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拍风景,他拍他

周一上午,沈昭序走进建筑学院资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专属座位”被人占了。

说是专属座位,其实只是他习惯坐的位置——资料室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左手边是城市规划类的书架,右手边是窗户,窗外能看见那棵老银杏树。这个位置光线好,安静,而且很少有人会走到这么里面来。

但今天,有人坐在那儿了。

不是坐在那张桌子旁边——是坐在那张桌子上。

一个人半躺在桌面上,双腿交叠,脚搭在一把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他的姿势看起来极其不舒服,但他本人的表情却非常安详,好像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就是这张硬邦邦的木头桌子。

白色T恤,黑色耳钉。

陆时砚。

沈昭序在书架后面站了两秒,考虑是转身走掉还是走过去。

他选择了后者。

“这是资料室。”他走到桌子旁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时砚把书往下挪了一点,露出两只眼睛,看见是他,眼睛弯了弯。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躺在桌子上?”

“又没说不让躺。”

沈昭序看了一眼墙上贴的《资料室使用须知》,第三条写的是“请保持桌面整洁”,没说不能躺。但这明显是在钻空子,他不打算指出这一点,因为指出就意味着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合理性,而他不想让陆时砚觉得他在跟他较真。

虽然他的确在跟他较真。

“你坐这儿吧,”陆时砚从桌子上坐起来,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拍了拍桌面上的灰,“我马上走。”

“你不用走。”

“没事,我本来就在等你。”

沈昭序刚拉开椅子的手顿了一下。

“等我?”

“对。”陆时砚把手里那本书放到桌上,沈昭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城市意象》,凯文·林奇著。就是他上周在图书馆看的那本。

“我上周在图书馆看见你看这本书,”陆时砚说,“就借来看了看。写得挺好的,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懂,想找个人问问。”

沈昭序看着他,试图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一个纪录片专业的学生,借了一本城市规划的经典著作,说“写得挺好的”,然后说“有些地方不太懂”——这个逻辑链条听起来很合理,但沈昭序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哪儿不懂?”他问。

陆时砚把书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被他用铅笔画了好几条线,空白处还写了几个字——“可读性?”“边界?”“节点?”

“这个‘城市意象’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指着书上一段话,“作者说城市应该‘可读’,我大概能理解,就是一个人能看懂这个城市的结构对吧?但问题是,不同的人看同一个城市,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比如我看到的和我妈看到的肯定不一样,那这个‘可读性’是以谁的视角为准的?”

沈昭序听完,沉默了三秒。

他本来以为陆时砚只是找个借口来找他,但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而且切中了这本书的核心争议之一。

“作者说的‘可读’不是指每个人都看到同样的东西,”他坐下来,从包里抽出一支笔,“而是指城市有一个清晰的、可以被感知的结构,在这个结构之下,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填充不同的内容。”

他在书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几条线,几个圆圈,标上了“路径”“节点”“地标”“区域”“边界”。

“这五个元素构成了城市意象的基础。你不一定需要记住所有的地标和所有的路径,但你需要知道它们在哪儿、怎么找到、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

陆时砚凑过来看那个图,离得很近,沈昭序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有点像青草。

“所以就像一部电影,”陆时砚说,“观众不需要记住每一个镜头,但需要理解叙事的逻辑?”

沈昭序想了想:“可以这么类比。”

“那你做城市规划的时候,相当于在写剧本?”

“不完全是。规划师更像是搭建舞台的人,而不是写剧本的人。舞台搭好了,怎么用是生活在里面的人的事。”

陆时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真的很适合干这行,”他说,“你解释事情的方式让人很容易理解。”

沈昭序没接话,把笔收起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列今天的任务清单。

陆时砚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昭序写字。

“你的字真好看。”他说。

“嗯。”

“你写东西的时候会咬嘴唇。”

“……”

“你的笔记本是Moleskine的吗?”

“是。”

“你用左手还是右手拿筷子?”

沈昭序抬起头看他。

“你是来问问题的还是来做人口普查的?”

陆时砚笑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问不问。”

他安静了大概十五秒,然后又说:“那你周末还去纺织厂吗?”

“去。”

“几点?”

“早上。”

“几点早上?”

沈昭序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介于无奈和不耐烦之间,但仔细看会发现,这两个情绪都不是真的。

“陆时砚,”他说,“你是不用上课吗?”

“课要上,但纪录片这个东西,跟拍对象的时间就是我的时间。唐师傅周末在家,我周末去,没毛病。”

沈昭序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八点。”他说。

“行。”陆时砚站起来,把那本《城市意象》夹在腋下,“那我八点在公交站等你。”

“我没说要跟你一起去。”

“你没说,但你会去的。”陆时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周六见,沈昭序。”

他走了之后,资料室安静下来。

沈昭序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是他刚才列的任务清单。但在这张清单下面,有一行他没有意识到的、无意识写下的字——

“陆时砚。”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名字。

他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

---

周三下午,沈昭序在工作室里改方案。

他这学期的课题是“历史街区的保护性更新”,选址是城南一条有八十年历史的老街。他做了一个多月的调研,画了十几版草图,但核心问题一直没解决——怎么在保留街区原有肌理的前提下,引入新的功能和活力。

他的方案被周教授打回来三次了,每次的评语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差不多:“不够大胆。”

沈昭序不觉得自己“不够大胆”,他只是觉得所有的“大胆”方案都不够好。他可以做一个很炫酷的设计,玻璃幕墙、空中连廊、下沉广场,这些东西他从本科就会做了,但放在那条老街上,就是不对。

那条街不需要炫酷,需要的是“活着”。

他正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沈昭序,建筑学院资料室的那个位置你平时都什么时候去?”

他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

然后他翻到上面的聊天记录——空的。这说明他没有存过这个人的号码,而这个号码也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但是,如果他从来没有存过,那这条消息应该显示的是完整的手机号,而不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存过。

他存过陆时砚的号码。

上周六在纺织厂的时候,陆时砚拿过他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说“这样我们就有对方的号码了”。他当时没反对,但也没表示同意,只是看着陆时砚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敲下一串数字,保存,备注写的是“陆时砚”。

他后来没有删掉。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删掉。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打了两个字:“不一定。”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冷淡了,显得他很小气。但他又想,他本来就是一个冷淡的人,这不算装。

五秒后,陆时砚回了一条:“那我现在过去,碰运气。”

沈昭序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他今天下午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在工作室一直待到晚上。

也就是说,如果他待在工作室,陆时砚去资料室就会扑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回工作室。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电脑合上,装进包里。

他去了资料室。

他跟自己说是因为工作室太闷了。

---

资料室里人不多,沈昭序走到老位置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十五分钟后,陆时砚出现在资料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T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便扒拉两下就算了,而是认真打理过,刘海微微往上撩了一点,露出额头。

沈昭序注意到了这些细节,然后立刻命令自己不要再注意了。

“你果然在。”陆时砚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给你。”

沈昭序看了一眼纸袋,没接。

“什么?”

“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陆时砚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只喝这个,但上周在图书馆你桌上放的就是这个,我就猜了一下。”

沈昭序看着那杯咖啡,手指动了一下。

他不喜欢被人观察,也不喜欢被人记住这些关于自己的细节。但陆时砚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他觉得不安。

“谢谢。”他说,把咖啡拿过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说明陆时砚是在路上买的,不是到了资料室才点的外卖——他不知道沈昭序会不会来,但他还是买了。

“你不用上课?”沈昭序问,这是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

“下午没课。”陆时砚从包里抽出一本书,沈昭序看了一眼,不是《城市意象》了,换了一本——《纪录片:历史与理论》。

“你那天问的城市意象的问题,”陆时砚翻开书,像是在找一个折角的地方,“我回去又想了一下,你说城市像舞台,生活在里面的人是演员,那记录城市的人算什么?观众?”

沈昭序想了想:“算另一层舞台的搭建者。”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说法有意思。”

“你记录的不是城市本身,是你对城市的理解,”沈昭序说,“你把你的理解呈现给观众,观众看到的不是你拍的那条街,是你眼里的那条街。所以你不是在搭舞台,你是在搭一个看台,告诉观众从哪个角度看最好。”

陆时砚放下书,双手交叉搭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昭序。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应该去当老师。”

“没有。”

“你讲东西很清楚,而且你有一种能力,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让人听得懂。”

“那只是因为我说的东西本来就很简单。”

“不,”陆时砚摇了摇头,“不是因为简单。是因为你想得清楚。很多人脑子里是乱的,说出来的话也是乱的,你不是。你的脑子像一个设计好的建筑,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沈昭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避开他的目光。

他不习惯被夸。更准确地说,他不习惯被人看得这么清楚。

“你话说完了吗?”他说,“我要改方案了。”

“你说你的,我看我的。”陆时砚低下头看书,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资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是满的。像一个房间里虽然没有人说话,但空气是活的,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动。

沈昭序改了一会儿方案,余光注意到陆时砚在看他——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而是光明正大的、理直气壮的,看一眼书,看一眼他,再看一眼书,再看一眼他。

“你能不能专心看书?”沈昭序头也没抬。

“我在专心看。”

“你在看我。”

“我在看一个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怎么改方案,这属于跨学科交流。”

沈昭序终于抬起头,看着陆时砚那双含笑的眼睛。

“陆时砚。”

“嗯?”

“你很闲吗?”

“不闲,”陆时砚说,“但我对有意思的事情和人,总是会格外有耐心。”

沈昭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终结这段对话,但所有的反驳到了嘴边都变得很无力,因为陆时砚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他只是——

他只是太直接了。

直接到让沈昭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一个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讲道理、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因为这种人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你继续,”陆时砚低下头,重新看书,“我不打扰你了。”

他真的安静了。

一直安静到沈昭序改完方案、关掉电脑、准备离开。

“走?”陆时砚也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

“嗯。”

他们一起走出资料室,穿过建筑学院的中庭。天快黑了,老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变黄了,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这棵树多大了?”陆时砚抬头看着树冠。

“一百二十年左右。”

“比我们学校还老。”

“学校是一九零二年建的,这棵树是一八九几年种的,比学校老。”

“你怎么知道?”

“查过资料。”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什么都会去查吗?”

“有用的就会查。”

“一棵树的年龄算有用信息吗?”

“在这棵树下发生的事情都跟它有关,”沈昭序说,“它见证了这个学校一百二十年的历史,如果你要理解这个校园的空间演变,它就是一个活的地标。”

陆时砚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沈昭序。

“沈昭序,”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浪漫。”

沈昭序皱了皱眉:“我不浪漫。”

“你不觉得自己浪漫,这才是你最浪漫的地方。”陆时砚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昭序回应,大步往前走了,步伐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外八,但背影在夕阳里看起来很舒展,像一只心情很好的大型犬。

沈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的另一侧。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时砚今天带的那本书,《纪录片:历史与理论》,他之前在图书馆见过。

上周二,坐在他后面隔两排的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人,看的就是这本书。

他当时觉得那个人很有意思,看书的时候会皱眉,会咬笔帽,会无意识地转笔。

他当时不知道那个人叫陆时砚。

他当时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他生命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把手插进口袋,朝宿舍走去。

口袋里有一个纸团,是他周一揉掉的那页笔记本纸。他当时明明扔进了垃圾桶,但后来又捡了回来。

纸团上写着三个字——陆时砚。

他没有扔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

周五晚上,顾深在宿舍里打游戏,耳机戴得严严实实,嘴里骂骂咧咧的,大概是被队友坑了。沈昭序坐在床上看书,看的是简·雅各布斯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已经翻到第三遍了,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陆时砚:“明天早上八点,公交站,别迟到。”

沈昭序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亮了一下。

陆时砚:“我知道你看见了。”

沈昭序:“嗯。”

陆时砚:“嗯是什么意思?”

沈昭序:“嗯就是嗯。”

陆时砚:“那你去不去?”

沈昭序:“去。”

陆时砚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竖起大拇指,配文是“好样的”。

沈昭序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

他很快收住了,但顾深刚好打完一局游戏,摘下耳机,看见了他的表情。

“你在笑什么?”顾深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我看见了。”顾深凑过来,“你在跟谁聊天?”

“没谁。”

“没谁你笑什么?”

“我没笑。”

“沈昭序你骗人,你嘴角刚才绝对翘起来了,我认识你四年了你嘴角翘起来不超过五次,每一次我都记得——”

“你记得这个干什么?”

“因为稀罕啊!”顾深一拍大腿,“你这个人平时跟个冰山似的,笑一下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我不得记录一下?”

沈昭序把手机扣在床上,拿起书继续看。

顾深不死心,绕到他床边坐下:“是不是那个陆时砚?”

沈昭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

“大姐,”顾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俩在资料室待了一下午的事情,半个建筑学院都知道了。”

“半个建筑学院?”

“夸张手法,大概七八个人吧。但你沈昭序什么时候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资料室待过一下午?这本身就是新闻。”

沈昭序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纪录片专业的,”他说,“我们在做一个共同的项目。”

“什么项目?”

“……城北纺织厂的影像记录。”

顾深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一个八卦的室友变成了一个充满怀疑的侦探。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影像记录了?你不是一直觉得照片就够了,视频是浪费时间吗?”

沈昭序被问住了。

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止一次。他在本科的时候就说过,做城市调研,照片加笔记足够了,视频太耗时,而且剪辑的时候容易被情绪左右,影响判断的客观性。

但他上周六在纺织厂跟陆时砚走了一整天之后,开始觉得——也许视频也有视频的价值。

不是他以前认为的那种“浪费时间”的价值,而是另一种价值。

比如,唐师傅说“我老婆就是在这间屋里没的”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颤抖是照片拍不出来的。

比如,夕阳从仓库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的时候,光柱在空气里缓慢移动的样子,照片只能定格一个瞬间,但视频可以留住那几分钟里光线的变化。

比如,陆时砚在拍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一段旋律,很低很轻,像风吹过电线杆的声音。这段旋律如果拍成视频,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但它存在过。

“我改变想法了。”沈昭序说。

顾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但在进入游戏之前,他回头看了沈昭序一眼。

沈昭序已经重新拿起书了,但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陆时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多穿点,降温了。”

沈昭序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顾深注意到,他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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