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毕业快乐,我爱你

二月,寒假结束了。

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食堂的窗口全开了,图书馆的座位又开始紧张了,资料室里又坐满了人。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的顶端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绿色的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沈昭序看见了。他每天经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从第一个芽到满树的新绿,他见证了整个过程,像一个耐心的、虔诚的记录者。

开学第一周,沈昭序收到了周教授的消息:“你的课题方案通过了评审,可以进入深化阶段了。恭喜。”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就一个句号。但沈昭序知道,这是周教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他把消息截图发给了陆时砚。

陆时砚秒回:“牛逼!!!!”

四个感叹号。

沈昭序看着那四个感叹号,嘴角弯了一下。

陆时砚:“今晚庆祝一下?请你吃好的。”

沈昭序:“什么好的?”

陆时砚:“学校门口那家烤鱼。”

沈昭序:“那是好的?”

陆时砚:“对我来说是好的。你要是觉得不够好,等你毕业设计拿了优秀,我请你去吃更好的。”

沈昭序:“什么更好的?”

陆时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期待。他不知道陆时砚说的“更好的”是什么,但他想等到那个时候。不是为了吃那顿饭,是为了和陆时砚一起走到那个时候。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烤鱼。

学校门口那家烤鱼店生意很好,晚上七点去要排半个小时的队。他们站在门口等位,陆时砚把下巴搁在沈昭序的肩膀上,两只手插在自己的口袋里,没有抱他——因为在公共场合,他不敢。但他靠得很近,近到沈昭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脖子上的温度,温热的一小片,像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动物贴在那里。

沈昭序没有躲。

他也没有推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和人群,感受着陆时砚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像潮汐。

“沈昭序。”陆时砚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嗯?”

“你毕业后想留在本市吗?”

沈昭序想了想。他的导师周教授在本市有很深的人脉,设计院的工作机会很多,留下来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但他还没有想那么远,他的计划只到毕业设计交稿的那一天,之后的事情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有开始画的图纸。

“可能吧。”他说。

“那你留下来。”陆时砚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也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

“拍片子。本市的纪录片工作室有好几家,我投了简历,有几家已经回复了。”陆时砚从他的肩膀上抬起下巴,看着他的侧脸,“我想留在这儿。”

“因为工作机会?”

“因为你在。”

沈昭序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排队的人群的缝隙里,在烤鱼的香味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体里,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握住了陆时砚的手。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藏在袖子里的,就是光明正大地、当着排队的人群和路过的行人的面,握住了。

陆时砚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回握住了他。

“你不怕被人看见?”陆时砚问,声音很轻。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沈昭序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变成了绿灯,一群人从斑马线上走过去,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因为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

“沈昭序。”

“嗯。”

“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哪里不像?”

“以前的你不会在公共场合牵我的手。”

沈昭序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对的。以前的他确实不会。以前的他会把所有的感情都藏起来,藏在冷淡的表情后面,藏在精确到半小时的时间表后面,藏在“嗯”这个字后面。他以为藏起来就是安全的,不被人看到就不会受伤。

但现在他不想藏了。

不是因为安全了,而是因为——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躲。”沈昭序说。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在烤鱼店门口,在排队的人群中,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在烤鱼的香味里,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围巾上。

沈昭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

陆时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

“我是不是很爱哭?”他问,声音有点哑。

“有点。”

“你不烦吗?”

“不烦。”

“为什么?”

“因为——”沈昭序想了想,“你哭的时候很好看。”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旁边排队的一个阿姨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又哭又笑的”的困惑。

“你这个人,”陆时砚说,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的奇怪频率,“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要命。”

他们牵着手,等到了位子,吃了烤鱼,喝了啤酒,说了很多话。说毕业设计,说工作,说以后住在一起的话要不要养一只猫。陆时砚说想养一只橘猫,胖胖的那种,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起来很幸福。沈昭序说猫可以,但不能上床。陆时砚说猫不上床你上就行。沈昭序看了他一眼,耳朵红了。

陆时砚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像从来没有难过过。

那天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毕业之后,他们真的能住在一起吗?能每天见面吗?能像现在这样,在资料室里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

他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一件事。不是毕业设计,不是工作,不是注册规划师证。那些都是“应该”做的事情,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但和陆时砚住在一起、每天见面、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里,它是意外,是偏差,是偏离轨道的脱轨。

但他想让它发生。

他拿起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消息:“毕业之后,我们住在一起吧。”

发出去之后,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大概十秒钟,陆时砚回复了:“你再说一遍。”

沈昭序:“毕业之后,我们住在一起。”

陆时砚:“你认真的?”

沈昭序:“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陆时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昭序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

陆时砚:“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一个未来的承诺,装了一个共同的家的想象,装了一个人愿意和另一个人一起变老的决定。

沈昭序看着那个字,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出声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响的笑。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不着急让它慢下来。

他想让它快一会儿。

快到他记住这一刻——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那个人说“好”,然后他的心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速度了。

三月,纺织厂的拆迁进入了倒计时。

红色的通知贴了两个月了,墙上的红色已经褪了一些,被风吹日晒成了浅粉色,像一个伤口结了痂又被人撕开,反反复复,永远不会好。厂区里的住户越来越少了,唐师傅隔壁的那户人家搬走了,对面的也搬走了,整栋楼只剩下唐师傅一个人。

唐师傅的状态反而比之前好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像逃难一样的收拾,而是一种从容的、仔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收拾。他把墙上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取下来,用干净的布擦干净,装进一个旧皮箱里。他把搪瓷缸子洗干净,用报纸包好,也放进去。他把那盆枯死的绿萝从窗台上拿下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这个带不走了,”他说,看着那盆绿萝,声音很轻,“让它留在这儿吧。”

沈昭序站在门口,看着唐师傅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但它还在那里,没有倒下。

他走过去,帮唐师傅把皮箱从床上搬到地上。

“重吗?”唐师傅问。

“不重。”

“不重就好。”唐师傅说,“我老了,搬不动重东西了。”

沈昭序看着他,想说“您不老”,但这句话太假了,他说不出口。唐师傅老了,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膝盖会疼,下雨天的时候关节会酸。他老了,这是事实。但沈昭序觉得,一个人的老,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老了,而是因为他要离开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了。

唐师傅老了。

不是因为他的年龄。

是因为他要走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时砚在纺织厂做了最后一次完整的拍摄。

他从早上拍到晚上,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大门、主路、厂房、宿舍楼、水塔、锅炉房、仓库、食堂、澡堂、电影院,还有那棵槐树。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没有发芽,但陆时砚拍了很久,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不同的光线条件,拍了上百个镜头。

“你拍这么多干什么?”沈昭序问。

“因为以后拍不到了。”陆时砚从取景器后面露出半张脸,笑了一下,“我要把它记住。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光线,每一个季节。我要记住它活着的样子。”

沈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纺织厂的时候,是带着相机来的,拍了很多照片,以为那就是“记录”了。但现在他知道,记录不是按下快门,记录是——你在拍一个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陆时砚在拍槐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昭序不知道。

但他猜,陆时砚在想唐师傅,在想师娘,在想一个老人和一棵树之间跨越了四十年的、沉默的、不需要说出口的感情。

他在想,如果这棵树被砍了,唐师傅以后去哪儿跟师娘说话。

他在想,他能不能用镜头把这棵树留下来,留在一部片子里,让唐师傅想师娘的时候,可以打开来看。

他在想,他能做的有限,但他会去做。

和沈昭序说的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唐师傅家。

唐师傅把最后一批东西装进了皮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新布鞋(师娘生前做的,一直没舍得穿),那台红色的收音机,还有一张他和师娘的合照,黑白的,边角已经卷了,但照片上两个人的笑容很清晰。

“明天,”唐师傅说,“我侄子来接我。”

沈昭序和陆时砚都没有说话。

“你们明天不用来了,”唐师傅说,声音很平静,“我今天跟你们道个别。”

他说“道别”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表情没有变,只是眼眶红了一下,很轻,像一滴水滴进海里,还没来得及看见,就已经消失了。

“唐师傅,”陆时砚说,声音有点哑,“我拍了一部片子,关于纺织厂的。剪好了我给您寄一份。”

唐师傅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着看。”

他站起来,走到陆时砚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口,但它的温度是暖的,暖得让陆时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是个好孩子,”唐师傅说,“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他看了看陆时砚,又看了看沈昭序。

“你们,”他说,声音放轻了一些,“要好好的。”

沈昭序知道唐师傅说的“好好的”是什么意思。不是“注意身体”,不是“工作顺利”,不是“前程似锦”。是“好好在一起”。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们要站在一起”。是“不要像我和她一样,等到来不及了,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我们会好好的。”沈昭序说。

唐师傅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这个表情,带着一点生疏,但很真。

“那就好。”他说。

从唐师傅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瓣被人咬了一口的橘子,挂在水塔的顶端。和一个月前一样,和两个月前一样,和他们在纺织厂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沈昭序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纺织厂很安静,像一个睡着了的老人在打盹,呼吸很轻,很慢,但还在呼吸。那些废弃的厂房、宿舍楼、水塔、仓库,在月光下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幅版画,线条粗犷,但很有力量。

他想把这一刻记住。

不是用相机,不是用画笔,而是用眼睛,用心,用他全部的感知和记忆。

多年以后,当他回忆起这个地方,他会记得——月光下的水塔,风里的铁锈味,唐师傅粗糙的手,陆时砚在槐树下举着摄像机拍了很久很久的背影。

他会记得,他在这里爱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爱他。

三月下旬,唐师傅搬走了。

沈昭序没有去送,因为陆时砚说“别去了,去了会难过”。沈昭序说“我不怕难过”,陆时砚说“我怕你难过”。沈昭序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去。

但他一个人去了纺织厂。

厂区已经完全空了。唐师傅的门上了锁,一把新锁,亮晶晶的,和生锈的门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个年轻人站在一群老人中间,格格不入。台阶上那双旧布鞋不见了——唐师傅带走了,穿在脚上,或者放进了皮箱里。

沈昭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过主路,走过宿舍区,走过那棵槐树,走过水塔,走过仓库。仓库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屋顶的破洞还在,阳光从那些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束束光柱,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因为陆时砚不在。

沈昭序站在光柱里,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消息:“纺织厂空了。”

陆时砚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在那儿?”

沈昭序:“嗯。”

陆时砚:“等我。”

沈昭序:“你不是说别来吗?”

陆时砚:“我说的是别去送唐师傅。没说不让你去纺织厂。你去纺织厂不叫我,你什么意思?”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在仓库里,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陆时砚出现了。

他从厂区的主路上跑过来,跑得很急,喘得很厉害,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在身后飘着,像一个急着赴约的人。

他跑到仓库门口,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沈昭序。

“你一个人来这儿干什么?”他问,气息还没喘匀。

“来看看。”

“看什么?”

“看最后一次。”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站在沈昭序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不是轻轻的、试探性的握,而是用力的、紧紧的、像是在说“我在”的握。

“不是最后一次,”陆时砚说,“以后我们还可以来。”

“拆了之后就没有了。”

“有。”陆时砚说,“在我片子里。你想看的时候,我给你放。”

沈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陆时砚的手。

他们站在仓库里,站在那束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光柱里,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握着的手上,落在他们还没有完全长大、但已经开始变老的脸上。

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沈昭序。”陆时砚说。

“嗯。”

“你毕业设计做完了吗?”

“快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了?”

陆时砚沉默了几秒。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昭序看着他,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等你毕业设计拿了优秀,我请你去吃更好的。”他不知道陆时砚说的“更好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地方”是哪里。但他想等到那个时候。不是为了那个地方,是为了和陆时砚一起去。

“好。”他说。

四月,毕业设计交了。

沈昭序的方案最终版改了十一遍,周教授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可以了”。沈昭序知道,“可以了”这三个字从周教授嘴里说出来,和别人的“太棒了”是一个意思。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把方案存了档,关掉电脑,给陆时砚发了一条消息:“做完了。”

陆时砚:“优秀有吗?”

沈昭序:“不知道。月底出结果。”

陆时砚:“肯定有。”

沈昭序:“你怎么知道?”

陆时砚:“因为你做的。”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笑了。

四月底,结果出来了。优秀毕业设计,全院只有三个名额,沈昭序是其中一个。

周教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错。”

还是一个句号。

沈昭序把消息截图发给了陆时砚。

陆时砚:“!!!!!”

五个感叹号。

比上次多了一个。

沈昭序:“你上次说等我拿了优秀,请我去吃更好的。”

陆时砚:“记得。”

沈昭序:“什么时候?”

陆时砚:“明天。”

沈昭序:“明天?”

陆时砚:“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北门,我来接你。”

沈昭序:“去哪?”

陆时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昭序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他不知道陆时砚要带他去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陆时砚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昭序站在北门。

陆时砚准时出现了,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很挺,看起来像第一次穿。头发也打理过了,刘海往上撩了一点,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很多。

“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沈昭序问。

“因为今天很重要。”陆时砚说。

“重要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们打了一辆车,陆时砚跟司机说了个地址,沈昭序没听清。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从高楼开到矮楼,从新街开到旧巷,从热闹开到安静。沈昭序看着窗外,发现这条路他走过——是去纺织厂的路。

“去纺织厂?”他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了。

沈昭序下了车,愣住了。

这不是纺织厂。

这是纺织厂旁边的一条小路,他从来没有走过。小路的两边是老旧的小区,楼房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小区里有很多树,梧桐、槐树、银杏,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茂密,把整条小路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哪?”沈昭序问。

陆时砚没有回答,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小区。

他们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经过一个花园——花园不大,但很干净,有几张长椅,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老人在下棋。他们经过的时候,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他们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

陆时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单元门。

“你到底要干什么?”沈昭序问。

陆时砚没有回答,牵着他的手上楼,走到三楼,停下来。门是新的,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还贴着保护膜,看起来刚装好没多久。

陆时砚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他推开门,让沈昭序先进去。

沈昭序走进去,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不大,大概五十多平米,但很干净,很亮堂。客厅有一扇很大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窗户外面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枝丫伸到窗前,伸手就能碰到。

客厅里有一张沙发,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软。一张餐桌,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一个书架,空的,等着被人填满。

卧室里有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柔。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灶台上放着一口新的不粘锅,锅铲挂在旁边的钩子上。

沈昭序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陆时砚。

陆时砚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笑,像一个在等考试成绩的学生,不知道自己是会被表扬还是会被骂。

“这是……”沈昭序的声音有点哑。

“我们的家。”陆时砚说。

沈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十五岁父亲出事的那天,他没哭。母亲改嫁的那天,他没哭。去监狱看父亲的那天,他没哭。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十年,压到他自己都以为那些眼泪已经干了,不会再流了。

但它们没有干。

它们只是等着。

等着一个合适的时刻,等着一个合适的人,等着一个合适的理由,然后一起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你什么时候弄的?”他问,声音在发抖。

“这两个月。”陆时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我攒了一些钱,跟程朗借了一些,又跟我妈借了一些。这个小区离学校不远,公交半小时,离你以后可能去上班的设计院也不远。我看了十几套房子,这套最好。窗户外面有槐树,你说过你想住在能看得见树的地方。”

沈昭序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说过的话会被这样记住。“我想住在能看得见树的地方”——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说过就忘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就没了。

但陆时砚记住了。

他不但记住了,他还去做了。

他找了十几套房子,选了这套有槐树的。他借钱、攒钱、签合同、买家具、布置房间。他在沈昭序不知道的情况下,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以后住在一起”这件事,从一个想法变成了一串钥匙、一扇门、一个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昭序问。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陆时砚说,声音也有点哑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我想让你毕业的时候,有一个可以来的地方。不是宿舍,不是出租屋,是家。”

沈昭序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的脸——这张他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钉。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时砚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怎么了?”陆时砚问。

沈昭序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捧住了陆时砚的脸,拇指轻轻划过他的颧骨,划过他的眼角,划过他耳垂上那枚耳钉。

然后他吻了他。

不是羽毛落下的吻,不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而是用力的、紧紧的、带着十年份的眼泪和说不出口的话的吻。

陆时砚在他怀里僵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拉近,近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缝隙,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沈昭序的心跳很快,陆时砚的心跳也很快,两个心跳的频率不一样,但它们在靠近,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要重合。

吻了很久。

久到沈昭序的嘴唇发麻,久到陆时砚的呼吸变得急促,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客厅移到了卧室,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橙红色。

他们分开了一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沈昭序。”陆时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毕业快乐。”

沈昭序看着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眼泪和鼻涕和所有不体面但真实的东西的笑。

“陆时砚。”他说。

“嗯。”

“我爱你。”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沈昭序的手背上。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在发抖。

“我爱你。”沈昭序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很清晰,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实。

陆时砚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哭出了声。

不是安静的、无声的哭,而是出声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哭。他哭了很久,哭到沈昭序的肩膀湿了一大片,哭到沈昭序不得不把他抱紧,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慢慢地,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终于找到家的猫。

“别哭了。”沈昭序说,声音很轻。

“我控制不住。”陆时砚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你说你爱我。你从来没说过。你只说‘嗯’,只说‘我也是’,你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我一直在等。我以为你不会说了。我以为你要等很久很久才会说。我做好了等很久很久的准备。”

沈昭序抱紧了他。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

“没关系,”陆时砚说,声音还在抖,“等到了就行。”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抱在一起的身影上,落在他们还没拆封的碗筷和还没挂起来的窗帘上。

这个家是空的。

家具不多,墙上没有装饰,书架上没有书,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鸡蛋。

但它又是满的。

满到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昭序站在自己的家里——他和陆时砚的家——抱着陆时砚,听着他的哭声从大到小,从有到无,最后变成均匀的、安稳的呼吸。

“陆时砚。”他说。

“嗯。”陆时砚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和疲惫,但很安心。

“以后每一天,我都跟你说。”

“说什么?”

“我爱你。”

陆时砚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一只打呼噜的猫。

“好,”他说,“我每天都听。”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横在天和地的交界处。

沈昭序和陆时砚坐在新家的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手牵着手。窗外的那棵槐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在跟他们招手的老朋友。

“沈昭序。”陆时砚说。

“嗯。”

“你会一直记得今天吗?”

“会。”

“记得什么?”

沈昭序想了想。

“记得你说‘毕业快乐’,我说‘我爱你’。”他说,“记得你哭了,我也哭了。记得窗外的槐树,记得阳光从客厅移到卧室,记得这个家是空的,但又是满的。”

他停了一下。

“记得你说‘等到了就行’。”

陆时砚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也会记得。”他说,“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

沈昭序低下头,在他的头发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头发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

但陆时砚感觉到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在沈昭序的肩膀上蹭了蹭,发出一个满足的、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那个“嗯”,和沈昭序每天说的“嗯”一模一样。

软软的,甜甜的,里面装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但今天,沈昭序说了。

说了那三个字。

他以为自己说不出口,以为那些字太重了、太烫了、太不像他会说的话了。但当他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那些字不重,不烫,它们很轻,很暖,像呼吸一样自然。

因为它们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需要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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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卷预告:第二卷 · 裂缝

毕业后的第一年,沈昭序进入设计院工作,陆时砚开始独立拍摄纪录片。现实的压力接踵而至——沈昭序的父亲出狱,陆时砚的父亲病重。两个人都在最需要对方的时候选择了“不麻烦对方”,沉默比争吵更致命。

那个在槐树下许下的“很多个冬天”的承诺,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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