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第一次觉得“男朋友”这个称呼很好听

确认关系之后的第一个周末,陆时砚提出要去纺织厂。

“唐师傅周末在家,”他在周五晚上发消息说,“我想去拍一个他的专访,把他和纺织厂的故事完整地记录下来。明年春天这儿就要拆了,再不拍就来不及了。”

沈昭序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唐师傅说过的那句话——“我老婆就是在这间屋里没的,她要是回来找我,找不到怎么办?”那个声音,那个表情,那间逼仄的、塞满了一辈子记忆的小屋,都需要被记录下来。不是被城市规划的图纸记录下来,而是被镜头记录下来,用另一种语言,说给另一个时代的人听。

沈昭序:“几点?”

陆时砚:“早点吧,八点。唐师傅起得早。”

沈昭序:“好。”

陆时砚:“那明天早上我在楼下等你。”

沈昭序:“不用,我自己去北门。”

陆时砚:“我在楼下等你。”

不是“我想等你”,不是“我去等你”,而是“我在楼下等你”。笃定的、不容商量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沈昭序没有再回复“不用”。

他已经学会了——当陆时砚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说“不用”是没有用的。这个人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说实话,沈昭序也不是真的想拉他回来。

他想让他等。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不像自己,但他没有否认。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分,沈昭序下楼的时候,陆时砚已经站在宿舍楼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背着他那个别满徽章的帆布包,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看起来像某部文艺电影里的画面——如果忽略他鼻尖上那一点可疑的红色的话。

“你站多久了?”沈昭序走过去,接过咖啡。

“没多久。”

“你鼻尖红了。”

“那是风吹的。”

沈昭序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今天早上气温只有五六度,站在外面吹二十分钟,鼻尖不红才怪。但他没有说“你不用站在这儿等”,因为他说过太多次了,而陆时砚一次都没听过。

“走吧,”陆时砚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公交快来了。”

他们并排走向北门,步伐很一致。沈昭序发现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陆时砚走路的速度变得一模一样,不需要刻意调整,就像两个人的腿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走快一点,陆时砚也走快一点;他慢下来,陆时砚也跟着慢下来。像一种默契,或者说,像一种本能。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照例坐在最后一排,沈昭序靠窗,陆时砚坐他旁边。以前他们之间会隔着一个帆布包,像一条不太认真的楚河汉界。但今天没有。帆布包被陆时砚放在脚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两层衣服的厚度。

沈昭序戴着耳机,但没有开白噪音。他闭着眼睛,听着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声音,听着窗外风的声音,听着旁边陆时砚翻包拿东西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陆时砚的头靠了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像一只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靠近的猫,先蹭一蹭,看看你的反应,如果你不推开,它就理直气壮地赖下来了。

沈昭序没有推开。

他甚至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陆时砚的方向偏了一点,让自己的肩膀和陆时砚的头之间贴合得更紧密一些。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他的头发蹭着沈昭序的脖子,有点痒。沈昭序没有躲。

公交车开了多久,陆时砚就靠了多久。

沈昭序的肩膀有点麻,但他没有动。

他不想动。

到了纺织厂,他们先去了唐师傅家。

唐师傅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来,放下手里的韭菜,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沈昭序和陆时砚之间转了两圈,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和之前一模一样。

“你们两个,”他说,“今天怎么一起来的?”

“我们一直都一起来。”陆时砚说。

“是吗?”唐师傅看了看沈昭序,又看了看陆时砚,“那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样。”

沈昭序的心跳快了一下。他不知道唐师傅看出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出来,也许什么都看出来了。老人的眼睛有时候比年轻人还毒,因为他们见过太多事情了,什么事情在他们眼里都藏不住。

“唐师傅,”陆时砚及时转移了话题,“我想今天给您做一个正式的采访,把您和纺织厂的故事从头到尾拍一遍。您看行吗?”

唐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择菜。

“有什么好拍的呢,”他说,声音很低,“一个糟老头子,一间破屋子。”

“就是因为快要拆了,才更要拍。”陆时砚蹲下来,和唐师傅平视,“您在这儿住了三十八年,这座厂的历史就是您的人生。这些东西如果不记下来,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了。”

唐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纺织厂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行,”他说,“拍吧。”

陆时砚架好摄像机,调好光线,在唐师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昭序站在旁边,没有坐,也没有走。他今天没有带相机——不是忘记了,而是他觉得自己今天不需要拍照。他想看着陆时砚工作,想看着唐师傅说话,想记住这个上午的每一个细节,用眼睛,而不是用镜头。

采访开始了。

陆时砚问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他不问“您当时是什么感受”这种大而空的问题,他问的是很具体的、很小的事情——“您第一天进厂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您和师娘是在哪儿认识的?”“厂里发不出工资的那年冬天,你们怎么过的?”

唐师傅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说话慢吞吞的,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大了起来,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不是能量,是记忆。那些被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像被打开的水龙头,一旦拧开了就关不上了。

“八三年那会儿,厂里搞技术比武,”唐师傅说,声音洪亮得像在车间里跟人喊话,“我拿了第一,奖品是一台收音机,红色的,现在还搁在柜子里。你拿去看看,还能响。”

“师娘当时在吗?”陆时砚问。

“在,”唐师傅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踩在棉花上,“她就在台下看着我。我领完奖下来,她跟我说——”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她说,‘老唐,你真棒。’”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序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唐师傅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光。是四十年前那个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女人看向他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那道光一直亮着,亮了四十年,没有灭过。

沈昭序的鼻子酸了。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张老照片。

但他知道陆时砚在看他。即使不转头,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摄像机的镜头,而是陆时砚的眼睛,从取景器后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像一只手一样轻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唐师傅说了很多——他八三年进厂,八五年结婚,八七年有了第一个孩子,九零年被评为劳动模范,九八年厂里开始裁员,零零年厂子正式关闭。三十八年的历史,浓缩在两个小时的讲述里,像一个时代的微缩胶片。

他说到妻子去世的时候,声音终于断了。

“她走的那天,”唐师傅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冬天。下着雪。她说冷,我把被子给她盖好,又去找了一个热水袋。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沈昭序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擦。

陆时砚也没有喊停。摄像机还在转,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谎的眼睛。

“她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什么?”陆时砚问,声音很轻。

唐师傅沉默了很久。

“她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老唐,你把我埋在那棵槐树底下。’”

“哪棵槐树?”

“厂门口那棵。”唐师傅说,“她年轻的时候,下班了就在那棵树下等我。不管我加班到多晚,她都在那儿等着。”

屋子里又安静了。

沈昭序看着唐师傅,看着那张被岁月和苦难雕刻过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改嫁的那天,他站在老房子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没有回头。他等了很久,她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怪她。

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

和唐师傅记住那棵槐树一样。

采访结束后,陆时砚关掉摄像机,帮唐师傅把椅子搬回屋里。

沈昭序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那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好多处缝补的痕迹,针脚很细很密,不像是唐师傅自己缝的——他一个老技工,手那么粗,缝不出这么细的针脚。

是师娘缝的。

师娘走了十年了,这些鞋她缝了不知道多少双,唐师傅穿了一双又一双,穿坏了就补,补了再穿,从来没有扔过。

沈昭序弯下腰,把那双鞋拿起来,放在门槛里面。

和上次一样。

陆时砚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走到沈昭序身边,也弯下腰,把另一只鞋拿起来,放进门里。

两个人并排蹲在门槛前,像两个在做一件很平常、很自然、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情。

唐师傅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的动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这个表情,带着一点生疏,但很真。

“你们两个,”他说,“都是好孩子。”

沈昭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时砚也站起来,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沈昭序的肩膀。

唐师傅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又像祝福了什么。

“你们以后,”他说,“要好好的。”

沈昭序不知道唐师傅说的“好好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点了点头。

陆时砚也点了点头。

从唐师傅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他们在纺织厂门口的那家沙县小吃吃了午饭——两碗馄饨,沈昭序的那碗不要香菜,陆时砚的那碗加辣。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不用点单就知道他们要什么。

“你下午还拍吗?”沈昭序问。

“不拍了,”陆时砚说,“够了。唐师傅今天说的那些,已经比我预想的多了。”

沈昭序点了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陆时砚问。

“什么怎么样?”

“唐师傅的故事。”

沈昭序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人这辈子能被人这样记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被谁记住?”

“被一个人记住一辈子。”沈昭序说,“唐师傅记得师娘在槐树下等他,师娘记得唐师傅领奖的样子。他们互相记住了对方最好的时候,然后靠这些记忆过了一辈子。”

陆时砚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

“沈昭序,”他说,“你真的很浪漫。”

“我不浪漫。”

“你不觉得自己浪漫,这才是你最浪漫的地方。”陆时砚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和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样认真,一样笃定。

沈昭序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他老了,像唐师傅一样老,他会记住陆时砚的什么?

也许是陆时砚吃面的时候会把面条吹凉了再送进嘴里的样子。也许是陆时砚拍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那段旋律的样子。也许是陆时砚在公交车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也许是陆时砚说“我想和你一起看明年的烟花”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光。

这些画面,他已经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记住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会忘记。

下午两点多,他们坐公交回学校。

车上人很少,最后一排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昭序靠在窗边,陆时砚靠在他肩膀上——这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直接靠上来了,理直气壮的,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沈昭序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高楼变成矮楼,新街变成旧巷,热闹变成安静,然后又变回来。这座城市在窗外飞速后退,但陆时砚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始终没有变。

“沈昭序。”陆时砚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想做什么?”

“毕业以后。你想做什么样的工作?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昭序想了想。

“我想做一个能让城市变得更好的规划师,”他说,“不是那种把老房子全拆了盖高楼的那种好,是那种——让人住得舒服的好。”

“那你呢?”陆时砚问,“你自己想住得舒服吗?”

沈昭序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想过很多人——父亲、母亲、唐师傅、纺织厂的住户、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他不认识的居民。但他很少想自己。他住在哪里、住得舒不舒服、快不快乐,这些事在他的人生优先级里,一直排得很靠后。

“没想过。”他说。

“那你现在想。”

沈昭序想了想。

“我想——”他停了一下,“我想住在能看得见树的地方。”

“什么树?”

“什么树都行。银杏、槐树、梧桐。只要是树,能看四季变化的那种。”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那我以后也要住在能看得见树的地方。”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住在那儿。”

沈昭序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另一只手覆了上来——陆时砚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温热,轻轻地、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沈昭序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陆时砚的手比他小一点,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他的手大一些,指节粗一些,指甲修得很整齐。

两只手不像,但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很合适。

严丝合缝。

像两块拼图,分开的时候各自完整,但只有拼在一起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对”。

“陆时砚。”沈昭序说。

“嗯?”

“男朋友。”

陆时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从沈昭序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沈昭序的侧脸。沈昭序没有看他,还在看窗外,但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

“你刚才说什么?”陆时砚问,声音有点抖。

“没说什么。”

“你说了。你说‘男朋友’。”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陆时砚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笑,“沈昭序,你刚才叫我‘男朋友’。”

沈昭序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陆时砚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那双眼睛里全是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别的什么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像熔化的金子一样的光。

“嗯,”沈昭序说,“男朋友。”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第一次了——他在沈昭序面前哭过好几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之前是难过,是委屈,是如释重负。这一次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因为太高兴了所以只能用眼泪来表达的高兴。

“你哭什么?”沈昭序说,声音有点哑。

“我也不知道。”陆时砚抹了一把眼泪,又笑了,“我第一次觉得‘男朋友’这个称呼这么好听。”

沈昭序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颊上的眼泪。指腹划过他的颧骨,触感是湿润的、温热的、微微发烫的。

“以后天天叫你。”他说。

“你说的。”

“我说的。”

陆时砚把脸埋进沈昭序的肩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闷闷地哭了一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昭序没有推开他。

他的手从陆时砚的脸颊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像在摸一只受了委屈的、终于找到家的猫。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橙红色。

他们靠在一起,手握着手,头发蹭着脖子,眼泪蹭着衣领。

不干净,不舒服,不体面。

但沈昭序觉得,这是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最好的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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