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的镜头里不再有我
陆时砚回来之后，沈昭序以为一切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原来不会。
原来已经过去了，被时间带走了，被距离磨平了，被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地侵蚀了，像一座老房子，外表看起来还好好的，但里面的木头已经朽了，你走进去，地板会嘎吱作响，墙壁会掉灰，屋顶会漏雨。你修这里，那里又坏了；你修那里，这里又裂了。你修不完，因为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座房子了。
陆时砚变得比以前沉默了。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多月，每天面对的是父亲的病情、母亲的眼泪、医生的谈话、缴费单上那一长串数字。他见过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见过手术室门外的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见过一个人从能说能笑到插满管子、再到慢慢恢复的全过程。
这些事，他没有跟沈昭序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些画面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还没消化完，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装进语言里，怎么用几句话说清楚这两个多月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试过一次——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沈昭序身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算了”。
沈昭序没有追问。
他想过要问，但他怕。他怕问了之后，陆时砚说出来的事情他承受不住。他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安慰，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的存在不仅不能减轻陆时砚的痛苦，反而成为他的负担。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等，等陆时砚自己开口。
但他们都在等。
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对方先打破那层越来越厚的沉默。他们站在原地，望着彼此，中间隔着一片越来越宽的河，谁都没有先下水。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时砚在剪辑室里剪片子。
《槐树底下》的粗剪版已经完成了，他在做最后的精修。沈昭序去剪辑室找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陆时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帧一帧的画面——纺织厂的槐树，春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很小，很嫩，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
陆时砚戴着耳机，没有听见他进来。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偶尔停下来，回放一段，再继续。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亮，轮廓分明，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版画。
沈昭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想起了以前在资料室的日子。那时候陆时砚也剪片子，沈昭序也改方案，各干各的，但时不时会抬头看对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每一次都捕捉到了，每一次都会在心里记一下——他在看我。
但现在，陆时砚的镜头里，不再有他了。
不是故意不拍，是——没有机会了。他们不再一起去纺织厂了，不再一起坐公交了，不再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了。沈昭序每天早出晚归，陆时砚每天泡在剪辑室里，他们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没有交点。
沈昭序轻轻敲了一下门。
陆时砚转过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你来了，太好了”的笑，而是一种“你来了，有什么事吗”的笑。礼貌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你怎么来了？”陆时砚摘下耳机。
“路过，来看看你。”沈昭序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剪得怎么样了？”
“快了。再做一遍调色就可以出成片了。”
“什么时候能看？”
“你想看？”
“嗯。”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犹豫和不确定的光。
“再等等，”他说，“我还没剪好。”
沈昭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坐在陆时砚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棵槐树。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画面很美，美得让他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他想起了第一次去纺织厂的时候，陆时砚用摄像机拍他的背影。那时候他们刚认识没多久，他站在仓库的光柱里，陆时砚在镜头后面，拍了他很久。他当时说“你拍我干什么”，陆时砚说“拍素材”。他知道那不是素材，但他没有戳穿。
现在他想让陆时砚再拍他一次。
但他说不出口。
十月下旬，沈昭序的项目终于告一段落。
方砚秋请整个小组吃饭，在一家湘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辣得沈昭序嘴唇发麻、额头冒汗。方砚秋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师兄你慢点吃”。沈昭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谢谢”。
方砚秋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同事之间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笑。
“师兄，”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黑眼圈也重了。是不是没休息好？”
“项目太忙了。”
“项目结束了，可以好好休息了。”方砚秋说，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沈昭序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感觉到方砚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那种目光是什么意思，而是因为他知道，但他不想回应。他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了，那个人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满到容不下任何别的人。
但他不能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敢。他不知道如果他说“我有男朋友了”，会有什么后果。设计院是一个很传统的地方，同事之间可以开玩笑、可以聚餐、可以互相帮忙，但“我有一个男朋友”这句话，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那些人看他的眼光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怕被人知道。
但他怕给陆时砚带来麻烦。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那天晚上，沈昭序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时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只是拿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拿着手机假装自己在忙。
“回来了？”陆时砚抬起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公司聚餐。”
“哦。”陆时砚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沈昭序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得很大声，但没有声音，那些笑容看起来很假，像被静音了的小丑。
“你怎么不开声音？”沈昭序问。
“不想听。”陆时砚说，“太吵了。”
沈昭序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厚了，厚到像一堵墙，你伸手去推，它纹丝不动。你不知道墙的另一边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走过去。
“陆时砚。”他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陆时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累了。”
“累什么？”
“剪片子。调色很费眼睛。”
沈昭序看着他，知道他在说谎。不是因为他说谎的技巧不好，而是因为沈昭序太了解他了。他累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累的时候会靠过来，把下巴搁在沈昭序的肩膀上，说“我好累”，声音软软的，像一只撒娇的猫。他不会说“就是累了”，不会用这么简单的、像在敷衍一样的理由来回答一个认真问出的问题。
但沈昭序没有戳穿。
因为他也在说谎。
他也累，但不是工作累，是心累。是那种——你站在一个人面前，你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但你觉得他离你好远，远到你伸手都够不到。你不知道怎么才能靠近他，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你靠近，不知道你们之间那层越来越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
他怕它永远不会消失。
十一月，天气冷了。
槐树的叶子全黄了，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沈昭序每天经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从第一片叶子变黄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他见证了整个过程，像一个耐心的、悲伤的、无能为力的记录者。
他记录了很多东西——纺织厂、唐师傅、水塔、槐树。他记录了一切，但他记录不了自己和陆时砚之间那些正在消逝的东西。那些东西太轻了，轻到像空气，你抓不住；又太重了，重到像铅块，你搬不动。
十一月中的一个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陆时砚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汐。他睡在床的另一边，离沈昭序很远，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会挤在一起，陆时砚会把腿搭在沈昭序身上，沈昭序会把手放在陆时砚的腰上，两个人像两只挤在同一个窝里的小动物，紧紧地贴在一起，密不透风。
但现在，他们之间多了一个人的距离。
那个人是谁？
沈昭序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距离，越来越大了。
他拿起手机，翻看相册。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纺织厂的——水塔、仓库、锅炉房、槐树、唐师傅。还有一些是陆时砚拍的，他在雪里撑伞的样子，他在水塔下面调参数的样子，他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睡着的样子。这些照片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张都记得，每一张都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拍的。
他翻到最后一张，是他们毕业那天在新家拍的。沈昭序站在客厅里，身后是那棵槐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陆时砚用手机拍的，拍完之后说“这张好看”，沈昭序说“嗯”，然后陆时砚把这张照片设成了他的手机壁纸，一直用到现在。
沈昭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别的什么光——那种光他知道，是幸福。是那种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未来充满期待、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幸福。
但现在，他觉得那种光好像暗了一些。
不是灭了，是暗了。像一盏灯，灯油快烧完了，火焰变小了，光芒变弱了，但它还在烧，还在努力地、顽强地、不肯熄灭地烧着。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侧过身，看着陆时砚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陆时砚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很轻，很慢。
沈昭序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
但在指尖快要触到他的皮肤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怕吵醒他。
他怕吵醒他之后，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手缩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很快。
不是激动，是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他知道，那种害怕，是真实的。
但原来不会。
原来已经过去了，被时间带走了，被距离磨平了，被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地侵蚀了，像一座老房子，外表看起来还好好的，但里面的木头已经朽了，你走进去，地板会嘎吱作响，墙壁会掉灰，屋顶会漏雨。你修这里，那里又坏了；你修那里，这里又裂了。你修不完，因为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座房子了。
陆时砚变得比以前沉默了。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多月，每天面对的是父亲的病情、母亲的眼泪、医生的谈话、缴费单上那一长串数字。他见过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见过手术室门外的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见过一个人从能说能笑到插满管子、再到慢慢恢复的全过程。
这些事，他没有跟沈昭序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些画面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还没消化完，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装进语言里，怎么用几句话说清楚这两个多月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试过一次——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沈昭序身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算了”。
沈昭序没有追问。
他想过要问，但他怕。他怕问了之后，陆时砚说出来的事情他承受不住。他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安慰，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的存在不仅不能减轻陆时砚的痛苦，反而成为他的负担。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等，等陆时砚自己开口。
但他们都在等。
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对方先打破那层越来越厚的沉默。他们站在原地，望着彼此，中间隔着一片越来越宽的河，谁都没有先下水。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时砚在剪辑室里剪片子。
《槐树底下》的粗剪版已经完成了，他在做最后的精修。沈昭序去剪辑室找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陆时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帧一帧的画面——纺织厂的槐树，春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很小，很嫩，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
陆时砚戴着耳机，没有听见他进来。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偶尔停下来，回放一段，再继续。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亮，轮廓分明，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版画。
沈昭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想起了以前在资料室的日子。那时候陆时砚也剪片子，沈昭序也改方案，各干各的，但时不时会抬头看对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每一次都捕捉到了，每一次都会在心里记一下——他在看我。
但现在，陆时砚的镜头里，不再有他了。
不是故意不拍，是——没有机会了。他们不再一起去纺织厂了，不再一起坐公交了，不再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了。沈昭序每天早出晚归，陆时砚每天泡在剪辑室里，他们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没有交点。
沈昭序轻轻敲了一下门。
陆时砚转过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你来了，太好了”的笑，而是一种“你来了，有什么事吗”的笑。礼貌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你怎么来了？”陆时砚摘下耳机。
“路过，来看看你。”沈昭序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剪得怎么样了？”
“快了。再做一遍调色就可以出成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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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看？”
“嗯。”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犹豫和不确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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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坐在陆时砚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棵槐树。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画面很美，美得让他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他想起了第一次去纺织厂的时候，陆时砚用摄像机拍他的背影。那时候他们刚认识没多久，他站在仓库的光柱里，陆时砚在镜头后面，拍了他很久。他当时说“你拍我干什么”，陆时砚说“拍素材”。他知道那不是素材，但他没有戳穿。
现在他想让陆时砚再拍他一次。
但他说不出口。
十月下旬，沈昭序的项目终于告一段落。
方砚秋请整个小组吃饭，在一家湘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辣得沈昭序嘴唇发麻、额头冒汗。方砚秋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师兄你慢点吃”。沈昭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谢谢”。
方砚秋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同事之间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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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吗？”
“有。黑眼圈也重了。是不是没休息好？”
“项目太忙了。”
“项目结束了，可以好好休息了。”方砚秋说，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沈昭序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感觉到方砚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那种目光是什么意思，而是因为他知道，但他不想回应。他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了，那个人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满到容不下任何别的人。
但他不能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敢。他不知道如果他说“我有男朋友了”，会有什么后果。设计院是一个很传统的地方，同事之间可以开玩笑、可以聚餐、可以互相帮忙，但“我有一个男朋友”这句话，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那些人看他的眼光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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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只是拿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拿着手机假装自己在忙。
“回来了？”陆时砚抬起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公司聚餐。”
“哦。”陆时砚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沈昭序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得很大声，但没有声音，那些笑容看起来很假，像被静音了的小丑。
“你怎么不开声音？”沈昭序问。
“不想听。”陆时砚说，“太吵了。”
沈昭序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厚了，厚到像一堵墙，你伸手去推，它纹丝不动。你不知道墙的另一边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走过去。
“陆时砚。”他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陆时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累了。”
“累什么？”
“剪片子。调色很费眼睛。”
沈昭序看着他，知道他在说谎。不是因为他说谎的技巧不好，而是因为沈昭序太了解他了。他累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累的时候会靠过来，把下巴搁在沈昭序的肩膀上，说“我好累”，声音软软的，像一只撒娇的猫。他不会说“就是累了”，不会用这么简单的、像在敷衍一样的理由来回答一个认真问出的问题。
但沈昭序没有戳穿。
因为他也在说谎。
他也累，但不是工作累，是心累。是那种——你站在一个人面前，你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但你觉得他离你好远，远到你伸手都够不到。你不知道怎么才能靠近他，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你靠近，不知道你们之间那层越来越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
他怕它永远不会消失。
十一月，天气冷了。
槐树的叶子全黄了，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沈昭序每天经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从第一片叶子变黄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他见证了整个过程，像一个耐心的、悲伤的、无能为力的记录者。
他记录了很多东西——纺织厂、唐师傅、水塔、槐树。他记录了一切，但他记录不了自己和陆时砚之间那些正在消逝的东西。那些东西太轻了，轻到像空气，你抓不住；又太重了，重到像铅块，你搬不动。
十一月中的一个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陆时砚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汐。他睡在床的另一边，离沈昭序很远，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会挤在一起，陆时砚会把腿搭在沈昭序身上，沈昭序会把手放在陆时砚的腰上，两个人像两只挤在同一个窝里的小动物，紧紧地贴在一起，密不透风。
但现在，他们之间多了一个人的距离。
那个人是谁？
沈昭序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距离，越来越大了。
他拿起手机，翻看相册。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纺织厂的——水塔、仓库、锅炉房、槐树、唐师傅。还有一些是陆时砚拍的，他在雪里撑伞的样子，他在水塔下面调参数的样子，他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睡着的样子。这些照片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张都记得，每一张都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拍的。
他翻到最后一张，是他们毕业那天在新家拍的。沈昭序站在客厅里，身后是那棵槐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陆时砚用手机拍的，拍完之后说“这张好看”，沈昭序说“嗯”，然后陆时砚把这张照片设成了他的手机壁纸，一直用到现在。
沈昭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别的什么光——那种光他知道，是幸福。是那种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未来充满期待、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幸福。
但现在，他觉得那种光好像暗了一些。
不是灭了，是暗了。像一盏灯，灯油快烧完了，火焰变小了，光芒变弱了，但它还在烧，还在努力地、顽强地、不肯熄灭地烧着。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侧过身，看着陆时砚的睡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陆时砚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很轻，很慢。
沈昭序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
但在指尖快要触到他的皮肤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怕吵醒他。
他怕吵醒他之后，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手缩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很快。
不是激动，是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他知道，那种害怕，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