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一号座位

九月的尾巴拖着一场迟迟不肯走的暑热。

沈昭序把最后一卷图纸塞进帆布包里,拉链卡在一角,他用力拽了两下,拉链头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蹦开,像一颗崩落的牙齿。

他盯着那个脱落的金属片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它揣进口袋,把包夹在腋下,走出了建筑学院的资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很甜,甜得有点过分。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沈昭序!”

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是顾深,他的室友,正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关东煮从楼梯口拐出来,竹签上戳着一颗鱼丸,边跑边吃,看起来随时会噎死。

“干嘛。”

“你等等我。”顾深三两步跨过来,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你今晚回宿舍吗?不回的话帮我收一下衣服,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你自己收。”

“我要去图书馆占座,马上期末了位子抢不到你知不知道——”

“现在才九月。”

“九月怎么了?九月不复习十月徒伤悲十一月徒伤悲十二月徒伤悲一月就考试了你不懂。”顾深一口气说完,把剩下的半颗鱼丸吞下去,差点噎住,捶了两下胸口。

沈昭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顾深在后面喊:“那你回不回啊!”

“回。”

“帮我收衣服!”

沈昭序没应他,下了楼梯,穿过建筑学院和艺术学院之间的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把整面墙糊成了一个大色块。他每次经过都会想,这堵墙如果拆掉,巷子的空间感会完全改变,风的方向也会变——他最近在做的一个课题是关于校园微气候的,走哪儿都在想这些。

他觉得自己有病。

出了巷子就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看台上吃冰棍。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二十三分,距离他和导师约定的汇报时间还有三十七分钟。来得及。

他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从斜后方飞过来,砸在他后脑勺上。

不疼。很轻。像一只鸟撞了他一下。

他低头一看,滚落在地上的是一只羽毛球。白色的,羽毛有点脏了,其中一根羽毛从中间折断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跑动后的喘息。沈昭序转过头,逆光里一个人正从操场边上的羽毛球场地跑过来,手里拿着球拍,T恤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一截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

那人跑到他面前,弯下腰捡起羽毛球,然后直起身看他。

沈昭序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有一点点凹,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弯,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右耳垂上有一枚很小的黑色耳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砸到你了?没事吧?”那人问,声音比刚才喊“不好意思”的时候低了不少,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关心。

“没事。”沈昭序说。

“那你头还挺硬的。”那人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球拍扛在肩上,羽毛球在指间转了两圈,被他随手抛起来又接住。

沈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他走路有一点外八,步伐很大,看起来很懒散。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七八步,他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他发现自己刚才在看那个人的背影。

他不太喜欢自己这个行为。

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不应该。

他把这件事归结为“被砸到之后的应激反应”,然后彻底忘掉了。

至少他以为他忘掉了。

---

四十分钟后,沈昭序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份修改意见清单。

导师姓周,五十多岁,是国内城市更新领域的权威,对学生要求极高。沈昭序是他带的硕士生里唯一一个研一就被允许独立做课题的。

“你这个选题方向是对的,”周教授当时说,“老街区改造中的记忆保留问题,这个切口很好。但是你现在的调研样本太少了,至少要再增加三个案例。我建议你去看看城北那个纺织厂宿舍区,马上要拆了,你去拍一些影像资料回来。”

“好。”

“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找个帮手?我手底下有个博士生最近也在做类似的东西,可以让他跟你一起。”

“不用。”沈昭序说,“我自己可以。”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大概知道这个学生的性格——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人麻烦。这种性格在工作上很好,在生活上,他不太确定。

从办公室出来,沈昭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修改意见一条一条看了一遍,在心里排了个优先级。城北纺织厂宿舍区,他听说过那个地方,离学校大概一个半小时公交,据说明年春天就要拆了。

他需要影像资料。

他的毕业设计需要大量的现场照片和视频素材,他有一个老旧的单反相机,是本科毕业时母亲送给他的——准确地说,是母亲再婚后,继父提议送的。那台相机他用了三年,快门已经有点迟钝了,但还能用。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周六,城北纺织厂,拍摄。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借一台摄像机?可能不需要。

他刚把手机揣回口袋,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压低声音的笑,是那种肆无忌惮的、把整条走廊都震得嗡嗡响的笑。笑完之后是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你这个素材不行,太假了,你拍的时候自己都不信,观众怎么可能信?”

沈昭序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里走出两个人。一个胖胖的男生抱着一台摄像机,愁眉苦脸的。另一个——

白色T恤,黑色耳钉,懒洋洋的走路姿势。

是下午那个用羽毛球砸他的人。

沈昭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的频率,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不宽,两个人迎面走来,势必要打个照面。沈昭序低着头看地板,打算就这么走过去。

“哎。”

那个人喊了一声。

沈昭序没停。

“哎——”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点笑意,“那个头很硬的同学。”

沈昭序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比他矮一点,大概三厘米,但那种随意的、像是全世界都跟他很熟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要高大。他歪着头看沈昭序,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种不太正经的光。

“你是不是建筑学院的?”他问。

沈昭序没回答。

“我下午好像看见你从资料室出来,”那人继续说,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建筑学院的资料室,对,你从那儿出来的。你是学建筑的?城市规划?”

“……城市规划。”沈昭序说。

“哦,”那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城市规划好,城市规划厉害。”

他的语气不像在夸人,更像在逗小孩。

沈昭序皱了皱眉:“有事吗?”

“有。”那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头没事吧?下午那个球,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打得有点用力了。不好意思啊,我当时没好好道歉。”

沈昭序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注意到这人的眼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上下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

“我说了没事。”他说。

“行,那没事就好。”那人点点头,侧身让了让,“那你忙。”

沈昭序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那个胖胖男生的声音:“时砚,你认识他?”

“不认识。”那个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不过以后说不定。”

沈昭序没有回头。

他下了楼,穿过建筑学院的中庭,经过那棵据说有一百二十年历史的老银杏树,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深的衣服没收。

他叹了口气,上楼了。

那件没收的衣服后来果然被雨淋湿了,顾深骂了他整整一个晚上,说他“忘恩负义”“丧尽天良”“连一件衣服都不肯帮我收你还是人吗”。

沈昭序戴着耳机画图,假装听不见。

但在那些嘈杂的抱怨声里,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白色T恤,黑色耳钉,逆光里朝他跑过来的那个人,弯下腰捡羽毛球的时候,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

他觉得这很奇怪。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画图。

窗外在下雨,雨声很大。

---

同一场雨,落在城市的另一边。

陆时砚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啦啦地流进洗手池里。他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光着膀子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时砚,你还不睡?”隔壁房间的室友——也是他纪录片专业的同学——程朗探出半个脑袋。

“等素材导完。”陆时砚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打开了下午拍的视频文件。

“你今天拍的那个纺织厂怎么样了?”

“还行。”陆时砚点开一个片段,屏幕上出现了斑驳的墙面、生锈的铁窗、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那个地方挺有东西的,就是时间不够,下周还得再去。”

“你不是说那个厂明年就拆了?”

“对,所以得抓紧。”陆时砚把进度条往后拖,画面停在了一个拐角处——一段很窄的巷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他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想起一个人。

黑头发,浅色皮肤,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羽毛球砸到之后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了看球,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平静,像一潭不怎么起波澜的水。

“我跟你说话呢,”程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明天那个采访去不去?”

“去。”陆时砚回过神,关掉了视频文件,“几点?”

“早上八点,你别又睡过头。”

“我什么时候睡过头过?”

“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的选题会。”

“……那是意外。”

陆时砚关掉电脑,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碰到那枚黑色耳钉,转了两下。

程朗还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他:“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怎么。”陆时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声一下子涌进来,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风扑在脸上。

“我今天打羽毛球的时候,”他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打到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就认识了。”

“认识?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吧?”

陆时砚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确实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习惯先迈左脚,知道那个人被羽毛球砸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揉头而是捡球,知道那个人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打量一个不太满意的设计方案。

这些细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也许是被砸到的那一秒,也许是后来在走廊里说话的那几十秒。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

他想再见到那个人。

窗外雨越下越大,远处有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陆时砚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到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朗发来的消息:明天别迟到,求你了。

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黑头发,浅色皮肤,很平静的眼睛。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以后说不定。”他小声说,重复了一遍自己下午说过的话。

雨声很大,盖住了这四个字。

但盖不住他心里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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