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街最后一盏路灯

周六。

沈昭序早上六点半就醒了,这是他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即使前一天晚上画图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也一定会在六点半准时睁开眼睛,像上了发条一样。

他洗漱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把相机装进包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录音笔——虽然不确定用不用得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出门的时候,顾深的闹钟正响到第三轮,床上的被子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嗯”,然后又不动了。

沈昭序看了他一眼,把闹钟按掉,走了。

从学校到城北纺织厂,公交要转两趟,全程将近一个半小时。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白噪音,看着窗外从高楼变成矮楼,从新街变成旧巷,从热闹变成安静。

城北纺织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是这个城市的支柱产业之一,鼎盛时期有三千多名工人,厂区占地十几万平方米,有宿舍、有食堂、有电影院、有游泳池——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

后来纺织业衰落,厂子关了,工人散了,剩下的只有生锈的机器、落灰的厂房,和一群不愿意搬走的老人。

沈昭序下了公交,站在纺织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铁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楣上“城北纺织厂”五个大字还在,但“城”字的偏旁已经掉了一半,看起来像一个不完整的汉字。

他举起相机,按了一张。

大门没锁,他推开一扇侧门走了进去。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些生活的痕迹——某扇窗户后面晾着衣服,某条小路上有新鲜的自行车辙印,某个墙角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上面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他沿着主路往里走,边走边拍。

纺织厂的布局很规整,中轴线是主厂房,东西两侧分别是宿舍区和生活区。厂房的外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标语,红色的大字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抓革命 促生产”几个字。

他走进宿舍区。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红砖楼,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缝隙里的水泥已经开裂了。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各样的晾衣绳,被单、衣服、毛巾在风里飘着,像一个露天的万国旗。

一个老太太坐在楼下择菜,看见他拿着相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您好,”沈昭序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是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在做老街区的调研,想拍一些这里的照片,您介意吗?”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相机上,又从相机上移回来。

“你是记者?”她问,声音沙哑。

“不是,就是学生。”

“不是记者就好。”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记者都乱写,上次来了一个,拍了我们这儿的照片,登报说我们是‘城市伤疤’,呸,谁伤疤了,我们住得好好的。”

沈昭序没有说话,在旁边蹲下来,帮她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葱。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脸色缓和了一些。

“你拍吧,”她说,“别拍人脸就行。”

“好。”

沈昭序站起来,在宿舍区里走了一圈,拍了大概五六十张照片。他拍得很慢,每拍一张之前都会想很久——为什么要拍这个角度?这个画面想表达什么?光线对不对?

他做任何事情都这样,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想得很清楚。

他不喜欢意外。

拍完宿舍区,他往厂区深处走。越往里走,建筑的状态越差,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断裂的木梁和碎瓦片。地上的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走起来窸窸窣窣的。

他走到一栋三层的小楼前,停下脚步。

这栋楼和其他的不太一样。外墙虽然也旧了,但窗户完好,门上挂着锁,门口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台阶上有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但摆得很整齐。

他举起相机,取景器里出现了一个画面——生锈的铁门,枯黄的绿萝,台阶上的布鞋,以及墙上用粉笔写的一行小字:“唐师傅,药在门口。”

他按下快门。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儿干嘛?”

沈昭序转过身,愣住了。

白色T恤,黑色耳钉,懒洋洋的站姿。

又是他。

陆时砚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摄像机,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好几个徽章,其中一个写着“不加班”,一个写着“素材至上”。

他看见沈昭序的脸,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软的笑。

“哎,”他说,“又是你。”

沈昭序把相机放下,不知道说什么。

“你也来拍纺织厂?”陆时砚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机,“建筑学院的学生都这么卷吗?周六早上八点就出来调研?”

“九点二十了。”沈昭序说。

“啊?”

“现在九点二十。不是八点。”

陆时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只旧款机械表,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然后笑了:“哦,我的表慢了几分钟。”

“几分钟?”

“……大概半个小时吧。”

沈昭序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陆时砚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眼睛亮了一下:“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陆时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栋小楼,“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随便走的。”

“随便走能走到这栋楼?”陆时砚侧头看他,“你运气还挺好。这栋楼是纺织厂最老的建筑,五十年代的,据说是当年苏联专家帮忙设计的,你看那个窗户的弧度,不是中国传统的做法。”

沈昭序微微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户确实是弧形,上半圆下方,比例很舒服。他刚才拍照的时候注意到了,但没想那么多。

“你是学建筑的?”陆时砚问。

“城市规划。”

“哦对,你上次说了。城市规划为什么要拍老厂房?”

“毕业设计,”沈昭序说,“做旧城改造的课题。”

“那你来对地方了,”陆时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这个纺织厂是城北最后一片没被拆的老工业区了,明年春天就要动工,全部推平,盖商品房。”

“我知道。”

“你知道?”陆时砚挑了挑眉,“你知道得还挺多。”

沈昭序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远处有鸟叫,声音很尖,像是某种鹡鸰。

“那你打算怎么拍?”陆时砚又问。

“……先拍整体,再拍细节,回去整理。”沈昭序说。

“我是说你打算拍什么内容?是拍建筑本身,还是拍人和建筑的关系?”

沈昭序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这个问题的专业程度,超出了他之前对陆时砚的判断。他原本以为这个人只是一个吊儿郎当的、成天打羽毛球不务正业的大学生,但这个问题说明他至少不是外行。

“你是学什么的?”他问。

“纪录片。”陆时砚说,“纪录片专业,研一。”

纪录片。沈昭序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想起了走廊里听到的那句话——“你拍的时候自己都不信,观众怎么可能信”。

难怪。

“所以你也来拍纺织厂?”沈昭序问。

“对,在做一个小专题,关于即将消失的城市空间。”陆时砚拍了拍手里的摄像机,“我上周来了一次,拍了一些空镜,今天想补一些人物采访。”

他说“人物采访”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栋小楼门口的那双旧布鞋上。

“那个唐师傅,”他说,“是这栋楼的主人。纺织厂的老技工,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厂子关了之后也没走,一直住在这儿。全厂的人都搬走了,就他一个人还守着。”

沈昭序也看向那双布鞋。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上次来的时候跟他聊过一会儿。”陆时砚说,“老爷子挺有意思的,就是耳朵不太好,说话得凑近了喊。你想不想一起去?”

沈昭序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邀约。他做任何事情都习惯提前计划,这种“临时起意”让他本能地有点抗拒。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他说。

陆时砚笑了一下,转身朝那栋小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沈昭序。”

“昭序,”陆时砚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味道,“挺好听的。我叫陆时砚。”

“我知道。”

“你知道?”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得意,“你打听过我?”

“没有。你那个朋友喊你名字,我听见了。”

“哦,”陆时砚的得意稍微收敛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弯着,“行吧。”

他走上台阶,敲了敲那扇生锈的铁门。

“唐师傅!是我,小陆!上次来的那个!”

门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序以为屋里没人。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后,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眼睛浑浊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你又来了。”他看着陆时砚,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对,又来打扰您了。”陆时砚笑着说,“今天带了一个朋友,他也是来拍纺织厂的。”

老人的目光转到沈昭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沈昭序微微欠身:“您好,打扰了。”

老人没应他,转身往里走,门大敞着。

陆时砚回头看了沈昭序一眼,用口型说“进来”,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沈昭序犹豫了一秒,也迈过了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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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比想象的要干净。

虽然家具都很旧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盖着一块碎花布,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字。

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黑白彩色都有。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有些还比较新。沈昭序走近了看,发现全是纺织厂的照片——机器、车间、工人们站在一起合影、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厂房门口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年轻时候的唐师傅。

“这些照片都是您拍的?”沈昭序问。

老人坐在床沿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不是我拍的,是厂里照相馆的老陈拍的。我跟他关系好,他拍完都会多洗一张给我。”

“这些照片很重要,”沈昭序说,“它们是这座厂的历史。”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锐利少了一些,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学什么的?”他问。

“城市规划。”

“规划,”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嘲讽,“就是要把这儿拆了的那种规划?”

沈昭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旧城改造不一定是全部拆掉,”他说,“也可以保留一部分有价值的建筑。我正在做的课题就是关于这个——怎么在发展的同时,留住城市记忆。”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陆时砚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安静地举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老人和沈昭序。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摄像机运转的声音,整个人像隐形了一样融进了这个空间。

沈昭序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看镜头,只是继续和老人说话。

“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老人说,“八三年进的厂,分到这间宿舍,一直住到现在。”

“厂子关了之后,怎么没搬走?”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的风吹得窗户框框响,窗帘——一块旧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搬去哪儿呢?”老人终于说,声音很轻,“我老婆就是在这间屋里没的,走了十年了。她要是回来找我,找不到怎么办?”

沈昭序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

镜头后面,陆时砚的手指在摄像机上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调了一下焦距,把画面推到了沈昭序的侧脸上。

那个画面里,沈昭序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陆时砚透过取景器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这个感觉归咎于室内太闷了。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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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唐师傅家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昭序拍了很多照片——墙上的老照片、桌上的搪瓷缸子、窗台上的一盆枯死的绿萝、门口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

陆时砚录了一段很长的采访。老人说起当年厂里的事情,眼睛会发光,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他说起八几年的时候厂里搞技术比武,他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台收音机,到现在还能用。说起九几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工人们凑钱买了面粉和油,在食堂里包饺子吃。说起两千年厂子正式关闭那天,好多人在厂门口哭。

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沈昭序一直在听。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或者说,他习惯把情绪压在很深的地方,不轻易让它们浮上来。

但那天,在唐师傅那间逼仄的宿舍里,听一个老人讲述一座工厂的一生,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偏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张照片。

余光里,他看见陆时砚也在看他。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昭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那个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他觉得不太自在。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而是另一种——像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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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师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沈昭序从包里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戴上,把帽檐压得很低。

陆时砚把摄像机装进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他。

“你下午还拍吗?”

“拍。”

“哪一起?”陆时砚说,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沈昭序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在纺织厂里走了一下午,从厂区走到生活区,从宿舍区走到曾经的食堂、澡堂、电影院。陆时砚对这儿很熟,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走到哪儿都能说出一段故事——这栋楼以前是做什么的,那个人以前是干什么的,这个地方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沈昭序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拍照。

他发现陆时砚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习惯——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指修长,动作不大但很生动。说到有意思的事情会笑,笑声不大,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磁性的震动。

他还发现陆时砚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不管走到哪儿都是这样。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可能是走到第三栋楼的时候,也可能是第五栋。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们走到纺织厂最深处的一个地方——一座废弃的仓库。

仓库很大,里面空空荡荡的,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屋顶有几处破洞,阳光从那些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束束光柱,像某种宗教画里的场景。

沈昭序站在一束光柱下面,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举起相机按了一张。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快门声,但不是他的相机发出来的。

他回过头,看见陆时砚举着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他。

“你拍我干什么?”沈昭序皱了皱眉。

“拍素材。”陆时砚面不改色,“人跟空间的关系,你懂吧?你这个人在这个空间里,就是一个很好的素材。”

沈昭序看着他,不太信,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拍仓库里的光影,没有注意到陆时砚在镜头后面笑了一下,也没有注意到陆时砚把刚才那个画面回放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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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纺织厂门口的台阶上休息。

沈昭序在翻相机里的照片,陆时砚在喝一瓶不知道从哪儿买到的冰红茶。

夕阳把整个纺织厂染成了橙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你觉得唐师傅会搬走吗?”陆时砚忽然问。

沈昭序想了想:“大概率会。这片地已经规划好了,明年春天动工,不管他愿不愿意,最后都得走。”

“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残忍。”沈昭序说,“但城市发展的逻辑不是由‘残忍’或‘不残忍’决定的。”

陆时砚侧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他问。

“什么样?”

“什么事都想得这么清楚,什么事都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沈昭序沉默了几秒。

“习惯了。”他说。

陆时砚没有再问。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纺织厂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知道吗,”陆时砚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其实不是第一次看见你。”

沈昭序转过头看他。

“上周二,你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一本叫《城市意象》的书。”陆时砚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当时坐在你后面隔两排的位置。你看书的时候会把眼镜推到头顶上,你用的笔是黑色的,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纸背面都能看到痕迹。”

沈昭序没有说话。

“你离开的时候把椅子推进去了,还把桌上一张废纸扔进了垃圾桶。”陆时砚笑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沈昭序看着他,心跳忽然变得不太规律。

他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夕阳太美了,可能是风声太大了,可能是这个人的声音太好听了。

也可能都不是。

“你记性还挺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陆时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

“还好吧,”他说,“只对有意思的事情记得住。”

沈昭序把目光移开,看向远方正在消失的太阳。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站起来走掉。

他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会走掉的。

但今天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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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昭序回到宿舍,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里,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仓库里那张的时候,他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不是他拍的那张仓库照片。

而是陆时砚拍的那张——他的背影,站在光柱下面,仰头看着屋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张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

他明明可以删掉的。

但他没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日期——今天。

他关掉电脑,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陆时砚说他坐在他后面隔两排的位置。

那他应该不知道,那天沈昭序也看见他了。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耳朵里塞着耳机,在看一本关于纪录片导演的书。他看书的时候会皱眉,会咬笔帽,会无意识地转笔。

沈昭序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他不知道。

他不打算想这个问题。

他把水调冷了一些,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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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陆时砚也坐在电脑前,也在看那张照片。

沈昭序站在光柱里的样子,像某种宗教画里的天使——如果天使不笑、不笑、看起来像在生闷气的话。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导进了剪辑软件。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这个画面。

但他想留着。

他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沈昭序,城市规划,研一。”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不爱笑。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今晚没有月亮,天上全是云。

但他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

好得有点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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