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起看的第一场雪,许的愿望都是他

十二月,这座城市终于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资料室的窗户上,落在行人撑开的伞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沈昭序是在资料室里发现下雪的。

他正低着头改方案,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飘。他抬起头,看见无数白色的小点从天上落下来,慢悠悠的,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旅行者,随风飘荡,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急着去哪里。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冷。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尖,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砚:“下雪了。”

沈昭序:“看到了。”

陆时砚:“你在哪?”

沈昭序:“资料室。”

陆时砚:“等我。”

沈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等我”,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像一道命令,又像一个请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从稀疏变成了密集。

几分钟后,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时砚站在门口,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肩膀上也白了,像一个从雪地里走出来的雪人。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

“你跑过来的?”沈昭序问。

“走过来的。”

“你头发上全是雪。”

“那不是雪,”陆时砚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拍了拍头发,“那是圣诞老人的头皮屑。”

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冷笑话的水平跟你拍纪录片的能力成反比。”他说。

“你吐槽我的水平跟你画图的能力成正比。”陆时砚回得很快,笑得很得意,像一个在斗嘴比赛中刚刚赢了一分的小孩。

沈昭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喝什么”了。陆时砚知道他要喝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想喝,知道他喝的时候喜欢多热的温度。这些事情不需要问,就像呼吸不需要想一样,它们已经成了陆时砚本能的一部分。

“你下午有事吗?”陆时砚问。

“改方案。”

“改完了呢?”

“改不完。”

“那你什么时候能改完?”

沈昭序想了想,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图纸和满屏的模型文件。周教授给他的修改意见有十几条,每一条都需要仔细推敲,按他的速度,至少还要一整个下午。

“今天改不完。”他说。

“那就明天改。”陆时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商量的笃定,“今天下雪,下雪天不应该改方案。”

“那应该干什么?”

“应该出去看雪。”

沈昭序看着他,想说“方案下周就要交了”,想说“周教授会骂我”,想说“雪明天还会下,但deadline不会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陆时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挡了回去。

那双眼睛在说:来嘛。

他没有说话,但他开始合电脑了。

陆时砚看着他的动作,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的、安心的笑。

他们走出资料室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整个校园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雪覆盖着,操场白了,屋顶白了,那棵老银杏树的枝丫上也积了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墨画,只不过墨是白色的,纸是灰白色的。

沈昭序撑开伞——是陆时砚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他后来没有还,陆时砚也没有要。伞柄上的云朵贴纸已经磨损得更厉害了,“RAINY DAY”几个字只剩下模糊的痕迹,但沈昭序认得那朵云的形状,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陆时砚没有撑伞。他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拉得很低,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手上,他也不拍,就那么让它们落着,好像他本来就是雪的一部分。

“你不冷吗?”沈昭序问。

“不冷。”陆时砚说,然后打了个喷嚏。

沈昭序看了他一眼。

“……一点点冷。”陆时砚改口。

沈昭序叹了口气,把伞举高了一些,往陆时砚那边倾了倾。伞面不够大,他只能让出自己的一半空间,让陆时砚能站进来。他的左肩暴露在雪里,雪花落在深灰色的外套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陆时砚注意到了。

“你肩膀湿了。”他说。

“嗯。”

“你把伞打回去。”

“不用。”

“你会感冒的。”

“你也会。”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声在雪地里散开,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和雪花一起落在地上。

“我们俩,”陆时砚说,“都挺不会照顾自己的。”

“你会照顾我。”沈昭序说。

“你也会照顾我。”陆时砚说。

他们看着对方,又笑了。

雪越下越大,风也大了,把雪花吹得横着飞。伞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沈昭序不得不用两只手握住伞柄,才能不让它被吹走。陆时砚伸出手,握住了伞柄的上半截,帮他稳住。

两只手握在同一把伞的伞柄上,一上一下,中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在风里、在雪里、在两个人之间,显得微不足道。

“去哪儿?”沈昭序问。

“操场。”陆时砚说,“上次看烟花的地方。”

操场上没有人。

大雪天,没有人会在操场上待着,除了他们两个。跑道被雪覆盖了,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带子,足球场的草也白了,看台上的台阶也白了,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画过任何东西的画纸。

他们走到看台前面,站在上次看烟花的那棵梧桐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雪里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削的手臂在接住那些落下的雪花。

陆时砚松开伞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操场拍了一张。然后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沈昭序。

“别拍我。”沈昭序说。

“就拍一张。”

“你上次已经拍了很多张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陆时砚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笑着说,“上次你是我朋友,这次你是我男朋友。不一样。”

沈昭序看着镜头,没有躲,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身后是漫天大雪,面前是举着手机的陆时砚。

快门声响了一下。

陆时砚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照片,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好看吗?”沈昭序问。

“好看。”陆时砚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你本人更好看。”

沈昭序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跑道上,落在看台上,落在彼此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沈昭序的睫毛上挂了一片雪花,他眨了一下眼睛,雪花化成了一滴水珠,挂在那里,像一颗透明的眼泪。

陆时砚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滴水珠。

指腹划过沈昭序的睫毛,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怕弄碎什么。

沈昭序闭上了眼睛。

雪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和陆时砚指尖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外面是冷的,里面是热的。那种热不是皮肤的熱,是从心里面涌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热,流遍全身,让他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陆时砚。

陆时砚也在看他,眼睛里全是雪的光。

“沈昭序,”他说,“许个愿吧。”

“什么愿?”

“下雪天许愿很灵的。”陆时砚说,“我小时候听我妈说的。她说第一场雪的时候许的愿,老天爷会记住。”

沈昭序想了想,闭上了眼睛。

雪落在他的脸上、嘴唇上、眼皮上,凉凉的。他在那片凉意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了眼睛。

“许了什么?”陆时砚问。

“不告诉你。”

“告诉我嘛。”

“说了就不灵了。”

陆时砚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追问。最后他没有问,而是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祈祷。

他许愿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沈昭序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心疼。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愿望,才会在下雪天对着老天爷双手合十?他许了什么愿?沈昭序不知道,但他希望那个愿望能实现。不管是什么。

陆时砚睁开眼睛,发现沈昭序在看他,笑了一下。

“你偷看我许愿。”他说。

“你偷看我的次数比我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看你是光明正大地看,你是偷看。”陆时砚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光明正大”这个词的定义权在他手里。

沈昭序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陆时砚总能用一种看似无赖但其实很有道理的方式把他说服——或者说,不是说服,是让他懒得反驳。而“懒得反驳”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投降。

他投降了很多次了。

从第一次在操场上被羽毛球砸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投降了。只是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肯承认这件事。

雪渐渐小了。

从鹅毛变成了细盐,从密集变成了稀疏,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像几只迷路的蝴蝶。

“走吧,”沈昭序说,“雪要停了。”

“再等一会儿。”陆时砚说。

“等什么?”

陆时砚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操场的正中央,仰起头,张开双臂,像一只要起飞的大鸟。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看起来很享受。

沈昭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

那个画面很好看。灰白色的天空,漫天飞舞的雪花,一个张开双臂的人,站在空无一人的白色操场上,像一幅画,又像一个梦。

他想把这一刻记下来。

不是用相机,不是用摄像机,而是用脑子,用心,用他全部的感知和记忆,把这一刻完完整整地、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刻进骨头里。

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年轻了,当他和陆时砚已经一起看过无数场雪了,他还会记得这一场。记得陆时砚站在雪里的样子,记得他张开双臂的姿势,记得他嘴角的弧度,记得他睫毛上挂着的雪花。

记得这一刻,他是怎么看着陆时砚,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感觉。

那种感觉有一个名字。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看着雪,看着陆时砚。

看了很久。

从操场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那棵老银杏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树下落了一地的银杏果,被雪半埋着,露出金黄色的果皮,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陆时砚停下来,弯腰捡起一颗银杏果,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能吃吗?”他问。

“能吃,但是很臭。”沈昭序说,“银杏果的外皮腐烂了会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像呕吐物。”

陆时砚把那颗果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还没烂,”他说,“闻不出来。”

“你放几天就闻出来了。”

“那我放你宿舍里。”

“你敢。”

陆时砚笑了,把银杏果放回树下,拍了拍手上的雪。

“沈昭序,”他说,“明年这个时候,这棵树还会在吗?”

沈昭序抬头看了看那棵银杏树。一百二十年的树龄,比这所学校还要老。它见过无数场雪,见过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树下驻足的人,见过这所学校从一个小小的学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它还会继续活下去,活到他们毕业,活到他们变老,活到他们的孙子辈也在这棵树下谈恋爱。

“会在的。”沈昭序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古树,受保护的。任何人想动它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基本上不可能。”

陆时砚看着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连浪漫的事情都要用规划师的思维来解释。”

“这不是浪漫的事情,这是事实。”

“它是古树受保护是事实,”陆时砚说,“但你想让它留在那里,不只是因为它是古树吧?”

沈昭序没有说话。

“你想让它留在那里,”陆时砚说,声音放轻了一些,“是因为你想以后还能来看它。跟我一起。”

沈昭序看着他,雪还在下,很小很小,像碎屑一样落在他们之间。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一个一百二十年的承诺,装了一场初雪的记忆,装了一个人想要和另一个人一起变老的心愿。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序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手掌贴着手掌,手指并拢,像两个小朋友牵手过马路。

沈昭序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凉了。

那天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不是他拍的,是陆时砚拍的。下午在操场上,陆时砚用他的手机拍了一张——沈昭序撑着黑伞站在雪里,身后是漫天大雪,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不知道那一点光是什么。

也许是雪的反光,也许是路灯的光,也许不是光,是他的眼睛里本来就有东西在亮。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保存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砚:“睡了吗?”

沈昭序:“没有。”

陆时砚:“在想什么?”

沈昭序:“在想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陆时砚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真的想知道?”

沈昭序:“你不说也可以。”

陆时砚:“我说了你会笑我。”

沈昭序:“不会。”

陆时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许的愿是——希望以后的每一场雪,都能和沈昭序一起看。”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我也是。”

陆时砚:“你也是什么?”

沈昭序:“我也是这个愿。”

陆时砚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这次是两只爪子捂着脸,但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配文是“偷看”。

沈昭序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出声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突兀的笑。

顾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经常笑。”顾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意味,“是不是跟那个陆时砚有关?”

沈昭序没有回答,把手机扣在胸口。

“晚安。”他说。

顾深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了被子里。

沈昭序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把屋顶上的雪吹起来,在空中飞舞,像另一场雪。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愿望又说了一遍。

“以后的每一场雪,都和陆时砚一起看。”

他不知道自己许愿的对象是谁——老天爷、命运、宇宙,或者只是他自己。但他觉得,这个愿望值得被许下,值得被记住,值得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实现。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他带着那个愿望,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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