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沉星笑了,“凯辰你原来只肯喝水。”

那些日子仿佛已经是很久的过去了,才几个月,我所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我笑笑,“学坏容易学好难。”

沉星熟练地把门口的“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回头笑道:“你骗谁?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个酒鬼了。”

那是什么时候?我仔细想想,也许是那人回来的那个晚上。

已经过了那么久,我竟然还能感到那样一种绝望的寒冷扑面而来。那么长的夜,我只记得他和那个女人那么亲热地一起出闸。我勉强笑笑,“就算是酒鬼,在你这里也得了进修文凭了。”

沉星没说话,只是熟练地调了两杯玫瑰物语端过来,把一杯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杯子,轻轻和她一碰。叮的一声轻响,如同一声清脆的铃声。我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因为我们都已经不熟悉说很多话的感觉。

酒喝完一杯,沉星突然说道:“你怎么看纪少钦离婚这件事?”

我大奇,“怎么?纪少钦要离婚?他已经几十岁了,何必?”

沉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你的消息有点不太灵通啊。纪少钦不仅要离婚,而且还凭空多了一位公子出来。”

我有点惭愧,“这个我知道。”

沉星不理我,继续悠然说道:“苏晓竹回来了。”

我的手一抖,正在调的朗姆洒了几滴出来,“你是说?”

沉星仔细地看着我的动作,撇撇嘴,“你调酒越来越差,这杯喝不得了。”

我索性把那酒倒掉,重新取一个杯子来调,“重新开始,又是一条好汉。”

沉星的故事我虽然不肯打听,但是也隐隐约约知道一点。她不说破,我也不提起。沉星深深看了我一眼,嫣然一笑,“别人的事情别说那么多了,就按你说的,今晚不醉不归。”

我向她举杯,“给将来。”

而将来到底怎么样呢?谁又知道。

连我的生父纪少钦都老房子着火居然要离婚,现在就想着将来做什么?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的头里像有几百个锯子在不停地锯着,让我立刻又闭上眼睛。捧着头呻吟一声,我喃喃道:“水。”

有人把我扶起来,手势轻柔熟练,下一刻一股甘霖一样的水送进我的嘴里。我闭着眼睛笑道:“沉星你倒醒得快,这次算我输了好了。”

一声低笑,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笑说道:“没有下次了。”

我大惊睁眼,居然是林朝生!

缓缓注视四周,我居然回到了自己家。我用手捧住头,闭眼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的?”

林朝生笑,“你醉了以后。”

我赌气睁眼,“你们合伙的。”

林朝生的脸有一点红,“那也要你肯配合,我从来没见过人把鸡尾酒喝得像白开水一样。”

我想想,昨夜沉星喝得仿佛是有点慢,也忍不住失笑,“原来她早就把我卖给你了,却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林朝生笑道:“自从你去旅行,我就经常去看看,希望能偶然碰到你。你那位朋友很厉害,昨天也是她打电话给我。”他把杯子放到一边,回身来仔细看着我。他看得很仔细,像要把我牢牢刻在他的心里,“凯辰,你瘦了。”

这五个字很短,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一酸,眼睛一热,两行眼泪已经静静地流了下来。林朝生叹了一口气,把我温柔地搂在他的怀里,慢慢说道:“怎么又伤心了?”

我默默地流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如此脆弱,这样的脆弱连我自己也觉得陌生,这样的脆弱让我自己也觉得害怕。哭了一阵,我闷闷地说道:“我有过去。”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眼睛里去。那是一双很平静很温暖的眼睛,眼角有些许皱纹,却仿佛都天生带着笑意,“谁没有?”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却笑了。林朝生的笑容我看过很多次,他笑起来总是那么淡,那么远,就好像天边的一片云,美丽而孤单。可是这次他的笑容却不一样,那笑一直从他的眼睛里透出来,一点一点地晕染开来,铺散开来。一转眼,那浓浓的喜悦围绕着我,蛊惑着我。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脸慢慢地凑近我的,他的唇掠过我的耳垂,轻轻地扫过来,然后那么轻那么温柔地印上我的。

不,这不是我的初吻,这甚至不能算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情人之间的接吻。他的唇轻轻地蹭着我的,我也不由自主地轻轻蹭蹭他的。我们像两个傻傻的十几岁的孩子一样乐而不疲地玩这游戏,不肯燃烧,却彼此追逐亲昵。

我们蹭蹭嘴唇,蹭蹭鼻子,蹭蹭额头。他的头发碰上了我的,然后我们把头侧过去,我用脸颊蹭他的胡子,然后再转回来,再像两只爱情鸟一样轻轻地接触着对方,每一个接触都很短,飞快地逃开,然后再去温柔地寻找。

他喃喃地说:“别怕,我会保护你。”

我点点头,不由地把他搂紧。

然后他长叹一声,一迭声地轻轻地叫:“凯辰,凯辰。”

凯辰,凯辰,凯辰,一声一声,仿佛直传到我的灵魂里,那里有一个声音那么快活地答:“我在,我在。”

原来林朝生已经打电话帮我请假,这深得我心,只是我又担心明天要再面对各色演绎故事。倒是林朝生听了我的担心,哈哈大笑。

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林朝生偷偷亲一下我的手,说道:“多亏了沉星。”

我沉吟一下,“路少钦先生为什么要离婚?”

林朝生一笑,“合则留,不合则去。”

我白他一眼,“不是因为允泽?”

林朝生给我剥一只虾子,慢慢说:“其实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有很久了,我想这次的事情至多算做一个导火线吧。”

我“嗯”了一声,然后慢慢说道:“我想去看看允泽。”

林朝生几乎想也没想,“好的。他本来就是你的弟弟。”

我也叹了一口气,“他还好么?”

林朝生再帮我倒了一点水,“你会吃惊。我想那就是爱情的力量了吧。”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也正微笑地看着我,让我觉得耳边发热,连忙再低下头去对付食物。

吃完饭还早,林朝生问我:“要不要现在去?”

我点点头。

于是,三十分钟后我再次来到了纪家的大宅。

一切既陌生又熟悉。站在那个熟悉的回廊外,我偶然抬头。一轮弯月正慢慢地升上来,透过那镂花的窗温柔地看进来,给走廊上镀上一层银色。

我们轻轻进去,纪允泽正在沉睡。林朝生说得很对,一种新的活力正从他的身上漫出来。年轻男人的眉毛舒展,嘴边甚至带了一丝笑意。苏晓竹不在,可是椅子上的一本盲文的书籍、床头柜上一个新的镜框昭示着她的存在。

我反手握住林朝生的手,两个人一起慢慢退出去。

我问他:“苏晓竹美么?”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傻,所以赶快又加一句:“她不生允泽的气了?”

林朝生的回答是:“无论将来怎么样,我想现在她只想救活允泽。”

我明白他的意思。

苏晓竹明白他的原意是要保护她,不要拖累她。只可惜她是一个如此坚强的女子,允泽一厢情愿的保护却是最深刻的伤害。

我轻轻说道:“她会原谅他。”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知道,因为我也是女人。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在这幢房子的某个地方,我的父亲也许正在为了儿子的病情紧锁双眉,而我的弟弟在与我一墙之隔的地方正沉沉地睡着。林朝生的手臂紧紧地搂着我,让我觉得平静而温暖。

我淡淡说:“我明天去做骨髓匹配试验吧。”

林朝生“嗯”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搂得更紧。我们默默地站着,都看着外头的月亮。

多美的月亮,那么明亮。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和悠闲。

我,魏凯辰,女,二十八岁。我有一个父亲,一个弟弟,一个肯爱我的人。

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里,不要问我明天怎么样,不要问我结局怎么样,不要问我任何的事情。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渴望爱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也渴望被他爱,被他安慰。也许我们的故事会圆满,也许我们的故事不会圆满,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抬头再问:“苏晓竹,她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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