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没有名分的吃醋最要命
确认关系的第二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五早上，沈昭序照例六点半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走到四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401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继续下了楼。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陆时砚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围巾围了两圈，鼻尖冻得有点红。他看见沈昭序出来，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笑是“我看到你了，真巧”，现在的笑是“我在这儿等你，我知道你会来”。
“早上好。”陆时砚说，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
沈昭序接过来，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
“你不冷吗？”
“冷。”陆时砚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但我想第一个看见你。”
沈昭序看着他，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去资料室”，想说“你以后可以在宿舍等我，不用站在外面吹风”。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走，去吃。”
他们一起走到学校东门的那家早餐店，沈昭序点了两个饭团、两杯豆浆，端到桌上。陆时砚看着那个饭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他问。
“你上次给我买过。”沈昭序说，“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
陆时砚拿起饭团，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弯了起来。
“沈昭序。”
“嗯？”
“你记住的事情比我想象的多。”
沈昭序没有回答，低下头喝豆浆。
他记住的事情确实很多。比如陆时砚吃包子只吃肉馅的，皮会剩一半；比如陆时砚喝豆浆不喜欢加糖，但喝咖啡要加两份糖；比如陆时砚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在别人左边，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巧合；比如陆时砚紧张的时候会摸右耳垂上那枚黑色耳钉，转两下，像一个自我安抚的小动作。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但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长在了他的脑子里，像那棵银杏树的根系，在地底下无声无息地蔓延，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扎得很深了。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去资料室。
走在路上的时候，陆时砚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沈昭序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沈昭序知道那不是不小心，因为陆时砚碰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就那么放在那里，指尖挨着沈昭序的手背，微微发凉。
沈昭序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
他没有把手拿开。
他也没有握上去。
他们就这么走着，手背挨着手背，中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空气，谁都没有跨出那最后的一厘米。
但那一厘米，比任何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都让人心跳加速。
资料室里人不多。
他们走到老位置坐下，沈昭序打开电脑，陆时砚拿出摄像机开始导素材。表面上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还是面对面坐着，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但空气不一样了。
沈昭序能感觉到陆时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偶尔看一眼，现在是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像是要确认他还在，确认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沈昭序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那些目光。
每一次捕捉到，心跳就会快一点。
快到他觉得陆时砚一定能听见。
“沈昭序。”陆时砚忽然喊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资料室特别安静？”
沈昭序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资料室里确实很安静，但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平时也很安静。
“没有。”他说。
“我觉得比以前安静，”陆时砚说，嘴角弯了一下，“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陆时砚在说什么。
因为他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昭序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陆时砚发的，是另一个人的消息。
方砚秋：“沈师兄，下午有空吗？我有个方案想请你帮忙看看。”
方砚秋是设计院的研二学生，比沈昭序高一届，但总是叫他“师兄”，纠正了好几次也不改。她是个很聪明的女生，专业能力很强，但有一个毛病——喜欢找各种理由接近沈昭序。
顾深曾经私下跟沈昭序说过：“方砚秋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吗？”沈昭序说“看不出来”，顾深翻了个白眼说“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装看不出来”，沈昭序没有回答。
他确实看不出来。或者说，他不愿意看出来。
因为看出来了，就要回应。而他对回应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沈昭序看了一眼消息，打了几个字：“下午三点，工作室。”
方砚秋秒回：“好！谢谢师兄！”
他把手机放下，抬起头，发现陆时砚正在看他。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含笑的、带着试探的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锐利的、像是在问“谁给你发的消息”的看。
“谁啊？”陆时砚问，语气很随意，但随意得太刻意了。
“一个学姐。”
“学姐找你干嘛？”
“看方案。”
“哦。”陆时砚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沈昭序看着他的头顶，心想：这就开始了？
他想起顾深说过的话——“方砚秋对你有意思”。他不确定陆时砚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不确定陆时砚是不是在吃醋。但他确定一件事：陆时砚刚才那个“哦”，比他平时说的所有话都更有内容。
下午三点，沈昭序在设计院的工作室里等方砚秋。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把昨天没改完的方案打开，一边等一边调参数。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方砚秋准时到了，抱着一沓图纸，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画了淡妆。她走进来的时候，沈昭序注意到她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他没有多想——他不擅长注意这些事情。
“师兄，你看我这个方案，”方砚秋把图纸铺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个剖面，“这个地方的动线我觉得有问题，但不知道怎么改。”
沈昭序低下头看图纸，认真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
“你把这里的主入口往东移三米，这样动线就顺了。但是移了之后，这个地方的采光会受影响，所以你需要在南面加一个天窗。”
方砚秋凑过来看，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沈昭序的肩膀。
“这样呢？”她指着沈昭序画的那个天窗位置，“会不会破坏立面的完整性？”
“不会。天窗做窄一点，和立面材质统一，可以做成一个设计元素而不是一个补丁。”
“有道理。”方砚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昭序，“师兄，你真的很厉害。我导师说你是周教授这几年带过最好的学生。”
“你导师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的。”方砚秋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有天赋的。你做的东西有灵魂。”
沈昭序觉得“有灵魂”这个评价有点过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假装在思考下一个问题。
方砚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也看图纸。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工作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昭序抬起头，看见陆时砚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看起来像是刚从资料室过来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昭序身上，然后移到方砚秋身上，最后落在方砚秋和沈昭序之间的距离上。
那个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陆时砚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那种表情太复杂了，沈昭序一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忽然听见脚下传来“咔嚓”一声。
“陆时砚？”沈昭序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咖啡。”陆时砚走过来，把那杯拿铁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方砚秋，“这是你学姐？”
“嗯，方砚秋。设计院的。”
“你好。”方砚秋站起来，伸出手。
陆时砚和她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他问，语气很礼貌，但沈昭序听出了那层礼貌下面的东西——像一把刀，外面包着丝绸，但刀刃是锋利的。
“没有，”沈昭序说，“我们刚看完方案。”
“哦，那你们继续。”陆时砚笑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看。
他没有走。
沈昭序看着他，又看了看方砚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时砚是故意的。他不是来送咖啡的，他是来“看看”的。看看沈昭序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那个人离他有多近。
沈昭序应该觉得被冒犯了。
但他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和方砚秋讨论方案，但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注意自己的位置——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方砚秋之间的距离。
方砚秋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又讨论了大概二十分钟，方砚秋把图纸收起来。
“谢谢师兄，我回去改。”她说，然后看了陆时砚一眼，“你们慢慢聊。”
她走了之后，工作室里只剩下沈昭序和陆时砚两个人。
沈昭序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时砚。
“送完了？”他问。
“送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我不想走。”陆时砚放下手机，看着他，眼神里那种锋利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退去，“你那个学姐，对你挺热情的。”
“她对谁都挺热情的。”
“是吗？”陆时砚站起来，走到沈昭序面前，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沈昭序圈在椅子里。他弯下腰，看着沈昭序的眼睛，距离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沈昭序，”他说，声音很低，“她刚才离你只有二十厘米。”
“你在数？”
“我在看。”
沈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热的、更烈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陆时砚，”沈昭序说，“你在吃醋。”
“我知道。”陆时砚说，没有否认，“我就是吃醋。”
沈昭序愣了一下。他以为陆时砚会否认，会说“你想多了”，会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但陆时砚没有。他直接承认了，承认得坦坦荡荡，像一个做了坏事但一点都不觉得心虚的小孩。
“你吃醋的样子，”沈昭序说，“还挺明显的。”
“那你以后别让我吃醋。”
“我没做什么。”
“你让她离你太近了。”
“我在看方案。”
“看方案不需要离那么近。”
沈昭序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无奈和“但我好像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陆时砚，”他说，“你是不是想把我关起来？”
陆时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想。”他说。
沈昭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关，”陆时砚说，声音低下去，像怕被别人听见，“是那种——我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别人看你的时候，我会不舒服。别人靠近你的时候，我会不舒服。别人叫你‘师兄’的时候，我也会不舒服。”
沈昭序看着他，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
“你这些话，”他说，“如果被别人听见，会觉得你很可怕。”
“那你会吗？”
“会什么？”
“觉得我可怕。”
沈昭序想了想。
“不会。”他说。
陆时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沈昭序说，声音很轻，“我也有这种感觉。只是我不会说出来。”
陆时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只炸毛的猫被顺了毛，一下子变得温顺了。
“沈昭序，”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不觉得你自己也很可怕吗？”
“我不觉得。”
“那你应该觉得。”陆时砚说，把额头抵在沈昭序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把你关起来。”
沈昭序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陆时砚弯着腰，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双手还撑在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这个空间很小，小到沈昭序觉得自己被囚禁了。
不是物理上的囚禁。
是另一种——被这个人的温度、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存在，严严实实地裹住，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他不想逃。
他伸出手，放在了陆时砚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触到那个发旋的位置，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那你关吧。”他说。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
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回想白天在工作室里发生的事情。
陆时砚说“想把你关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害怕。相反，他觉得安心。那种安心很奇怪——被一个人强烈地、近乎偏执地需要着，这件事本身应该让人警惕，但他没有警惕。他只觉得温暖。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水源。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不想让任何人来分享这汪泉水。他想把它藏起来，只给自己喝。
这不是自私。
这是一种本能。
对珍贵的东西的本能保护。
但问题是——陆时砚不是泉水，不是水源，不是一个可以被“藏起来”的东西。他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沈昭序不能把他关起来，不能要求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知道这是对的。
但他还是会有那种冲动。
在方砚秋靠近他的时候，他想说“你离远一点”。
在别人看陆时砚的时候，他想挡住那些目光。
在陆时砚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我的。”
这些念头很小，很细，像头发丝一样，一根一根地缠在他心上，不疼，但勒得很紧。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陆时砚：“在想你。”
这次没有“在想你为什么睡不着”的补充。
就是“在想你”。
沈昭序：“我也是。”
陆时砚：“想我什么？”
沈昭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想你今天在工作室里说的那些话。”
陆时砚：“哪些？吃醋的那些还是想关你的那些？”
沈昭序：“都有。”
陆时砚：“你觉得我过分吗？”
沈昭序：“不过分。”
陆时砚：“你确定？”
沈昭序：“确定。”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沈昭序，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变成这样。我会在意你和谁说话、和谁待在一起、那个人离你多近。我会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但我控制不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让你觉得被束缚。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沈昭序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然后他回复：“你不会变成那种人。因为你在担心这件事。”
陆时砚：“这句话好耳熟。”
沈昭序：“你以前跟我说过类似的。我说我不想成为我爸，你说‘因为你在担心这件事，所以你不会成为他’。”
陆时砚：“你连这个都记得？”
沈昭序：“我说过，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陆时砚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这次不是竖大拇指也不是水汪汪的眼睛，而是两只爪子捂着脸，配文是“害羞”。
沈昭序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然后他发了一条：“陆时砚。”
陆时砚：“嗯？”
沈昭序：“你不用控制。”
陆时砚：“什么？”
沈昭序：“你的那些想法。你不用控制。我不会觉得被束缚。”
陆时砚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昭序：“知道。”
陆时砚：“你在说你可以被我关起来。”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
他打了两个字：“嗯。”
陆时砚没有再回复。
沈昭序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手机始终没有动静。他以为陆时砚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忽然听见楼梯间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从四楼到五楼。
然后是他的门被敲响了，很轻，但很急。
沈昭序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陆时砚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一只脚的袜子是灰色的，另一只是黑色的。他的呼吸很急促，像是跑上来的，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某种不可控的冲动和极力克制的那种克制的表情。
“你刚才说的，”陆时砚的声音有点哑，“是真的吗？”
沈昭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什么？”
“你说你可以被我关起来。”
沈昭序沉默了两秒。
“嗯。”
陆时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宿舍里的灯光从沈昭序身后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壁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沈昭序，”陆时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不要跟我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我本来就是认真的。”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又出现了——热的、烈的、像火焰一样的光。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序的手腕。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握，而是用力的、不容拒绝的握，指尖陷进沈昭序的皮肤里，微微发疼。
“你知不知道，”陆时砚说，声音在发抖，“你跟我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想做什么？”
“做什么？”
“我想把你拉进我的房间，把门锁上，不让任何人看见你。”
沈昭序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的声音很稳：“那你为什么不做？”
陆时砚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甲在沈昭序的手腕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因为我不想吓到你。”他说。
“你不会吓到我。”
“你确定？”
“确定。”
陆时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不行，”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还不行。太快了。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陆时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只是现在觉得不会。等明天早上你醒了，冷静了，你会觉得我疯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疯了。”
沈昭序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陆时砚在克制自己。他在拼命地、用力地、像拉住一匹快要脱缰的马一样，在克制自己。
因为他在乎沈昭序的感受，比在乎自己的冲动更多。
“陆时砚，”沈昭序说，“你没有疯。”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回去吧，”沈昭序说，“太晚了。”
陆时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昭序。”
“嗯？”
“明天早上，我还能给你带咖啡吗？”
沈昭序看着他的背影，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把那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一只灰袜子一只黑袜子的背影照得很清楚。
“能。”他说。
陆时砚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远去。
沈昭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上面有陆时砚留下的指痕，浅浅的红印子，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盛开的花。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腕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哪里还有陆时砚指尖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心跳了很久。
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五早上，沈昭序照例六点半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走到四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401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继续下了楼。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陆时砚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围巾围了两圈，鼻尖冻得有点红。他看见沈昭序出来，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笑是“我看到你了，真巧”，现在的笑是“我在这儿等你，我知道你会来”。
“早上好。”陆时砚说，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
沈昭序接过来，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
“你不冷吗？”
“冷。”陆时砚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但我想第一个看见你。”
沈昭序看着他，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去资料室”，想说“你以后可以在宿舍等我，不用站在外面吹风”。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走，去吃。”
他们一起走到学校东门的那家早餐店，沈昭序点了两个饭团、两杯豆浆，端到桌上。陆时砚看着那个饭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他问。
“你上次给我买过。”沈昭序说，“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
陆时砚拿起饭团，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弯了起来。
“沈昭序。”
“嗯？”
“你记住的事情比我想象的多。”
沈昭序没有回答，低下头喝豆浆。
他记住的事情确实很多。比如陆时砚吃包子只吃肉馅的，皮会剩一半；比如陆时砚喝豆浆不喜欢加糖，但喝咖啡要加两份糖；比如陆时砚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在别人左边，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巧合；比如陆时砚紧张的时候会摸右耳垂上那枚黑色耳钉，转两下，像一个自我安抚的小动作。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但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长在了他的脑子里，像那棵银杏树的根系，在地底下无声无息地蔓延，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扎得很深了。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去资料室。
走在路上的时候，陆时砚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沈昭序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但沈昭序知道那不是不小心，因为陆时砚碰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就那么放在那里，指尖挨着沈昭序的手背，微微发凉。
沈昭序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
他没有把手拿开。
他也没有握上去。
他们就这么走着，手背挨着手背，中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空气，谁都没有跨出那最后的一厘米。
但那一厘米，比任何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都让人心跳加速。
资料室里人不多。
他们走到老位置坐下，沈昭序打开电脑，陆时砚拿出摄像机开始导素材。表面上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还是面对面坐着，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但空气不一样了。
沈昭序能感觉到陆时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偶尔看一眼，现在是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像是要确认他还在，确认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沈昭序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那些目光。
每一次捕捉到，心跳就会快一点。
快到他觉得陆时砚一定能听见。
“沈昭序。”陆时砚忽然喊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资料室特别安静？”
沈昭序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资料室里确实很安静，但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平时也很安静。
“没有。”他说。
“我觉得比以前安静，”陆时砚说，嘴角弯了一下，“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陆时砚在说什么。
因为他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昭序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陆时砚发的，是另一个人的消息。
方砚秋：“沈师兄，下午有空吗？我有个方案想请你帮忙看看。”
方砚秋是设计院的研二学生，比沈昭序高一届，但总是叫他“师兄”，纠正了好几次也不改。她是个很聪明的女生，专业能力很强，但有一个毛病——喜欢找各种理由接近沈昭序。
顾深曾经私下跟沈昭序说过：“方砚秋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吗？”沈昭序说“看不出来”，顾深翻了个白眼说“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装看不出来”，沈昭序没有回答。
他确实看不出来。或者说，他不愿意看出来。
因为看出来了，就要回应。而他对回应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沈昭序看了一眼消息，打了几个字：“下午三点，工作室。”
方砚秋秒回：“好！谢谢师兄！”
他把手机放下，抬起头，发现陆时砚正在看他。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含笑的、带着试探的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锐利的、像是在问“谁给你发的消息”的看。
“谁啊？”陆时砚问，语气很随意，但随意得太刻意了。
“一个学姐。”
“学姐找你干嘛？”
“看方案。”
“哦。”陆时砚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沈昭序看着他的头顶，心想：这就开始了？
他想起顾深说过的话——“方砚秋对你有意思”。他不确定陆时砚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不确定陆时砚是不是在吃醋。但他确定一件事：陆时砚刚才那个“哦”，比他平时说的所有话都更有内容。
下午三点，沈昭序在设计院的工作室里等方砚秋。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把昨天没改完的方案打开，一边等一边调参数。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方砚秋准时到了，抱着一沓图纸，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画了淡妆。她走进来的时候，沈昭序注意到她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他没有多想——他不擅长注意这些事情。
“师兄，你看我这个方案，”方砚秋把图纸铺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个剖面，“这个地方的动线我觉得有问题，但不知道怎么改。”
沈昭序低下头看图纸，认真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
“你把这里的主入口往东移三米，这样动线就顺了。但是移了之后，这个地方的采光会受影响，所以你需要在南面加一个天窗。”
方砚秋凑过来看，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沈昭序的肩膀。
“这样呢？”她指着沈昭序画的那个天窗位置，“会不会破坏立面的完整性？”
“不会。天窗做窄一点，和立面材质统一，可以做成一个设计元素而不是一个补丁。”
“有道理。”方砚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昭序，“师兄，你真的很厉害。我导师说你是周教授这几年带过最好的学生。”
“你导师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的。”方砚秋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有天赋的。你做的东西有灵魂。”
沈昭序觉得“有灵魂”这个评价有点过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假装在思考下一个问题。
方砚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也看图纸。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工作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昭序抬起头，看见陆时砚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看起来像是刚从资料室过来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昭序身上，然后移到方砚秋身上，最后落在方砚秋和沈昭序之间的距离上。
那个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陆时砚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那种表情太复杂了，沈昭序一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忽然听见脚下传来“咔嚓”一声。
“陆时砚？”沈昭序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咖啡。”陆时砚走过来，把那杯拿铁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方砚秋，“这是你学姐？”
“嗯，方砚秋。设计院的。”
“你好。”方砚秋站起来，伸出手。
陆时砚和她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他问，语气很礼貌，但沈昭序听出了那层礼貌下面的东西——像一把刀，外面包着丝绸，但刀刃是锋利的。
“没有，”沈昭序说，“我们刚看完方案。”
“哦，那你们继续。”陆时砚笑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看。
他没有走。
沈昭序看着他，又看了看方砚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时砚是故意的。他不是来送咖啡的，他是来“看看”的。看看沈昭序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那个人离他有多近。
沈昭序应该觉得被冒犯了。
但他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和方砚秋讨论方案，但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注意自己的位置——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方砚秋之间的距离。
方砚秋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又讨论了大概二十分钟，方砚秋把图纸收起来。
“谢谢师兄，我回去改。”她说，然后看了陆时砚一眼，“你们慢慢聊。”
她走了之后，工作室里只剩下沈昭序和陆时砚两个人。
沈昭序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时砚。
“送完了？”他问。
“送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我不想走。”陆时砚放下手机，看着他，眼神里那种锋利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退去，“你那个学姐，对你挺热情的。”
“她对谁都挺热情的。”
“是吗？”陆时砚站起来，走到沈昭序面前，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沈昭序圈在椅子里。他弯下腰，看着沈昭序的眼睛，距离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沈昭序，”他说，声音很低，“她刚才离你只有二十厘米。”
“你在数？”
“我在看。”
沈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热的、更烈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陆时砚，”沈昭序说，“你在吃醋。”
“我知道。”陆时砚说，没有否认，“我就是吃醋。”
沈昭序愣了一下。他以为陆时砚会否认，会说“你想多了”，会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但陆时砚没有。他直接承认了，承认得坦坦荡荡，像一个做了坏事但一点都不觉得心虚的小孩。
“你吃醋的样子，”沈昭序说，“还挺明显的。”
“那你以后别让我吃醋。”
“我没做什么。”
“你让她离你太近了。”
“我在看方案。”
“看方案不需要离那么近。”
沈昭序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无奈和“但我好像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陆时砚，”他说，“你是不是想把我关起来？”
陆时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想。”他说。
沈昭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关，”陆时砚说，声音低下去，像怕被别人听见，“是那种——我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别人看你的时候，我会不舒服。别人靠近你的时候，我会不舒服。别人叫你‘师兄’的时候，我也会不舒服。”
沈昭序看着他，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
“你这些话，”他说，“如果被别人听见，会觉得你很可怕。”
“那你会吗？”
“会什么？”
“觉得我可怕。”
沈昭序想了想。
“不会。”他说。
陆时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沈昭序说，声音很轻，“我也有这种感觉。只是我不会说出来。”
陆时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只炸毛的猫被顺了毛，一下子变得温顺了。
“沈昭序，”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不觉得你自己也很可怕吗？”
“我不觉得。”
“那你应该觉得。”陆时砚说，把额头抵在沈昭序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把你关起来。”
沈昭序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陆时砚弯着腰，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双手还撑在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这个空间很小，小到沈昭序觉得自己被囚禁了。
不是物理上的囚禁。
是另一种——被这个人的温度、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存在，严严实实地裹住，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他不想逃。
他伸出手，放在了陆时砚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触到那个发旋的位置，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那你关吧。”他说。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
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回想白天在工作室里发生的事情。
陆时砚说“想把你关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害怕。相反，他觉得安心。那种安心很奇怪——被一个人强烈地、近乎偏执地需要着，这件事本身应该让人警惕，但他没有警惕。他只觉得温暖。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水源。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不想让任何人来分享这汪泉水。他想把它藏起来，只给自己喝。
这不是自私。
这是一种本能。
对珍贵的东西的本能保护。
但问题是——陆时砚不是泉水，不是水源，不是一个可以被“藏起来”的东西。他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沈昭序不能把他关起来，不能要求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知道这是对的。
但他还是会有那种冲动。
在方砚秋靠近他的时候，他想说“你离远一点”。
在别人看陆时砚的时候，他想挡住那些目光。
在陆时砚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我的。”
这些念头很小，很细，像头发丝一样，一根一根地缠在他心上，不疼，但勒得很紧。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陆时砚：“在想你。”
这次没有“在想你为什么睡不着”的补充。
就是“在想你”。
沈昭序：“我也是。”
陆时砚：“想我什么？”
沈昭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想你今天在工作室里说的那些话。”
陆时砚：“哪些？吃醋的那些还是想关你的那些？”
沈昭序：“都有。”
陆时砚：“你觉得我过分吗？”
沈昭序：“不过分。”
陆时砚：“你确定？”
沈昭序：“确定。”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沈昭序，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变成这样。我会在意你和谁说话、和谁待在一起、那个人离你多近。我会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但我控制不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让你觉得被束缚。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沈昭序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然后他回复：“你不会变成那种人。因为你在担心这件事。”
陆时砚：“这句话好耳熟。”
沈昭序：“你以前跟我说过类似的。我说我不想成为我爸，你说‘因为你在担心这件事，所以你不会成为他’。”
陆时砚：“你连这个都记得？”
沈昭序：“我说过，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陆时砚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这次不是竖大拇指也不是水汪汪的眼睛，而是两只爪子捂着脸，配文是“害羞”。
沈昭序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然后他发了一条：“陆时砚。”
陆时砚：“嗯？”
沈昭序：“你不用控制。”
陆时砚：“什么？”
沈昭序：“你的那些想法。你不用控制。我不会觉得被束缚。”
陆时砚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昭序：“知道。”
陆时砚：“你在说你可以被我关起来。”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
他打了两个字：“嗯。”
陆时砚没有再回复。
沈昭序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手机始终没有动静。他以为陆时砚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忽然听见楼梯间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从四楼到五楼。
然后是他的门被敲响了，很轻，但很急。
沈昭序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陆时砚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一只脚的袜子是灰色的，另一只是黑色的。他的呼吸很急促，像是跑上来的，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某种不可控的冲动和极力克制的那种克制的表情。
“你刚才说的，”陆时砚的声音有点哑，“是真的吗？”
沈昭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什么？”
“你说你可以被我关起来。”
沈昭序沉默了两秒。
“嗯。”
陆时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宿舍里的灯光从沈昭序身后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壁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沈昭序，”陆时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不要跟我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我本来就是认真的。”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又出现了——热的、烈的、像火焰一样的光。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序的手腕。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握，而是用力的、不容拒绝的握，指尖陷进沈昭序的皮肤里，微微发疼。
“你知不知道，”陆时砚说，声音在发抖，“你跟我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想做什么？”
“做什么？”
“我想把你拉进我的房间，把门锁上，不让任何人看见你。”
沈昭序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的声音很稳：“那你为什么不做？”
陆时砚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甲在沈昭序的手腕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因为我不想吓到你。”他说。
“你不会吓到我。”
“你确定？”
“确定。”
陆时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不行，”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还不行。太快了。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陆时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只是现在觉得不会。等明天早上你醒了，冷静了，你会觉得我疯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疯了。”
沈昭序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陆时砚在克制自己。他在拼命地、用力地、像拉住一匹快要脱缰的马一样，在克制自己。
因为他在乎沈昭序的感受，比在乎自己的冲动更多。
“陆时砚，”沈昭序说，“你没有疯。”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回去吧，”沈昭序说，“太晚了。”
陆时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昭序。”
“嗯？”
“明天早上，我还能给你带咖啡吗？”
沈昭序看着他的背影，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把那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一只灰袜子一只黑袜子的背影照得很清楚。
“能。”他说。
陆时砚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远去。
沈昭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上面有陆时砚留下的指痕，浅浅的红印子，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盛开的花。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腕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哪里还有陆时砚指尖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心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