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说巧不巧，我们住同一栋楼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沈昭序站在学校北门的公交站牌下。
降温了。陆时砚没有骗他。
前一天还是二十几度的天气，一夜之间降到了十度出头，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把站牌旁边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
沈昭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领口拉到头，下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眼睛和鼻梁。他七点半就到了，这不是因为积极，而是因为他所有的出门时间都是精确计算好的——七点十五分起床，七点二十分洗漱完毕，七点二十五分穿好衣服，七点二十八分出门，从宿舍走到北门需要七分钟，所以他会在七点三十五分到达。
但今天他走快了两分钟，所以七点三十三分就到了。
他提前了十二分钟。
他站在站牌下，反思自己为什么走快了两分钟。结论是：因为想快一点。至于为什么想快一点，他选择不往下想。
七点五十分，陆时砚出现在马路对面。
他不是走过来的，是跑过来的。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里面还是那件白色T恤，背着他那个别满徽章的帆布包，手里举着两个塑料袋，跑起来的时候塑料袋里的东西哗啦哗啦响。
他跑过马路，在沈昭序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早饭，”他说，气息还没喘匀，“豆浆和饭团，不知道你吃不吃甜的，饭团是咸的，加了一个蛋。”
沈昭序接过塑料袋，里面热乎乎的，烫手。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陆时砚说，撕开自己那个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卖早饭的那家店在学校东门外面，走过去要十五分钟，来回就是半个小时，再加上排队——你别说，周末早上七点买早饭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沈昭序握着那个热乎乎的饭团，没说话。
他平时不吃早饭。不是刻意不吃，是忘记了。早上起来洗漱完就直接出门，到了中午才发现胃里是空的。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四年，从本科到现在，他的胃早就习惯了这种空腹的状态，偶尔有几次吃了早饭，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但这个饭团他吃了。
咬第一口的时候，里面的肉松和油条碎混在一起，咸香酥脆，配着热豆浆，有一种很朴素的满足感。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注意到陆时砚在看他。
“好吃吗？”陆时砚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陆时砚笑了，继续吃自己的饭团，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收住，或者说，他没有来得及收住——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微小的弧度压下去，陆时砚就抬起头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昭序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刚刚翘起一点点的弧度，陆时砚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饭团。
空气静止了一秒。
然后陆时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里的饭团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咽下去，咳了两声，然后用一种“我抓到你了”的表情看着沈昭序。
“你笑了。”他说。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一只都没看错。”
沈昭序把脸重新埋进羽绒服的领口里，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有光，但那种光不是冷的，是温的。
陆时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降温的早晨也没那么冷了。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公交来了没有。
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确定是因为刚才跑了一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
公交来了。
车上人不多，他们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来，沈昭序靠窗，陆时砚坐他旁边。帆布包放在中间，像一条不太认真的楚河汉界。
沈昭序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白噪音，打算在路上把纺织厂的拍摄计划再过一遍。但旁边的陆时砚显然没有让他安静看计划的打算。
“你在听什么？”陆时砚凑过来，指了指他的耳机。
“白噪音。”
“什么白噪音？”
“雨声。”
陆时砚露出一个难以理解的表情：“你听雨声干什么？”
“有助于集中注意力。”
“你听雨声能集中注意力？”陆时砚的表情从难以理解变成了肃然起敬，“我听到雨声只想睡觉。尤其是那种连绵不绝的、细细密密的雨声，配上一个阴天的下午和一条软乎乎的毯子，那简直是——”
“你在描述一个纪录片镜头。”沈昭序打断他。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发现了。”
“你描述任何东西都像在描述一个镜头。”
“职业病。”陆时砚耸了耸肩，“那你呢？你描述任何东西都像在描述一个设计方案。比如你刚才说‘有助于集中注意力’，这就像设计说明里的‘本方案充分考虑了使用者的功能需求’。”
沈昭序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会这样说话。
“我本科论文致谢都像设计说明。”他说。
陆时砚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响得整个公交车都在震。前排一个阿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吵”的无奈。
“对不起对不起，”陆时砚连忙道歉，但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收，“阿姨对不起。”
阿姨转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时砚压低声音，凑到沈昭序耳边说：“你本科论文致谢写了什么？”
他凑得很近，呼吸打在沈昭序的耳朵上，温热的，带着豆浆的味道。
沈昭序的耳朵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他不确定是因为陆时砚的呼吸太近，还是因为自己想到了那个致谢的内容。
“……就写了感谢导师、感谢家人、感谢室友。”他说。
“就这些？”
“就这些。”
“有没有感谢一下你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毕竟它在你通宵画图的时候提供了精神支柱。”
“我不喝奶茶。”
“咖啡店？”
“我自己冲。”
“你这个人，”陆时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是不是从来不给任何东西赋予除了它本身功能以外的意义？”
沈昭序想了想。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钢琴旁边放了一盆茉莉花，说“你练琴的时候花在听”。他不确定那盆茉莉花有没有在听，但他记得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后来母亲改嫁了，那盆茉莉花被留在了老房子里，大概早就枯死了。
“给过。”他说。
然后他没再说话。
陆时砚也没有再问。
车窗外面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新街变成旧巷，从热闹变成安静。纺织厂到了。
---
唐师傅不在家。
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没有扣上，只是挂在门鼻上，看起来人没走远。
“可能去买菜了，”陆时砚说，“他每天早上都会去菜市场，买当天吃的菜，不多买，说多了放不住。”
“你连这个都知道？”沈昭序问。
“上次采访的时候他说的。”陆时砚从包里拿出摄像机，调试了一下，“反正也进不去，先拍拍外面的空镜吧。你去拍你的照片，我在这儿等他。”
沈昭序点了点头，拎着相机往厂区深处走。
他今天的计划是把上次没拍到的几个区域补上——厂区的西北角有一个废弃的锅炉房，上次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光线不好，他想趁上午的光线重新拍一次。
锅炉房比上次看起来更破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降温的原因，风吹过那些破碎的窗户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口哨。沈昭序站在门口拍了几张，又走进去，拍里面的管道和阀门。
锅炉房里有一股很浓的铁锈味，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砖块，他走得很小心，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拍完锅炉房，他又去了旁边的水塔。水塔是纺织厂最高的建筑，大概有二十多米，红砖砌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水箱。水塔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但现在是秋天，叶子开始变红了，远远看去像一座着了火的塔。
他拍了很多张。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光线条件。拍到最后，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僵了，把相机揣进怀里暖了暖，然后往回走。
走到唐师傅那栋楼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陆时砚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摄像机，镜头对着地面——不对，镜头对着台阶上那双旧布鞋。
“你拍鞋干什么？”沈昭序走过去。
陆时砚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唐师傅还没回来。”他说，“但是门开了。”
沈昭序看向那扇门。锁还挂在门鼻上，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大概十厘米宽的缝。
“他回来了？”
“不知道。我刚才在外面拍空镜，回来就发现门开了。喊了几声没人应，没敢进去。”
沈昭序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但能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唐师傅？”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加大了音量：“唐师傅！”
屋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咳嗽，又像是叹气。然后是一个沙哑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谁啊……”
“是我，小陆！”陆时砚凑过来，“您没事吧？门怎么开了？”
“门……我没锁吗？”唐师傅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陆时砚和沈昭序对视了一眼。
“我们进来了？”陆时砚说。
“……进来吧。”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唐师傅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下面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您怎么了？”陆时砚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他说，“烧得很厉害。”
沈昭序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20。
“你好，城北纺织厂宿舍区，XX路XX号，有一位老人发烧，疑似有基础疾病，需要救护车。”他报地址的时候语速很快，但口齿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他环顾了一下房间，找到了唐师傅的手机——一个老旧的翻盖机，放在桌上，旁边是一盒还没吃完的药。
他拿起药盒看了一眼，是降压药。
“他有高血压，”沈昭序说，“发烧加上高血压，不能拖。”
陆时砚已经找了一条湿毛巾，敷在唐师傅额头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昭序看了他一眼。
“你照顾过病人？”他问。
“我爸。”陆时砚说，语气很平淡，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前几年生病，我照顾过一段时间。”
沈昭序没有追问。
救护车来得比想象中快。大概十五分钟，外面就响起了警报声。沈昭序跑出去接车，带着两个急救人员走进来。他们简单检查了一下唐师傅的情况，用担架把他抬上了车。
“需要一个人跟车，”一个急救人员说，“你们谁去？”
陆时砚看了沈昭序一眼。
“我去，”他说，“你帮我——”
“我帮你把摄像机带回去。”沈昭序说。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去没必要。你跟着去办手续，我在这儿把他的门锁好，然后把你的设备带回学校。你到了医院给我发个消息，需要什么我送过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做项目分工。但陆时砚注意到，他说“需要什么我送过去”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别处，一直看着他。
“好。”陆时砚说。
他弯腰把地上的摄像机捡起来，想了想，递给了沈昭序。
“你帮我拿着。”他说，“别弄坏了，这是我爸给我买的。”
沈昭序接过摄像机，握得很紧。
“不会弄坏的。”他说。
---
陆时砚跟救护车走了。
沈昭序站在纺织厂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红色的警示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摄像机。
佳能的，型号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机身上贴着一个很小的贴纸，是一个胶卷的图案，旁边写着“24格/秒”。握把的地方被磨得有点发亮，应该是被长时间握着的结果。
沈昭序把它装进自己的包里，包顿时沉了不少。
他回到唐师傅那栋楼，把门锁好——锁扣上，挂好，确认推不开才转身离开。他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双旧布鞋，弯下腰，把它们拿起来，放在了门槛里面。外面要下雨了，鞋放在外面会淋湿。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纺织厂的空地上，看着灰色的天。
风很大，吹得他羽绒服的帽子簌簌作响。
他掏出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消息：“门锁好了。鞋子放进屋里了。你的摄像机和包我都带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时砚回了一条：“谢了。”
然后又来了一条：“唐师傅在输液，烧还没退，但医生说应该问题不大。”
沈昭序：“嗯。”
陆时砚：“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自己回来。”
沈昭序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风里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我在医院附近找个地方等你。你弄完了告诉我。”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多了，显得他很想等似的。
但他没有撤回。
过了几秒，陆时砚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但这次不是竖大拇指了，而是两只眼睛水汪汪的，配文是“感动”。
沈昭序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拉高了羽绒服的领口，心想今天确实挺冷的。
---
沈昭序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麦当劳，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把陆时砚的摄像机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
他从来没有用过摄像机。他的单反他用得很熟，光圈、快门、ISO，闭着眼睛都能调。但摄像机的操作逻辑不太一样，按钮的位置也不一样，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图标，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他把摄像机放在一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拍的素材。
但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陆时砚说“这是我爸给我买的”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昭序注意到他用了“我爸”而不是“我父亲”。一个人在最自然的状态下会使用最习惯的称呼，而“我爸”比“我父亲”更亲密，更家常。
这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沈昭序觉得那个“我爸”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被很轻地提起来，又被很轻地放下去。
就像一个人提起一件很重的东西，但假装它很轻。
他知道那种感觉。
他也知道，这种感觉不是靠问能问出来的。有些人会把最重的东西藏得最深，等你慢慢靠近了，才发现那里有一座山。
他没有追问。他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对方愿意自己开口的时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等。
他只知道，如果是别人，他不会等。
---
下午三点多，陆时砚发来消息：“搞定了。唐师傅的侄子来了，接了他的班，我可以撤了。”
沈昭序：“我在医院南门对面那个麦当劳。”
过了大概十分钟，麦当劳的门被推开，陆时砚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工装夹克上沾了不知道哪里蹭的灰，脸色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也有点干。但看到沈昭序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真在这儿等着？”他走过来，在沈昭序对面坐下，语气里有惊讶，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了会等。”沈昭序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推到一边，把陆时砚的摄像机和包推过去，“你看看，东西都在。”
陆时砚拿起摄像机，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回包里。
“谢了。”他说。
“唐师傅怎么样了？”
“退烧了，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他侄子从隔壁市赶过来的，是个老实人，看着挺靠谱的。”陆时砚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还好今天去了，要是晚发现半天，可能就不是发烧这么简单了。”
沈昭序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饿不饿？”陆时砚忽然问。
沈昭序想了想，他今天只吃了早上那个饭团，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胃里确实有点空。
“有点。”他说。
“走，请你去吃面。”陆时砚站起来，拎起包，“这附近有一家面馆特别好吃，我上次来拍纺织厂的时候发现的，老板是四川人，做的肥肠面绝了。”
“我不吃肥肠。”
“那牛肉面，他家的牛肉面也好吃。”
沈昭序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他们走出麦当劳，风比早上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陆时砚走在他左边，步子很大，但走得不算快，像是在等他。
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从外面看很不起眼，招牌褪色了，门口的灯箱也坏了一半。但走进去发现里面很干净，桌椅虽然旧了但擦得很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辣椒和花椒混合的香味。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加辣。”陆时砚对着厨房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沈昭序，“你不吃香菜对吧？”
沈昭序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上次在纺织厂吃饭的时候，你把香菜全挑出来了。”
沈昭序不记得那天吃饭的时候有香菜。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来那天他们在纺织厂门口的沙县小吃吃了一顿午饭，他点的是一碗馄饨，好像确实挑出了什么东西放到碟子里。
他不记得那是香菜。
但他记得陆时砚当时坐在他对面，吃的是拌面，吃得很香，吃到一半还把碗推过来说“你尝尝这个，这个酱特别好吃”。
他当时没有拒绝。他尝了一口，确实挺好吃的。
“你观察力很好，”沈昭序说，“很适合做纪录片。”
陆时砚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底是红棕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牛肉、一把葱花和一勺辣椒油。沈昭序那碗没有香菜，葱花切得很细，撒在面上像一小片绿色的雪。
他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汤底浓郁，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好吃吗？”陆时砚问。
“好吃。”
陆时砚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是满足，像一个把好东西分享给别人并且得到了肯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快乐。
沈昭序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
他们吃完面，坐公交回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把校园里的小路照得昏黄。银杏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个个小扇子在风里摇。
他们从北门进，穿过操场，经过那个羽毛球场地，经过建筑学院和艺术学院之间的那条窄巷子，经过资料室那栋楼。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昭序停下脚步。
“我到了。”他说。
陆时砚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你住几楼？”他问。
“五楼。”
“巧了，”陆时砚笑了一下，“我也住这栋楼。”
沈昭序愣住了。
“你住这儿？”
“对，四楼。”陆时砚指了指上面，“401。”
沈昭序住501。
他们住同一栋楼，同一层？不对，不同层，但只隔了一层。这栋楼他住了四年，从来不知道陆时砚也住在这儿。但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研究生宿舍是随机分配的，不同专业的人混住，他不认识所有邻居。
“你来这栋楼多久了？”他问。
“研一开学就住进来了，快两个月了吧。”陆时砚说，“你呢？”
“四年。”
“四年？”陆时砚挑了挑眉，“那你岂不是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了？”
“嗯。”
“那你说巧不巧，”陆时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们住同一栋楼，我来了两个月都没碰见过你，结果上周在操场被你用头接了一个羽毛球，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是你用羽毛球打我的头。”沈昭序纠正他。
“行，我用羽毛球打了你的头。”陆时砚从善如流，“不管怎么说，缘分这个东西还是挺有意思的。”
沈昭序没接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靠得很近。
“上去吧，”陆时砚说，“外面冷。”
“嗯。”
他们一起走进楼门，上了楼梯。陆时砚在四楼停下，沈昭序继续往上走。
“沈昭序。”陆时砚在身后喊他。
沈昭序回过头，从楼梯的缝隙里往下看，看见陆时砚仰着头，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脚踩在上一级台阶上，姿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
“怎么了？”沈昭序问。
“没什么，”陆时砚笑了一下，“就想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沈昭序看着他，楼梯间里的灯光不太亮，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但他能看见陆时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别的什么光。
“不客气。”沈昭序说。
他转身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宿舍。
顾深不在，大概又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放下包，把相机拿出来，准备把今天的照片导到电脑里。打开相机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他的存储卡里多了一些照片，不是他拍的。
是陆时砚拍的。
他不知道陆时砚是什么时候用他的相机拍的。也许是他在唐师傅屋里拍照的时候，也许是他在锅炉房的时候，也许是他蹲在水塔下面调整参数的时候。
照片不多，一共七张。
第一张：沈昭序站在锅炉房门口，逆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的轮廓——肩很宽，腰很窄，站得很直。
第二张：沈昭序蹲在水塔下面，低头看相机屏幕，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个在做实验的科学家。
第三张：沈昭序走在纺织厂的主路上，风吹起了他羽绒服的帽子，他伸手去抓，没抓到，帽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旗。
第四张：沈昭序在看唐师傅家的老照片，侧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
第五张：沈昭序在跟唐师傅说话，嘴唇微张，眼睛很认真地盯着对方，那种认真不是礼貌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第六张：沈昭序站在光柱里，仰头看着屋顶——和上周六陆时砚用摄像机拍的那个画面很像，但这是照片，静止的，定格在沈昭序仰起头的那一瞬间。
第七张：沈昭序在公交站等车，戴着耳机，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吃的饭团，目光看向远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沈昭序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把相机放下。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感觉。被偷拍应该是不舒服的，但他说不上来自己有没有不舒服。因为这些照片拍得很好，好到不像一个“偷偷拍的”人拍出来的——每一张的构图、光影、时机都恰到好处，好像拍摄者一直在等，等一个刚刚好的瞬间，然后按下快门。
这意味着陆时砚一直在看他。
不是那种“顺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种“我在认真看你”的看。
沈昭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信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你回来啦？今天去哪儿了？”一个声音问。
“城北纺织厂。”另一个声音回答。
沈昭序低头看去，是陆时砚，正在和楼下一个同学说话。他站在路灯下，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屏幕。
忽然，他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沈昭序来不及躲，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撞在一起。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举起手，朝五楼的方向挥了挥。
沈昭序犹豫了一秒，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陆时砚笑得更开心了，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几秒后，沈昭序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砚：“你站在窗户边干什么？不冷吗？”
沈昭序：“透气。”
陆时砚：“大晚上透什么气。”
沈昭序：“屋里闷。”
陆时砚：“你是不是在看我？”
沈昭序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不是。”
陆时砚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晚安，沈昭序。”
沈昭序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把相机里的那七张照片导到了电脑里。
他没有删。
他把它们放进了那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里，和上次那张背影放在一起。
文件夹里的照片从一张变成了八张。
他关掉电脑，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唐师傅生病了，救护车，医院，麦当劳，面馆，同一栋楼。
还有那七张照片。
他的心跳不是很平稳。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陆时砚在路灯下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个被按下循环播放的短视频。
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完了。”他小声说。
他说不上来什么完了，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
降温了。陆时砚没有骗他。
前一天还是二十几度的天气，一夜之间降到了十度出头，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把站牌旁边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
沈昭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领口拉到头，下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眼睛和鼻梁。他七点半就到了，这不是因为积极，而是因为他所有的出门时间都是精确计算好的——七点十五分起床，七点二十分洗漱完毕，七点二十五分穿好衣服，七点二十八分出门，从宿舍走到北门需要七分钟，所以他会在七点三十五分到达。
但今天他走快了两分钟，所以七点三十三分就到了。
他提前了十二分钟。
他站在站牌下，反思自己为什么走快了两分钟。结论是：因为想快一点。至于为什么想快一点，他选择不往下想。
七点五十分，陆时砚出现在马路对面。
他不是走过来的，是跑过来的。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里面还是那件白色T恤，背着他那个别满徽章的帆布包，手里举着两个塑料袋，跑起来的时候塑料袋里的东西哗啦哗啦响。
他跑过马路，在沈昭序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早饭，”他说，气息还没喘匀，“豆浆和饭团，不知道你吃不吃甜的，饭团是咸的，加了一个蛋。”
沈昭序接过塑料袋，里面热乎乎的，烫手。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陆时砚说，撕开自己那个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卖早饭的那家店在学校东门外面，走过去要十五分钟，来回就是半个小时，再加上排队——你别说，周末早上七点买早饭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沈昭序握着那个热乎乎的饭团，没说话。
他平时不吃早饭。不是刻意不吃，是忘记了。早上起来洗漱完就直接出门，到了中午才发现胃里是空的。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四年，从本科到现在，他的胃早就习惯了这种空腹的状态，偶尔有几次吃了早饭，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但这个饭团他吃了。
咬第一口的时候，里面的肉松和油条碎混在一起，咸香酥脆，配着热豆浆，有一种很朴素的满足感。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注意到陆时砚在看他。
“好吃吗？”陆时砚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陆时砚笑了，继续吃自己的饭团，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收住，或者说，他没有来得及收住——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微小的弧度压下去，陆时砚就抬起头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昭序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刚刚翘起一点点的弧度，陆时砚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饭团。
空气静止了一秒。
然后陆时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里的饭团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咽下去，咳了两声，然后用一种“我抓到你了”的表情看着沈昭序。
“你笑了。”他说。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一只都没看错。”
沈昭序把脸重新埋进羽绒服的领口里，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有光，但那种光不是冷的，是温的。
陆时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降温的早晨也没那么冷了。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公交来了没有。
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确定是因为刚才跑了一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
公交来了。
车上人不多，他们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来，沈昭序靠窗，陆时砚坐他旁边。帆布包放在中间，像一条不太认真的楚河汉界。
沈昭序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白噪音，打算在路上把纺织厂的拍摄计划再过一遍。但旁边的陆时砚显然没有让他安静看计划的打算。
“你在听什么？”陆时砚凑过来，指了指他的耳机。
“白噪音。”
“什么白噪音？”
“雨声。”
陆时砚露出一个难以理解的表情：“你听雨声干什么？”
“有助于集中注意力。”
“你听雨声能集中注意力？”陆时砚的表情从难以理解变成了肃然起敬，“我听到雨声只想睡觉。尤其是那种连绵不绝的、细细密密的雨声，配上一个阴天的下午和一条软乎乎的毯子，那简直是——”
“你在描述一个纪录片镜头。”沈昭序打断他。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发现了。”
“你描述任何东西都像在描述一个镜头。”
“职业病。”陆时砚耸了耸肩，“那你呢？你描述任何东西都像在描述一个设计方案。比如你刚才说‘有助于集中注意力’，这就像设计说明里的‘本方案充分考虑了使用者的功能需求’。”
沈昭序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会这样说话。
“我本科论文致谢都像设计说明。”他说。
陆时砚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响得整个公交车都在震。前排一个阿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吵”的无奈。
“对不起对不起，”陆时砚连忙道歉，但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收，“阿姨对不起。”
阿姨转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时砚压低声音，凑到沈昭序耳边说：“你本科论文致谢写了什么？”
他凑得很近，呼吸打在沈昭序的耳朵上，温热的，带着豆浆的味道。
沈昭序的耳朵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他不确定是因为陆时砚的呼吸太近，还是因为自己想到了那个致谢的内容。
“……就写了感谢导师、感谢家人、感谢室友。”他说。
“就这些？”
“就这些。”
“有没有感谢一下你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毕竟它在你通宵画图的时候提供了精神支柱。”
“我不喝奶茶。”
“咖啡店？”
“我自己冲。”
“你这个人，”陆时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是不是从来不给任何东西赋予除了它本身功能以外的意义？”
沈昭序想了想。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钢琴旁边放了一盆茉莉花，说“你练琴的时候花在听”。他不确定那盆茉莉花有没有在听，但他记得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后来母亲改嫁了，那盆茉莉花被留在了老房子里，大概早就枯死了。
“给过。”他说。
然后他没再说话。
陆时砚也没有再问。
车窗外面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新街变成旧巷，从热闹变成安静。纺织厂到了。
---
唐师傅不在家。
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没有扣上，只是挂在门鼻上，看起来人没走远。
“可能去买菜了，”陆时砚说，“他每天早上都会去菜市场，买当天吃的菜，不多买，说多了放不住。”
“你连这个都知道？”沈昭序问。
“上次采访的时候他说的。”陆时砚从包里拿出摄像机，调试了一下，“反正也进不去，先拍拍外面的空镜吧。你去拍你的照片，我在这儿等他。”
沈昭序点了点头，拎着相机往厂区深处走。
他今天的计划是把上次没拍到的几个区域补上——厂区的西北角有一个废弃的锅炉房，上次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光线不好，他想趁上午的光线重新拍一次。
锅炉房比上次看起来更破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降温的原因，风吹过那些破碎的窗户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口哨。沈昭序站在门口拍了几张，又走进去，拍里面的管道和阀门。
锅炉房里有一股很浓的铁锈味，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砖块，他走得很小心，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拍完锅炉房，他又去了旁边的水塔。水塔是纺织厂最高的建筑，大概有二十多米，红砖砌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水箱。水塔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但现在是秋天，叶子开始变红了，远远看去像一座着了火的塔。
他拍了很多张。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光线条件。拍到最后，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僵了，把相机揣进怀里暖了暖，然后往回走。
走到唐师傅那栋楼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陆时砚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摄像机，镜头对着地面——不对，镜头对着台阶上那双旧布鞋。
“你拍鞋干什么？”沈昭序走过去。
陆时砚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唐师傅还没回来。”他说，“但是门开了。”
沈昭序看向那扇门。锁还挂在门鼻上，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大概十厘米宽的缝。
“他回来了？”
“不知道。我刚才在外面拍空镜，回来就发现门开了。喊了几声没人应，没敢进去。”
沈昭序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但能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唐师傅？”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加大了音量：“唐师傅！”
屋里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咳嗽，又像是叹气。然后是一个沙哑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谁啊……”
“是我，小陆！”陆时砚凑过来，“您没事吧？门怎么开了？”
“门……我没锁吗？”唐师傅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陆时砚和沈昭序对视了一眼。
“我们进来了？”陆时砚说。
“……进来吧。”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唐师傅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下面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您怎么了？”陆时砚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他说，“烧得很厉害。”
沈昭序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20。
“你好，城北纺织厂宿舍区，XX路XX号，有一位老人发烧，疑似有基础疾病，需要救护车。”他报地址的时候语速很快，但口齿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他环顾了一下房间，找到了唐师傅的手机——一个老旧的翻盖机，放在桌上，旁边是一盒还没吃完的药。
他拿起药盒看了一眼，是降压药。
“他有高血压，”沈昭序说，“发烧加上高血压，不能拖。”
陆时砚已经找了一条湿毛巾，敷在唐师傅额头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沈昭序看了他一眼。
“你照顾过病人？”他问。
“我爸。”陆时砚说，语气很平淡，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前几年生病，我照顾过一段时间。”
沈昭序没有追问。
救护车来得比想象中快。大概十五分钟，外面就响起了警报声。沈昭序跑出去接车，带着两个急救人员走进来。他们简单检查了一下唐师傅的情况，用担架把他抬上了车。
“需要一个人跟车，”一个急救人员说，“你们谁去？”
陆时砚看了沈昭序一眼。
“我去，”他说，“你帮我——”
“我帮你把摄像机带回去。”沈昭序说。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去没必要。你跟着去办手续，我在这儿把他的门锁好，然后把你的设备带回学校。你到了医院给我发个消息，需要什么我送过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做项目分工。但陆时砚注意到，他说“需要什么我送过去”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别处，一直看着他。
“好。”陆时砚说。
他弯腰把地上的摄像机捡起来，想了想，递给了沈昭序。
“你帮我拿着。”他说，“别弄坏了，这是我爸给我买的。”
沈昭序接过摄像机，握得很紧。
“不会弄坏的。”他说。
---
陆时砚跟救护车走了。
沈昭序站在纺织厂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红色的警示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摄像机。
佳能的，型号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机身上贴着一个很小的贴纸，是一个胶卷的图案，旁边写着“24格/秒”。握把的地方被磨得有点发亮，应该是被长时间握着的结果。
沈昭序把它装进自己的包里，包顿时沉了不少。
他回到唐师傅那栋楼，把门锁好——锁扣上，挂好，确认推不开才转身离开。他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双旧布鞋，弯下腰，把它们拿起来，放在了门槛里面。外面要下雨了，鞋放在外面会淋湿。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纺织厂的空地上，看着灰色的天。
风很大，吹得他羽绒服的帽子簌簌作响。
他掏出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消息：“门锁好了。鞋子放进屋里了。你的摄像机和包我都带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时砚回了一条：“谢了。”
然后又来了一条：“唐师傅在输液，烧还没退，但医生说应该问题不大。”
沈昭序：“嗯。”
陆时砚：“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自己回来。”
沈昭序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风里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我在医院附近找个地方等你。你弄完了告诉我。”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多了，显得他很想等似的。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但他没有撤回。
过了几秒，陆时砚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但这次不是竖大拇指了，而是两只眼睛水汪汪的，配文是“感动”。
沈昭序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拉高了羽绒服的领口，心想今天确实挺冷的。
---
沈昭序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麦当劳，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把陆时砚的摄像机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
他从来没有用过摄像机。他的单反他用得很熟，光圈、快门、ISO，闭着眼睛都能调。但摄像机的操作逻辑不太一样，按钮的位置也不一样，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图标，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他把摄像机放在一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拍的素材。
但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陆时砚说“这是我爸给我买的”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昭序注意到他用了“我爸”而不是“我父亲”。一个人在最自然的状态下会使用最习惯的称呼，而“我爸”比“我父亲”更亲密，更家常。
这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沈昭序觉得那个“我爸”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被很轻地提起来，又被很轻地放下去。
就像一个人提起一件很重的东西，但假装它很轻。
他知道那种感觉。
他也知道，这种感觉不是靠问能问出来的。有些人会把最重的东西藏得最深，等你慢慢靠近了，才发现那里有一座山。
他没有追问。他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对方愿意自己开口的时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等。
他只知道，如果是别人，他不会等。
---
下午三点多，陆时砚发来消息：“搞定了。唐师傅的侄子来了，接了他的班，我可以撤了。”
沈昭序：“我在医院南门对面那个麦当劳。”
过了大概十分钟，麦当劳的门被推开，陆时砚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工装夹克上沾了不知道哪里蹭的灰，脸色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也有点干。但看到沈昭序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真在这儿等着？”他走过来，在沈昭序对面坐下，语气里有惊讶，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了会等。”沈昭序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推到一边，把陆时砚的摄像机和包推过去，“你看看，东西都在。”
陆时砚拿起摄像机，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回包里。
“谢了。”他说。
“唐师傅怎么样了？”
“退烧了，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他侄子从隔壁市赶过来的，是个老实人，看着挺靠谱的。”陆时砚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还好今天去了，要是晚发现半天，可能就不是发烧这么简单了。”
沈昭序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你饿不饿？”陆时砚忽然问。
沈昭序想了想，他今天只吃了早上那个饭团，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胃里确实有点空。
“有点。”他说。
“走，请你去吃面。”陆时砚站起来，拎起包，“这附近有一家面馆特别好吃，我上次来拍纺织厂的时候发现的，老板是四川人，做的肥肠面绝了。”
“我不吃肥肠。”
“那牛肉面，他家的牛肉面也好吃。”
沈昭序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他们走出麦当劳，风比早上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陆时砚走在他左边，步子很大，但走得不算快，像是在等他。
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从外面看很不起眼，招牌褪色了，门口的灯箱也坏了一半。但走进去发现里面很干净，桌椅虽然旧了但擦得很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辣椒和花椒混合的香味。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加辣。”陆时砚对着厨房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沈昭序，“你不吃香菜对吧？”
沈昭序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上次在纺织厂吃饭的时候，你把香菜全挑出来了。”
沈昭序不记得那天吃饭的时候有香菜。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来那天他们在纺织厂门口的沙县小吃吃了一顿午饭，他点的是一碗馄饨，好像确实挑出了什么东西放到碟子里。
他不记得那是香菜。
但他记得陆时砚当时坐在他对面，吃的是拌面，吃得很香，吃到一半还把碗推过来说“你尝尝这个，这个酱特别好吃”。
他当时没有拒绝。他尝了一口，确实挺好吃的。
“你观察力很好，”沈昭序说，“很适合做纪录片。”
陆时砚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底是红棕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牛肉、一把葱花和一勺辣椒油。沈昭序那碗没有香菜，葱花切得很细，撒在面上像一小片绿色的雪。
他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汤底浓郁，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好吃吗？”陆时砚问。
“好吃。”
陆时砚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是满足，像一个把好东西分享给别人并且得到了肯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快乐。
沈昭序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
他们吃完面，坐公交回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把校园里的小路照得昏黄。银杏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个个小扇子在风里摇。
他们从北门进，穿过操场，经过那个羽毛球场地，经过建筑学院和艺术学院之间的那条窄巷子，经过资料室那栋楼。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昭序停下脚步。
“我到了。”他说。
陆时砚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你住几楼？”他问。
“五楼。”
“巧了，”陆时砚笑了一下，“我也住这栋楼。”
沈昭序愣住了。
“你住这儿？”
“对，四楼。”陆时砚指了指上面，“401。”
沈昭序住501。
他们住同一栋楼，同一层？不对，不同层，但只隔了一层。这栋楼他住了四年，从来不知道陆时砚也住在这儿。但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研究生宿舍是随机分配的，不同专业的人混住，他不认识所有邻居。
“你来这栋楼多久了？”他问。
“研一开学就住进来了，快两个月了吧。”陆时砚说，“你呢？”
“四年。”
“四年？”陆时砚挑了挑眉，“那你岂不是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了？”
“嗯。”
“那你说巧不巧，”陆时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们住同一栋楼，我来了两个月都没碰见过你，结果上周在操场被你用头接了一个羽毛球，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是你用羽毛球打我的头。”沈昭序纠正他。
“行，我用羽毛球打了你的头。”陆时砚从善如流，“不管怎么说，缘分这个东西还是挺有意思的。”
沈昭序没接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靠得很近。
“上去吧，”陆时砚说，“外面冷。”
“嗯。”
他们一起走进楼门，上了楼梯。陆时砚在四楼停下，沈昭序继续往上走。
“沈昭序。”陆时砚在身后喊他。
沈昭序回过头，从楼梯的缝隙里往下看，看见陆时砚仰着头，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脚踩在上一级台阶上，姿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
“怎么了？”沈昭序问。
“没什么，”陆时砚笑了一下，“就想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沈昭序看着他，楼梯间里的灯光不太亮，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但他能看见陆时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别的什么光。
“不客气。”沈昭序说。
他转身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宿舍。
顾深不在，大概又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放下包，把相机拿出来，准备把今天的照片导到电脑里。打开相机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他的存储卡里多了一些照片，不是他拍的。
是陆时砚拍的。
他不知道陆时砚是什么时候用他的相机拍的。也许是他在唐师傅屋里拍照的时候，也许是他在锅炉房的时候，也许是他蹲在水塔下面调整参数的时候。
照片不多，一共七张。
第一张：沈昭序站在锅炉房门口，逆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的轮廓——肩很宽，腰很窄，站得很直。
第二张：沈昭序蹲在水塔下面，低头看相机屏幕，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个在做实验的科学家。
第三张：沈昭序走在纺织厂的主路上，风吹起了他羽绒服的帽子，他伸手去抓，没抓到，帽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旗。
第四张：沈昭序在看唐师傅家的老照片，侧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
第五张：沈昭序在跟唐师傅说话，嘴唇微张，眼睛很认真地盯着对方，那种认真不是礼貌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第六张：沈昭序站在光柱里，仰头看着屋顶——和上周六陆时砚用摄像机拍的那个画面很像，但这是照片，静止的，定格在沈昭序仰起头的那一瞬间。
第七张：沈昭序在公交站等车，戴着耳机，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吃的饭团，目光看向远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沈昭序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把相机放下。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感觉。被偷拍应该是不舒服的，但他说不上来自己有没有不舒服。因为这些照片拍得很好，好到不像一个“偷偷拍的”人拍出来的——每一张的构图、光影、时机都恰到好处，好像拍摄者一直在等，等一个刚刚好的瞬间，然后按下快门。
这意味着陆时砚一直在看他。
不是那种“顺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种“我在认真看你”的看。
沈昭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信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你回来啦？今天去哪儿了？”一个声音问。
“城北纺织厂。”另一个声音回答。
沈昭序低头看去，是陆时砚，正在和楼下一个同学说话。他站在路灯下，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屏幕。
忽然，他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沈昭序来不及躲，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撞在一起。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举起手，朝五楼的方向挥了挥。
沈昭序犹豫了一秒，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陆时砚笑得更开心了，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几秒后，沈昭序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砚：“你站在窗户边干什么？不冷吗？”
沈昭序：“透气。”
陆时砚：“大晚上透什么气。”
沈昭序：“屋里闷。”
陆时砚：“你是不是在看我？”
沈昭序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不是。”
陆时砚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晚安，沈昭序。”
沈昭序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把相机里的那七张照片导到了电脑里。
他没有删。
他把它们放进了那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里，和上次那张背影放在一起。
文件夹里的照片从一张变成了八张。
他关掉电脑，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唐师傅生病了，救护车，医院，麦当劳，面馆，同一栋楼。
还有那七张照片。
他的心跳不是很平稳。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陆时砚在路灯下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个被按下循环播放的短视频。
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完了。”他小声说。
他说不上来什么完了，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