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吻了我,然后说“对不起”

接父亲回来的那件事之后,沈昭序和陆时砚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那种剧烈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像水温慢慢升高一样的变化。你把手放进去的时候觉得还好,但放久了才发现,原来已经这么烫了。

他们见面的频率更高了。

几乎每天。

早上沈昭序去资料室,陆时砚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杯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下午沈昭序下课,陆时砚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给他,一把自己用,因为天气预报说要下雨。晚上沈昭序回宿舍,陆时砚会在楼梯口探出头来,说一句“回来了?”然后缩回去,好像他一直在等,只是碰巧出来倒垃圾。

沈昭序注意到了所有这些“碰巧”。

但他没有说破。

因为他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他开始在去资料室的路上绕道经过陆时砚的教室,假装只是路过。他开始在食堂多打一份陆时砚爱吃的糖醋排骨,假装是“不小心多打了”。他开始在晚上十一点准时给陆时砚发消息说“睡了”,即使他根本没有睡意。

他们都在做这些“不为什么”的事情,但心里都清楚为什么。

只是谁也不肯先开口。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四晚上,顾深在宿舍里打游戏,沈昭序坐在床上看书。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时砚。

陆时砚:“出来。”

沈昭序:“干嘛?”

陆时砚:“操场上有人放烟花。”

沈昭序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外看。操场上方的天空确实有烟花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沈昭序:“谁放的?”

陆时砚:“不知道。可能是哪个社团的活动。你快下来,一会儿没了。”

沈昭序犹豫了两秒,放下书,换了鞋,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经过四楼,401的门开着一条缝,陆时砚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服,围巾围了两圈,看起来像一个裹得很严实的粽子。

“你怎么不先下去?”沈昭序问。

“等你。”

就两个字,但沈昭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一起下楼,走到操场。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都仰着头看天上的烟花。烟花是从操场另一端的看台后面放出来的,不知道是谁在放,也不知道为什么放,但没有人关心这些。烟花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人仰头看的,至于谁放的、为什么放,都不重要。

沈昭序和陆时砚站在操场边缘,一棵梧桐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像一幅素描,烟花在枝丫的缝隙里绽放,把那些黑色的线条照得时隐时现。

“好看吗?”陆时砚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陆时砚侧过头看他,烟花的光映在沈昭序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平时那张总是绷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格外——好看。

陆时砚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它塞进了更深的地方。

“沈昭序。”他说。

“嗯?”

“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沈昭序想了想:“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

“我的愿望都实现了。”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你骗人”的光。

“你这个人,”他说,“连愿望都不肯跟人说。”

“跟你说了又怎样?”

“说了我可以帮你实现。”

沈昭序转过头看他,烟花的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平时很平静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着了火的星星。

“我的愿望,”沈昭序说,声音很轻,“是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能看到烟花。”

陆时砚愣了一下。

这个愿望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有点傻。但他听懂了。沈昭序不是在说烟花,他是在说现在——这个时刻,这个人,这种感觉。他希望这些东西能持续到明年,后年,更久。

“会的。”陆时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你看到。”

沈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炸得千疮百孔。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人,但有一种奇异的节日气息,好像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但今天不是任何节日。

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

有人在放烟花,有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一个在许愿,一个在承诺。

烟花放完了。

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散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慢慢坠落,消失在黑暗中。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深沉的、不见底的黑色,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冷冷地亮着。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地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有人笑着说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踩着滑板从人群中穿过去,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

沈昭序和陆时砚还站在梧桐树下。

“走吧,”陆时砚说,“冷。”

“嗯。”

他们往回走,穿过操场,经过那条窄巷子,经过资料室,经过那棵老银杏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前忽后,像两个在玩捉迷藏的小孩。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昭序停下来。

“陆时砚。”

“嗯?”

“你刚才说的话——”

他停了一下。

“算了,没什么。”

他转身要上楼,陆时砚拉住了他的袖子——和上次一样,只是袖子,很轻,指尖捏着外套的面料,像怕用力了会把他拽倒。

“沈昭序,”陆时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说一半。”

沈昭序转过身,看着陆时砚。

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把陆时砚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烟花的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光。那种光沈昭序见过很多次了,在资料室里、在纺织厂里、在公交车上、在操场上。他一直假装没看见,但今天他不想假装了。

“你刚才说,”沈昭序的声音很轻,“你会让我看到。”

“嗯。”

“为什么?”

陆时砚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我想。”他说。

“你想什么?”

“我想——”

陆时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是半米,不是二十厘米,而是很近很近,近到沈昭序能看清陆时砚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脸上的温度。

“我想和你一起看明年的烟花。”陆时砚说,“后年的,大后年的,每一年的。”

沈昭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沈昭序看着他,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陆时砚一定能听见。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不可能听不见。

“陆时砚,”他说,“你确定?”

陆时砚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吻了沈昭序。

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嘴唇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它的存在,就已经消失了。

沈昭序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陆时砚的温度,干燥的、微微发烫的、带着一点咖啡苦香的味道。

然后陆时砚退开了。

他看着沈昭序,眼睛里的光在颤抖。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响着,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四楼,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沈昭序站在楼下,一动不动。

路灯照着他,风从他身边吹过去,银杏树的叶子在远处沙沙作响。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个温度好像还在,像一个小小的烙印,烙在他的皮肤上,不疼,但那个位置一直在发烫。

他慢慢走上楼,经过四楼的时候,在401门口站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上了五楼,开门,走进宿舍。

顾深还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回来啦烟花好看吗”,沈昭序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旧海报,是本科的时候贴的,一直没有撕下来。海报上是一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但脑子里全是陆时砚的脸。

陆时砚说“我想和你一起看明年的烟花”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陆时砚吻他的时候,睫毛在颤。

陆时砚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眶红了。

沈昭序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碎了。

但不是那种疼的碎,是另一种——像一颗鸡蛋从里面被小鸡啄破了壳,外面是硬的,但里面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手掌后面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放下手,拿起手机。

打开和陆时砚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陆时砚发的“出来”,那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沈昭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很多次,最后他发了一条:“你睡了吗?”

没有回复。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沈昭序又发了一条:“陆时砚。”

还是没有回复。

他拿着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上面显示的“陆时砚”三个字,看着那个他存了一个多月的号码。

他想打电话。

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怕自己拨出去之后说不出话。

他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游戏了,摘了耳机,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顾深问,“脸色好差。”

“没事。”

“你看起来像见了鬼。”

“我说了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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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关了灯,上床了。

宿舍里暗了下来。

沈昭序躺在黑暗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唇上那个温度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存在,像一个被标记过的坐标,即使标记已经擦掉了,坐标还在。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完了。”他小声说。

这一次,他知道什么完了。

---

第二天早上,沈昭序六点半醒了,和平时一样。

他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时砚发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陆时砚:“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做。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沈昭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陆时砚,你在哪?”

还是没有回复。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在401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

他正准备转身走,门开了。开门的是程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得像鸟窝。

“沈昭序?”程朗揉了揉眼睛,“你找时砚?”

“他在吗?”

“不在,他一早就出去了,说去纺织厂。”程朗打了个哈欠,“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们吵架了?”

沈昭序没有回答。

“谢了。”他说,然后转身下了楼。

他走出宿舍楼,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去纺织厂的早班公交是七点半。

他朝北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陆时砚。

他不知道自己找到陆时砚之后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陆时砚以为“他不舒服”。他没有不舒服。他没有任何不舒服。他只是——太突然了,太意外了,太不像他预期中的任何事情了。

他需要见到陆时砚。

不是为了问清楚什么,不是为了得到一个解释,只是为了确认——确认陆时砚还在,确认昨晚发生的事情是真的,确认那个吻不是一个梦。

他站在北门的公交站牌下,等车。

七点半,公交来了。

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他们经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是空的,没有人坐在那里,没有人放一杯拿铁在桌上,没有人跟他说“早上好”。

他把手插进口袋,看着窗外。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从高楼开到矮楼,从新街开到旧巷,从热闹开到安静。

一个半小时后,纺织厂到了。

沈昭序下了车,走进那扇生锈的铁门。清晨的纺织厂很安静,比平时还要安静。天刚亮没多久,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光线是淡金色的,薄薄地铺在红砖墙上,像一层透明的纱。

他先去了唐师傅家。门关着,锁挂着,但没扣上——唐师傅大概去买菜了。

然后他去了水塔。没有人。

锅炉房。没有人。

仓库。没有人。

他站在纺织厂的空地上,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废弃的建筑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一动不动。

他掏出手机,给陆时砚打电话。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他挂了,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他站在风里,听着手机里机械的忙音,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东西,像一个被密封的罐子,里面的气压越来越大,盖子却拧不开。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纺织厂最深处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蹲在废弃仓库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腿。他的头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脸,但沈昭序认出了那件藏蓝色的棉服。

他走过去,在那个人的面前蹲下来。

“陆时砚。”

陆时砚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裂了,看起来像一夜没睡。他看见沈昭序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定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来找你。”

“为什么?”

沈昭序看着他,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很轻,很薄,像纸片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最后他说的是:“因为你没回我消息。”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像是在说“你看我多蠢”的笑。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他说。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沈昭序张了张嘴,想说“我回了”,但他想起来,他确实没有回陆时砚最后那条消息。陆时砚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他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复,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他打了“你在哪”之后,又觉得那句话不够,删了,又打,又删,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我在想怎么回。”他说。

“想了一夜?”

“嗯。”

陆时砚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你不用想了,”他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就当我昨晚发疯了。以后不会了。我们还是朋友。”

沈昭序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发旋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漩涡。

“陆时砚。”他说。

“嗯。”

“你抬头。”

陆时砚没有动。

“抬头。”沈昭序又说了一遍。

陆时砚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但没哭。他只是看起来像一个被雨淋了很久的人,浑身湿透了,不知道去哪里躲。

沈昭序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他说,“你是认真的吗?”

陆时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是。”他说。

“那你说‘对不起’,是因为你觉得我不想要?”

陆时砚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昭序伸出手,握住了陆时砚的手腕。和那天在路边一样,隔着衣服的布料,掌心的温度传过去。但这一次不是单向的——陆时砚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废弃仓库的角落里,在清晨淡金色的光线里。

“我也想要。”沈昭序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旷的、只有风在穿梭的空间里,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也想要。”沈昭序重复了一遍,“和你一起看明年的烟花。后年的。每一年的。”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眼泪,而是安静的、无声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出来的眼泪。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棉服的领口上。

沈昭序看着他的眼泪,心里那个密封的罐子终于被拧开了盖子。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闷、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一下子涌了出来,变成了一种巨大的、不可控的、让他自己也措手不及的冲动。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吻了陆时砚。

不是昨晚那种花瓣落下的吻。

是真正的、用力的、带着一整夜没说出口的所有话的吻。

陆时砚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然后他的手从沈昭序的手腕滑到他的手背,握紧,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推开沈昭序,也没有迎合,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吻持续了大概五秒,也许更久。沈昭序不知道,他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完全空白,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嘴唇上陆时砚的温度——干燥的、微微发烫的、带着咸味的。

咸的。

因为陆时砚的眼泪流到了嘴唇上。

沈昭序退开了一点,看着陆时砚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眼泪,睫毛湿透了,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又好看极了。

“你哭了。”沈昭序说。

“你也是。”陆时砚说。

沈昭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脸颊上也有水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说话,在吻他,在握住他的手。但原来他的眼泪一直在流,只是他没有感觉到。

他们蹲在废弃仓库的角落里,面对面,手握着手,脸上全是眼泪,像两个傻子。

然后陆时砚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笑。

“沈昭序,”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刚才吻我了。”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沈昭序说,声音很稳,但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意味着我们从现在开始,不是朋友了。”

陆时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这个人,”他说,“连告白都像在设计说明。”

“你也是。”沈昭序说,“你告白的时候说‘我想和你一起看烟花’,像在约我去看展览。”

“那你来不来?”

“来。”

“每一年的都来?”

“每一年的都来。”

仓库外面,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握着的手上,落在他们还挂着泪痕的脸上。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沈昭序看着陆时砚,陆时砚看着沈昭序。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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