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还需要我吗?”“……我不知道。”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陆时砚的《槐树底下》完成了终剪。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成片,从头到尾,没有快进,没有暂停,就那么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地看完了八十七分钟。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眼睛。

沈昭序从卧室走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定格在最后一帧——那棵槐树,夕阳,金色的叶子,风。画面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看完了?”沈昭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完了。”陆时砚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样?”

“不知道。”陆时砚说,盯着屏幕上的那棵树,“我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陆时砚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拍的时候太想把它拍好了,反而少了点什么。说不清楚。”

沈昭序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懂纪录片,他懂的是城市规划、建筑规范、日照分析、容积率。他能看出一个方案里动线的问题、采光的问题、功能分区的问题,但他看不出一个片子里“少了什么”。那是陆时砚的世界,不是他的。

他以前觉得,不懂也没关系。他们可以不懂彼此的专业,但懂彼此就够了。但现在他不太确定了。因为“懂彼此”这件事,不是自动发生的,它需要两个人不断地说话、不断地分享、不断地把自己打开给对方看。如果不说话、不分享、不打开,那么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会变成陌生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时砚的手。

陆时砚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回握住了他。但那个握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紧紧的、用力的、像在说“我在”的握,现在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的握。

“陆时砚。”沈昭序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陆时砚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

“你在骗我。”

陆时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疲惫和无奈和说不清的委屈的光。

“沈昭序,”他说,“你最近是不是也有心事?”

沈昭序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因为他也有心事。他的心事变大了,大到这个屋子装不下,大到他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大到他觉得说出来也没有用。

“有。”他说。

陆时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沈昭序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不一样了。”他说,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很重,很凉,“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你回来之后,你不太说话了。我也不太说话了。我们住在一起,但我觉得你离我很远。”

陆时砚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沈昭序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我加班太多了,是不是我不该让方砚秋坐我旁边,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好。我不知道。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领上。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在发抖,“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陆时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傍晚变成了夜晚,久到客厅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暗,久到沈昭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在医院的那两个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但我怕。我怕我一打电话就会哭,我一哭你就会担心,你一担心就会请假过来看我。你工作那么忙,项目那么紧,你不能请假。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耽误工作。”

沈昭序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所以我不打。”陆时砚说,“我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想你了就摸一下,摸到了就当是给你打电话了。”

沈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我爸手术成功了,我想回来。但我回不来。他还在ICU,每天只能探视一个小时,我妈一个人撑不住,我得在那儿。我想你,但我回不来。我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你在干什么。你在加班,在画图,在开会,在跟方砚秋说话——”

他停了一下。

“在跟方砚秋说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东西,“我在医院里,她在你身边。我想你的时候只能摸一下手机,她每天都能看到你。”

沈昭序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但陆时砚把手缩了回去。

“我不是怪你,”陆时砚说,声音很轻,“我是怪我自己。怪我自己不在你身边,怪我自己没有能力让你不用加班,怪我自己连给你打电话都不敢。”

“陆时砚——”

“你听我说完。”陆时砚打断了他,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缝,像一面墙出现了第一条裂纹,很细,但足够让风透进来,“我回来之后,我以为一切会好的。但回来之后我发现,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子里全是医院里的画面——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妈在走廊里哭,缴费单上的数字我看了三遍才敢相信是真的。这些东西太重了,我搬不动,我也不知道怎么分给你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你嫌我烦,”他说,“怕你觉得我太脆弱了,怕你觉得我不够好。你那么强,那么厉害,什么事都能自己扛。你爸出狱你一个人去的,你加班到半夜也不说累,你胃疼了也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需要我,那我还有什么用?”

沈昭序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我需要你。”他说。

“你不需要。”陆时砚说,“你只是习惯我在。习惯不是需要。”

沈昭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陆时砚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习惯了陆时砚的存在——习惯了早上有人给他端咖啡,习惯了晚上有人等他回家,习惯了冰箱里永远有牛奶、灶台上永远有热好的饭菜。但他需要他吗?他需要陆时砚什么?他需要他帮他画图吗?不需要。他需要他帮他赚钱吗?不需要。他需要他帮他解决什么问题吗?不需要。

他需要他。

但他说不出来需要他什么。

因为陆时砚给他的东西,不是“什么”,是“一切”。是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加班到深夜时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是疲惫时靠过来的肩膀,是想哭时有人接住他的眼泪。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它们是无形的、不可量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但它们比任何“什么”都重要。

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变成语言。

所以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陆时砚,”他说,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不溅起水花,但沉得很深,“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需要你。我不会说那种话。你认识我这么久,你知道我不会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没有你,我不行。”

陆时砚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我以前觉得我行,”沈昭序说,“我一个人可以。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不需要任何人。但你来了之后,我发现我没办法再一个人了。你不在的那两个月,我每天回家,推开门,屋里是黑的。我开灯,换鞋,做饭,吃饭,洗碗,洗澡,睡觉。每一件事我都做了,但每一件事都不对。因为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你回来了,我以为一切会好的。但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变小。我不知道怎么靠近你。我怕我一靠近,你就会推开我。”

陆时砚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不会推开我的。”沈昭序说,“但你就是推开了。你回来之后,你睡在床的那一边,离我很远。你不跟我说话了,你不看我了,你的镜头里没有我了。”

他的眼泪滴在了手背上。

“陆时砚,你还需要我吗?”

陆时砚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不是安静的哭,不是隐忍的哭,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了,把所有压抑的、积攒的、不敢释放的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含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沈昭序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陆时砚在他怀里哭,哭了很久,久到他的嗓子哭哑了,久到他的眼泪把沈昭序的衣服湿透了。

沈昭序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慢慢地。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

只需要抱着。

陆时砚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看起来很狼狈。他看着沈昭序,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不知道。”

沈昭序看着他。

“什么不知道?”

“你问我,我还需不需要你。”陆时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

沈昭序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不是疼。

是比疼更深的、更闷的、像整个人被按进水里、喘不过气的那种感觉。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陆时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需要你,”他说,“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需要你。我害怕。我怕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怕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加班,怕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跟别人说话。我怕我需要的太多了,你会烦。我怕我需要的太少了,你会觉得我不需要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爱你才对。”

沈昭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捧住了陆时砚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脸上的眼泪。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爱我才对,”他说,“你只需要爱我就行。怎么爱都可以。”

陆时砚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阴了很久的天终于露出了一小片蓝天,不大,但足够让人看到希望。

“真的?”他问。

“真的。”

“怎么爱都可以?”

“怎么爱都可以。”

陆时砚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昭序没听清,低下头问:“你说什么?”

陆时砚从他脖子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光,而是一种新的光——更深的、更沉的、像经历过风暴之后重新亮起来的光。

“我说,”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那我每天都要跟你说一百遍‘我爱你’。”

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你不觉得烦?”

“不觉得。”

“你以前只会说‘嗯’。”

“我现在会说‘好’了。”

陆时砚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进步了。”他说。

“嗯。”

“又变成‘嗯’了。”

沈昭序看着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眼泪和鼻涕和所有不体面但真实的东西的笑。

他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他低下头,在陆时砚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陆时砚。”

“嗯。”

“我需要你。”

陆时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红红的,笑得像一个被雨淋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太阳,虽然太阳不大,但足够让他觉得,雨快要停了。

“我也需要你。”他说。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抱在一起的身影上,落在那张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好好躺过的床上。

那天晚上,陆时砚睡在了沈昭序的怀里。

不是床的那一边,不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而是紧紧地、密密地、像两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的腿搭在沈昭序身上,他的手放在沈昭序的腰上,他的脸埋在沈昭序的脖子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稳定的,像潮汐。

沈昭序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很慢,很稳。

他终于觉得,那个距离变小了。

不是消失了,是小了。

像一条河,河水退了一些,露出了一块石头,他可以踩着那块石头走过去,走到对岸,走到陆时砚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

但他愿意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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