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个冬天，我们以为有很多个冬天
那个冬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
沈昭序后来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觉得那个冬天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奢侈的温暖。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 oasis，里面有水、有树、有阴凉，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拼命地喝水、拼命地记住每一棵树的形状、拼命地把每一秒都刻进骨头里，因为他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就消失了。
但那个冬天是真的。
他们在一起了。
这件事在沈昭序的生活里引起的最大变化，不是多了一个人陪他吃饭、陪他上自习、陪他去纺织厂——这些事他们以前也做。最大的变化是，他开始期待每一天的到来了。
以前他的生活是一条直线，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一点，每一个时间点都有它该做的事，做完了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做。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失望的，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不需要情感，不需要热情，只需要按部就班。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天早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而是拿起手机，看陆时砚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有，他就看着那几行字，在黑暗里笑一下，然后起床。如果没有，他就发一条“早”，然后等，等手机震动的那一下，等他看到“早啊男朋友”这五个字的时候，心脏跳快的那一拍。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他觉得说出来会很蠢。
但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临近了。
沈昭序的复习计划精确到了每个小时——上午看理论，下午做设计，晚上背规范。他把时间表贴在书桌上方，用红色的马克笔标出了每一个时间节点，看起来像一个工程项目的进度计划表。
陆时砚看到这个时间表的时候，笑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连复习都要画甘特图。”
“这不是甘特图，”沈昭序说，“这是时间管理。”
“有什么区别？”
“甘特图是用来管理项目的，时间表是用来管理自己的。”
“那你把自己当项目在管理？”
沈昭序想了想：“算是吧。”
陆时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好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无奈和一点点难过的东西。
“沈昭序，”他说，“你不用把自己管得那么严。你可以放松一点。”
“我放松了。”
“你放松了还把时间表精确到小时？”
“精确到小时已经很放松了。”沈昭序说，“我以前精确到半小时。”
陆时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沈昭序身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抱住他的腰。
“那你现在有我了，”他说，“我帮你放松。”
沈昭序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舒服了。陆时砚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像一个恒温的暖水袋，贴着他的脊椎，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紧绷的、僵硬的、像钢筋一样拧着的肌肉，慢慢地捂热、捂软。
他靠在陆时砚身上，闭上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陆时砚问。
“放松。”沈昭序说。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一只打呼噜的猫。
他们就这么抱着，在沈昭序那张贴满时间表的书桌前，在堆满了规范和图集的宿舍里，在顾深不在、只有两个人的安静下午。
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沈昭序不觉得冷，因为陆时砚抱着他，像一个移动的火炉，把他从里到外都烤得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时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陆时砚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想了想。
“你猜。”他说。
“我不猜。”
“你猜一下嘛。”
“第一次见面？”沈昭序说，“羽毛球那次？”
陆时砚摇了摇头。
“那是第二次见面。”
沈昭序愣了一下。他以为陆时砚说的第一次见面是羽毛球那次——操场边上，羽毛球砸到他头上，陆时砚跑过来捡球，说“你头还挺硬的”。但陆时砚说那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沈昭序问。
陆时砚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沈昭序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
“图书馆。你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看《城市意象》，把眼镜推到头顶上，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纸背面都能看到痕迹。你离开的时候把椅子推进去了，还把桌上一张废纸扔进了垃圾桶。”
沈昭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当时就想，”陆时砚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个人，我想认识他。”
沈昭序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覆在了陆时砚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那个冬天，他们做了很多事。
他们去了纺织厂很多次，拍了更多的照片和视频。唐师傅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知道要搬走了，反而没那么焦虑了。他开始主动说起以前的事情，说起厂里的工友、说起年轻时候的趣事、说起和师娘谈恋爱的时候怎么躲着厂领导的检查。他说这些的时候会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像一个回到了年轻时候的老人。
陆时砚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这部片子，”他有一天对沈昭序说，“我想叫它《槐树底下》。”
“为什么？”
“因为唐师傅的故事，从槐树底下开始，也在槐树底下结束。”陆时砚说，“他老婆在槐树底下等他下班，他以后要去槐树底下跟她说话。那棵树是整个纺织厂的灵魂。”
沈昭序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你会把它拍完的。”他说。
“当然，”陆时砚说，“这是我的毕业作品。”
“不只是毕业作品。”沈昭序说。
陆时砚看着他：“那是什么？”
“是你送给唐师傅的礼物。”沈昭序说，“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八年，没有人给他拍过一张正式的照片。你给了他一部完整的纪录片。这是他能带走的东西。开发商拿不走，推土机推不掉。”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昭序，”他说，“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不觉得。”
“你不觉得你会说话，这才是你最会说话的地方。”
他们还在资料室待了很多个下午。沈昭序改方案，陆时砚剪片子，各干各的，但时不时会抬头看对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每一次都捕捉到了，每一次都会在心里记一下——他在看我。
他们还在操场上走了很多次。不是刻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操场上了，然后就在跑道上绕圈，一圈一圈地走，走到累了就坐在看台上，看天上的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们还是看，看得津津有味，好像那几颗模糊的光点是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他们还在宿舍楼下的路灯下站了很多次。每次分别的时候，陆时砚都会说“明天见”，沈昭序都会说“嗯”，然后一个人上楼，一个人下楼。但“嗯”这个字，沈昭序说得越来越软了，软到不像“嗯”，更像“嗯，明天见，我也想你”。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也想你”。
但他说的“嗯”里，包含了所有他没说出口的话。
陆时砚听得懂。
一月，期末考试结束了。
沈昭序考得不错，所有科目都在85分以上，周教授看了他的成绩单，点了点头说“还行”，这在周教授的评分体系里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陆时砚也考完了，纪录片理论考了91分，全班第三，他拿着成绩单在沈昭序面前晃了晃，说“你看，我也是学霸”。
沈昭序看了一眼成绩单，又看了一眼陆时砚得意洋洋的脸。
“91分就学霸了？”他说。
“全班第三还不算学霸？”
“我全班第一。”
“……你那是专业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陆时砚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点，于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白眼。
沈昭序看着他翻白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笑了。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情，而是因为陆时砚在。只要陆时砚在，他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刺激，就是会弯。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不打算改。
一月中旬，学校放寒假了。
顾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走之前拍着沈昭序的肩膀说：“过年好好休息，别总画图，找个对象谈个恋爱。”他不知道沈昭序已经找了对象，也不知道那个对象就住在楼下，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说“晚安”。
沈昭序没有回家。
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去，他说不回了，要赶一个课题。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照顾好自己”，然后挂了。他没有告诉母亲，他不回去不是因为课题，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家——母亲、继父、还有那个他不愿意叫“爸”的男人。那个家不是他的家，从来都不是。
陆时砚也没有回家。
他说他妈妈今年去国外过年了，家里没人，回去也是一个人。沈昭序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陆时砚留下来的原因，和他留下来的原因，也许是一样的。
不想一个人。
但又不想随便找个人。
他们找到了彼此。
寒假里的校园，空荡荡的。
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菜品种类少了一半，打菜的阿姨也换了一个，不认识他们，不会在他们点餐的时候多给一勺。图书馆闭馆了，资料室也关了，沈昭序只能在宿舍里改方案，陆时砚也只能在宿舍里剪片子。
但他们还是每天见面。
早上陆时砚端着咖啡来敲沈昭序的门，下午沈昭序去陆时砚的宿舍待一会儿，晚上他们在操场上走几圈，然后回到宿舍楼下，在路灯下站一会儿，说“明天见”，然后分开。
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他们能记住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今天陆时砚穿了一件新买的灰色毛衣，今天沈昭序在画图的时候哼了一段不知道什么旋律，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今天风太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快到一转眼，一月份就过完了。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天很冷，零下好几度，看台的水泥台阶冻得像冰块，坐上去隔着裤子都觉得凉。沈昭序带了一个坐垫，是顾深留下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狗，看起来很幼稚。他把坐垫分成两半，一人一半，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像两只挤在同一个窝里取暖的小动物。
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要下雪了。”陆时砚说。
“嗯。”
“上次下雪的时候，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嗯。”
“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快两个月了。”
沈昭序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陆时砚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鼻梁的轮廓，嘴唇的弧度，睫毛的阴影。他看了几秒，又转回去看天空。
“时间过得好快。”他说。
“快吗？”陆时砚说，“我觉得挺慢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过很多很多个冬天。”陆时砚说，“两个月太短了，不够。”
沈昭序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时砚的时候，是在九月末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羽毛球砸在他头上，那个人从操场那边跑过来，逆光里看不清脸，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你头还挺硬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会在他今后的每一天里响起。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戒断不了的后遗症。
“陆时砚。”他说。
“嗯？”
“我们会过很多个冬天的。”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光——那种沈昭序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光。
“你保证？”陆时砚问。
“我保证。”
陆时砚笑了，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序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手掌贴着手掌，手指并拢，像两个小朋友牵手过马路。
沈昭序握紧了他的手。
“你的手好凉。”陆时砚说。
“你的也是。”
“那我们互相暖。”
沈昭序没有说话，但他把陆时砚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有绒布，比外面的温度高一些，他的手和陆时砚的手在狭窄的空间里挤在一起，手指交缠，掌心相贴，温度一点一点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陆时砚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沈昭序。”
“嗯。”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冬天吗？”
“会。”
“记得什么？”
沈昭序想了想。
“记得雪，”他说，“记得纺织厂，记得唐师傅，记得水塔，记得那棵槐树。记得你在公交车上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记得你吃面的时候会把面条吹凉了再送进嘴里，记得你拍东西的时候会哼一段旋律，记得你说‘我想和你一起看明年的烟花’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停了一下。
“记得你叫我‘男朋友’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记得的比我还多。”他说。
“我说过，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那你记不记得，”陆时砚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是在废弃仓库里，那天早上很冷，你的嘴唇也很冷，但吻上来的时候是暖的。”
沈昭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他说。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叫我‘男朋友’的时候，是在公交车上，夕阳照在你脸上，你的耳朵红了，但你的声音很稳，你说‘男朋友’，然后我说——”
“你说‘你刚才说什么’。”沈昭序接上了他的话。
陆时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都记得。”他说。
“我都记得。”
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很冷，但沈昭序不觉得冷。因为陆时砚靠在他肩膀上，陆时砚的手在他口袋里，陆时砚的温度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接触点传过来，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汇聚在他心里，把那个地方填得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他低下头，在陆时砚的头发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
但陆时砚感觉到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在沈昭序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发出一个满足的、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那个“嗯”，和沈昭序每天说的“嗯”一模一样。
软软的，甜甜的，里面装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不是他拍的，是陆时砚拍的。那天在操场上，雪下得很大，沈昭序撑着黑伞站在雪里，身后是漫天大雪，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他不知道那一点光是什么，也许是雪的反光，也许是路灯的光，也许不是光，是他的眼睛里本来就有东西在亮。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报存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砚：“睡了吗？”
沈昭序：“没有。”
陆时砚：“在想什么？”
沈昭序：“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陆时砚：“哪句？”
沈昭序：“你说你想和我过很多个冬天。”
陆时砚：“嗯。”
沈昭序：“我也想。”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沈昭序，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变得不一样了？”
沈昭序：“哪里不一样？”
陆时砚：“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沈昭序：“什么话？”
陆时砚：“‘我也想’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嗯’。”
沈昭序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对的。他以前确实不会说这种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那些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情感温度的词句，在他的语言系统里是没有位置的，像一种他听说过但从未使用过的外语。
但现在他会了。
不是因为学了，而是因为有人让他觉得，说这些话是安全的。不会被人笑话，不会被人误解，不会被人觉得矫情。那个人会用同样的话回应他，会在他说“我也想”的时候说“我也想你”，会在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说“我也喜欢你”，不会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话说出去了，没有人接。
沈昭序：“因为你。”
陆时砚：“什么？”
沈昭序：“因为你，我变了。”
陆时砚很久没有回复。
沈昭序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手机震了。
陆时砚：“沈昭序，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可能会哭。”
沈昭序：“为什么？”
陆时砚：“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出声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突兀的笑。
他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陆时砚。”
陆时砚：“晚安，男朋友。”
沈昭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雪，没有风，很安静。
但他的心里不安静。
那里有很多声音——陆时砚的笑声，陆时砚的呼吸声，陆时砚说“男朋友”的时候声音的弧度，陆时砚靠在他肩膀上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在他的心里来回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循环播放，永不停歇。
他带着这些声音，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那个冬天，他以为会有很多个冬天。
很多很多个。
多到数不清。
多到他不用数，因为根本不会结束。
沈昭序后来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觉得那个冬天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奢侈的温暖。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 oasis，里面有水、有树、有阴凉，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拼命地喝水、拼命地记住每一棵树的形状、拼命地把每一秒都刻进骨头里，因为他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就消失了。
但那个冬天是真的。
他们在一起了。
这件事在沈昭序的生活里引起的最大变化，不是多了一个人陪他吃饭、陪他上自习、陪他去纺织厂——这些事他们以前也做。最大的变化是，他开始期待每一天的到来了。
以前他的生活是一条直线，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一点，每一个时间点都有它该做的事，做完了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做。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失望的，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不需要情感，不需要热情，只需要按部就班。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天早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而是拿起手机，看陆时砚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有，他就看着那几行字，在黑暗里笑一下，然后起床。如果没有，他就发一条“早”，然后等，等手机震动的那一下，等他看到“早啊男朋友”这五个字的时候，心脏跳快的那一拍。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他觉得说出来会很蠢。
但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临近了。
沈昭序的复习计划精确到了每个小时——上午看理论，下午做设计，晚上背规范。他把时间表贴在书桌上方，用红色的马克笔标出了每一个时间节点，看起来像一个工程项目的进度计划表。
陆时砚看到这个时间表的时候，笑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连复习都要画甘特图。”
“这不是甘特图，”沈昭序说，“这是时间管理。”
“有什么区别？”
“甘特图是用来管理项目的，时间表是用来管理自己的。”
“那你把自己当项目在管理？”
沈昭序想了想：“算是吧。”
陆时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好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无奈和一点点难过的东西。
“沈昭序，”他说，“你不用把自己管得那么严。你可以放松一点。”
“我放松了。”
“你放松了还把时间表精确到小时？”
“精确到小时已经很放松了。”沈昭序说，“我以前精确到半小时。”
陆时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沈昭序身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抱住他的腰。
“那你现在有我了，”他说，“我帮你放松。”
沈昭序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舒服了。陆时砚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像一个恒温的暖水袋，贴着他的脊椎，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紧绷的、僵硬的、像钢筋一样拧着的肌肉，慢慢地捂热、捂软。
他靠在陆时砚身上，闭上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陆时砚问。
“放松。”沈昭序说。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一只打呼噜的猫。
他们就这么抱着，在沈昭序那张贴满时间表的书桌前，在堆满了规范和图集的宿舍里，在顾深不在、只有两个人的安静下午。
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沈昭序不觉得冷，因为陆时砚抱着他，像一个移动的火炉，把他从里到外都烤得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时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陆时砚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想了想。
“你猜。”他说。
“我不猜。”
“你猜一下嘛。”
“第一次见面？”沈昭序说，“羽毛球那次？”
陆时砚摇了摇头。
“那是第二次见面。”
沈昭序愣了一下。他以为陆时砚说的第一次见面是羽毛球那次——操场边上，羽毛球砸到他头上，陆时砚跑过来捡球，说“你头还挺硬的”。但陆时砚说那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沈昭序问。
陆时砚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沈昭序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
“图书馆。你坐在四楼靠窗的位置，看《城市意象》，把眼镜推到头顶上，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纸背面都能看到痕迹。你离开的时候把椅子推进去了，还把桌上一张废纸扔进了垃圾桶。”
沈昭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当时就想，”陆时砚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个人，我想认识他。”
沈昭序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覆在了陆时砚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那个冬天，他们做了很多事。
他们去了纺织厂很多次，拍了更多的照片和视频。唐师傅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知道要搬走了，反而没那么焦虑了。他开始主动说起以前的事情，说起厂里的工友、说起年轻时候的趣事、说起和师娘谈恋爱的时候怎么躲着厂领导的检查。他说这些的时候会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像一个回到了年轻时候的老人。
陆时砚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这部片子，”他有一天对沈昭序说，“我想叫它《槐树底下》。”
“为什么？”
“因为唐师傅的故事，从槐树底下开始，也在槐树底下结束。”陆时砚说，“他老婆在槐树底下等他下班，他以后要去槐树底下跟她说话。那棵树是整个纺织厂的灵魂。”
沈昭序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你会把它拍完的。”他说。
“当然，”陆时砚说，“这是我的毕业作品。”
“不只是毕业作品。”沈昭序说。
陆时砚看着他：“那是什么？”
“是你送给唐师傅的礼物。”沈昭序说，“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八年，没有人给他拍过一张正式的照片。你给了他一部完整的纪录片。这是他能带走的东西。开发商拿不走，推土机推不掉。”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昭序，”他说，“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不觉得。”
“你不觉得你会说话，这才是你最会说话的地方。”
他们还在资料室待了很多个下午。沈昭序改方案，陆时砚剪片子，各干各的，但时不时会抬头看对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每一次都捕捉到了，每一次都会在心里记一下——他在看我。
他们还在操场上走了很多次。不是刻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操场上了，然后就在跑道上绕圈，一圈一圈地走，走到累了就坐在看台上，看天上的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们还是看，看得津津有味，好像那几颗模糊的光点是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他们还在宿舍楼下的路灯下站了很多次。每次分别的时候，陆时砚都会说“明天见”，沈昭序都会说“嗯”，然后一个人上楼，一个人下楼。但“嗯”这个字，沈昭序说得越来越软了，软到不像“嗯”，更像“嗯，明天见，我也想你”。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也想你”。
但他说的“嗯”里，包含了所有他没说出口的话。
陆时砚听得懂。
一月，期末考试结束了。
沈昭序考得不错，所有科目都在85分以上，周教授看了他的成绩单，点了点头说“还行”，这在周教授的评分体系里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陆时砚也考完了，纪录片理论考了91分，全班第三，他拿着成绩单在沈昭序面前晃了晃，说“你看，我也是学霸”。
沈昭序看了一眼成绩单，又看了一眼陆时砚得意洋洋的脸。
“91分就学霸了？”他说。
“全班第三还不算学霸？”
“我全班第一。”
“……你那是专业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陆时砚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点，于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白眼。
沈昭序看着他翻白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笑了。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情，而是因为陆时砚在。只要陆时砚在，他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刺激，就是会弯。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不打算改。
一月中旬，学校放寒假了。
顾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走之前拍着沈昭序的肩膀说：“过年好好休息，别总画图，找个对象谈个恋爱。”他不知道沈昭序已经找了对象，也不知道那个对象就住在楼下，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说“晚安”。
沈昭序没有回家。
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去，他说不回了，要赶一个课题。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照顾好自己”，然后挂了。他没有告诉母亲，他不回去不是因为课题，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家——母亲、继父、还有那个他不愿意叫“爸”的男人。那个家不是他的家，从来都不是。
陆时砚也没有回家。
他说他妈妈今年去国外过年了，家里没人，回去也是一个人。沈昭序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陆时砚留下来的原因，和他留下来的原因，也许是一样的。
不想一个人。
但又不想随便找个人。
他们找到了彼此。
寒假里的校园，空荡荡的。
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菜品种类少了一半，打菜的阿姨也换了一个，不认识他们，不会在他们点餐的时候多给一勺。图书馆闭馆了，资料室也关了，沈昭序只能在宿舍里改方案，陆时砚也只能在宿舍里剪片子。
但他们还是每天见面。
早上陆时砚端着咖啡来敲沈昭序的门，下午沈昭序去陆时砚的宿舍待一会儿，晚上他们在操场上走几圈，然后回到宿舍楼下，在路灯下站一会儿，说“明天见”，然后分开。
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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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一转眼，一月份就过完了。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天很冷，零下好几度，看台的水泥台阶冻得像冰块，坐上去隔着裤子都觉得凉。沈昭序带了一个坐垫，是顾深留下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狗，看起来很幼稚。他把坐垫分成两半，一人一半，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像两只挤在同一个窝里取暖的小动物。
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要下雪了。”陆时砚说。
“嗯。”
“上次下雪的时候，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嗯。”
“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快两个月了。”
沈昭序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陆时砚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鼻梁的轮廓，嘴唇的弧度，睫毛的阴影。他看了几秒，又转回去看天空。
“时间过得好快。”他说。
“快吗？”陆时砚说，“我觉得挺慢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过很多很多个冬天。”陆时砚说，“两个月太短了，不够。”
沈昭序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时砚的时候，是在九月末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羽毛球砸在他头上，那个人从操场那边跑过来，逆光里看不清脸，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你头还挺硬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会在他今后的每一天里响起。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戒断不了的后遗症。
“陆时砚。”他说。
“嗯？”
“我们会过很多个冬天的。”
陆时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光——那种沈昭序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光。
“你保证？”陆时砚问。
“我保证。”
陆时砚笑了，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序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手掌贴着手掌，手指并拢，像两个小朋友牵手过马路。
沈昭序握紧了他的手。
“你的手好凉。”陆时砚说。
“你的也是。”
“那我们互相暖。”
沈昭序没有说话，但他把陆时砚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有绒布，比外面的温度高一些，他的手和陆时砚的手在狭窄的空间里挤在一起，手指交缠，掌心相贴，温度一点一点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陆时砚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沈昭序。”
“嗯。”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冬天吗？”
“会。”
“记得什么？”
沈昭序想了想。
“记得雪，”他说，“记得纺织厂，记得唐师傅，记得水塔，记得那棵槐树。记得你在公交车上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记得你吃面的时候会把面条吹凉了再送进嘴里，记得你拍东西的时候会哼一段旋律，记得你说‘我想和你一起看明年的烟花’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停了一下。
“记得你叫我‘男朋友’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记得的比我还多。”他说。
“我说过，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那你记不记得，”陆时砚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是在废弃仓库里，那天早上很冷，你的嘴唇也很冷，但吻上来的时候是暖的。”
沈昭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他说。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叫我‘男朋友’的时候，是在公交车上，夕阳照在你脸上，你的耳朵红了，但你的声音很稳，你说‘男朋友’，然后我说——”
“你说‘你刚才说什么’。”沈昭序接上了他的话。
陆时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都记得。”他说。
“我都记得。”
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很冷，但沈昭序不觉得冷。因为陆时砚靠在他肩膀上，陆时砚的手在他口袋里，陆时砚的温度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接触点传过来，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汇聚在他心里，把那个地方填得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他低下头，在陆时砚的头发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
但陆时砚感觉到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在沈昭序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发出一个满足的、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那个“嗯”，和沈昭序每天说的“嗯”一模一样。
软软的，甜甜的，里面装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不是他拍的，是陆时砚拍的。那天在操场上，雪下得很大，沈昭序撑着黑伞站在雪里，身后是漫天大雪，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他不知道那一点光是什么，也许是雪的反光，也许是路灯的光，也许不是光，是他的眼睛里本来就有东西在亮。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报存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砚：“睡了吗？”
沈昭序：“没有。”
陆时砚：“在想什么？”
沈昭序：“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陆时砚：“哪句？”
沈昭序：“你说你想和我过很多个冬天。”
陆时砚：“嗯。”
沈昭序：“我也想。”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沈昭序，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变得不一样了？”
沈昭序：“哪里不一样？”
陆时砚：“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沈昭序：“什么话？”
陆时砚：“‘我也想’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嗯’。”
沈昭序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对的。他以前确实不会说这种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那些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情感温度的词句，在他的语言系统里是没有位置的，像一种他听说过但从未使用过的外语。
但现在他会了。
不是因为学了，而是因为有人让他觉得，说这些话是安全的。不会被人笑话，不会被人误解，不会被人觉得矫情。那个人会用同样的话回应他，会在他说“我也想”的时候说“我也想你”，会在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说“我也喜欢你”，不会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话说出去了，没有人接。
沈昭序：“因为你。”
陆时砚：“什么？”
沈昭序：“因为你，我变了。”
陆时砚很久没有回复。
沈昭序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手机震了。
陆时砚：“沈昭序，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可能会哭。”
沈昭序：“为什么？”
陆时砚：“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出声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突兀的笑。
他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陆时砚。”
陆时砚：“晚安，男朋友。”
沈昭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雪，没有风，很安静。
但他的心里不安静。
那里有很多声音——陆时砚的笑声，陆时砚的呼吸声，陆时砚说“男朋友”的时候声音的弧度，陆时砚靠在他肩膀上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在他的心里来回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循环播放，永不停歇。
他带着这些声音，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那个冬天，他以为会有很多个冬天。
很多很多个。
多到数不清。
多到他不用数，因为根本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