乱跑,脸上是两团明显的红;还有夫妻二人的小店,忙碌的两个人偶尔会停下来擦汗——生命也许并没有我想像的复杂。

两周后我还是空着手回去,在丽江添置的东西,就留在丽江。

我回到事务所上班,没人再提起安妮或者是那恐吓信。我新接了一个敲诈的案件,二十出头的英俊男子追求四十五岁富商小星,图穷匕见。我代表富商胡某的利益。金大律师拍拍我的肩,“胡生是电信新贵,这单好好干。”

因此狠狠查了一通资料,等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半黑了。犹豫一下,我决定去看一场电影。如果一定要打发时间,这个城市里可以干的事情还是很多的。我看了一场风靡的《断背山》,听一个男人很深沉地说:“如果我知道怎么放弃你。”走出电影院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手机,索性到路边用公用电话来打给林朝生。出乎我的意外,我竟然不需要查我的掌中宝,这个号码仿佛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男人低沉的声音,“凯辰你好么?”

我有点吃惊,“你知道是我?”

男人轻轻一笑,“只有你有这个号码。”

我有点迷惑,“可是你第二次见到我就把这个号码给了我。”

林朝生没有回答,只是问我:“你好么?”

我想想,“很好,就是手上的案子有点无趣。你呢?”

林朝生笑,“很好,就是想你。”

我啐一口,“几十岁的人,还学小男生骗女孩子。”

林朝生哈哈大笑,“就是因为去日无多,所以更不能浪费时间。凯辰,明天一起吃晚饭?”

我也忍不住笑了,我再问他:“为什么?”

林朝生沉默很久:“想找到一个一样爱通过镜头看世界的人,很难。”

我一下子仿佛明白,又一下子仿佛糊涂。我记起来那个相机,他亦随身携带。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我突然觉得一阵温暖,也许他说得对,我们本来都是一类的人,不习惯人前的快乐喧嚣。也许我们能相互取暖。

沉默一下,我低声说:“好,可是我要吃艇仔粥。”

放下电话,我看看表,还早,索性再去惠顾Zanana。

Zanana今夜没有客人,空空荡荡的,只有沉星一个人在角落打棋谱。我给自己倒一杯红酒,去看沉星的棋局。

黑子白子紧紧揪成一团,沉星手里捏了一粒棋子,正在沉吟。细看上去黑白僵持不下,却并非无可奈何。旁观者清,随手捡一粒白子,轻轻放上去。其实这棋已经是倒脱靴之势,这一粒子下去乾坤清朗,可是沉星非但没有感激我,反而送给我免费卫生球两个。

我叹气,“与其拖着,不如下个决心。”

沉星侧头想想,终于展颜一笑,“也是,倒是我糊涂了。”

四下里只有沉星和我两个人,虽然酒吧不大,但是也有几分凄凉。我忍不住建议,“就我一个顾客,老板娘,不如索性关了店咱们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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