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关于他的一切,都设置了“不再提醒”

陆时砚是在一个叫做“废弃车站”的纪录片项目拍摄现场,听说沈昭序的消息的。

那是分开后的第九年。

拍摄地在南方一座小城的郊外,一座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停运了二十多年的老火车站。车站不大,候车室只有一百多平米,墙面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售票窗口的铁栏杆生满了锈,用手一碰就掉渣。站台上的水泥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杂草,高的已经长到了膝盖。

陆时砚蹲在站台上,举着摄像机,拍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

风吹过来,草在镜头里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绿色的、不知疲倦的小人。他拍了很久,久到程朗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

“你拍这些草干什么?”程朗问。

“好看。”陆时砚说。

“哪里好看了?就是草。”

“草也好看。”

程朗看着他,叹了口气。他跟陆时砚合作了十几年,从大学到现在,从学生作业到国际影展,从默默无闻到小有名气。他见过陆时砚在片场发脾气的样子,见过他在剪辑室里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不睡觉的样子,见过他在电影节领奖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也见过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剪辑室里、对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发呆的样子。

那个画面,通常是静止的——一栋老房子、一棵树、一座桥、一面墙、一把空椅子、一扇关着的门。

程朗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或者说,他在看一个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东西。

“时砚,”程朗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还在想他吗?”

陆时砚的手指在摄像机上一个很细微的停顿。

“没有。”他说。

“你骗人。”

陆时砚没有否认。

他们蹲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和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气息。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这是一个很好的拍摄天气,光线充足,色温适中,不需要打光,不需要滤镜,直接拍就是好看的画面。

但陆时砚觉得,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不是真的不好。

是因为程朗提了一个不该提的人。

“我听说,”程朗说,语气很小心,像在试探一个未知的领域,“他去年拿了省里的设计奖,那个项目好像挺有名的。”

陆时砚的手又停了一下。

“是吗。”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程朗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站台的另一端去拍了。

陆时砚蹲在原地,举着摄像机,镜头对准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风停了,草不摇了,画面静止了。他看着那个静止的画面,脑子里却翻涌着一些不该翻涌的东西。

他确实不知道沈昭序拿了奖。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把自己和沈昭序之间的一切联系,都切断了。

九年前,他们分手后的第一年,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沈昭序的社交媒体账号全部取关了,把沈昭序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不是真的删了,是存到了一个新的分组里,那个分组的名字叫“不要点开”。他把沈昭序的一切消息来源都切断了,像一个人切断了与一座孤岛之间的所有航线,不再有船过去,不再有信过来,那座岛从地图上消失了,至少在他的地图上。

但他知道它还在。

它一直在。

他设置了“不再提醒”。

但“不再提醒”不是“不再想念”。它只是把那些消息藏在了更深的、更隐蔽的、他以为不会找到的地方。但深夜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失眠的时候,那些消息会自己跑出来,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他不点开。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每一年的除夕,沈昭序会发一条朋友圈——“新年快乐。”只有四个字,没有配图,没有表情包。陆时砚没有关注他,但他会搜。他把沈昭序的名字输入搜索框,点开他的主页,看到那条朋友圈,看一遍,关掉,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一会儿,再拿起来,再看一遍。

他知道自己在犯贱。

但他控制不了。

九年前他把关于沈昭序的一切都设置了“不再提醒”,但他没有办法把自己脑子里关于沈昭序的一切也设置“不再提醒”。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像树根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掉,除不尽,即使你把地面以上的部分砍了,地下的根系还在,它会发芽,会长出新的枝条,会开出不请自来的花。

他不想要那些花。

但它们每年都会开。

晚上,陆时砚回到住处。

是一个小旅馆,在火车站旁边,房间不大,床很硬,枕头很薄,被子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看相册。

相册里有几千张照片,大部分是拍摄素材——老建筑、老街道、老物件、老人。他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像素不高,光线也不好,看起来是用很老的手机拍的。照片里是一把黑伞,靠在门后,伞柄上有一个云朵贴纸,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还能看出那朵云的形状。

这张照片是他在搬走的那天拍的。

他站在玄关,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他想带走它,但他没有。因为那是沈昭序的——不是沈昭序买的,是沈昭序在意的。沈昭序在意他父亲买的东西,在意那把伞,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不值钱的、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伞留下了。

但他拍了一张照片。

因为他知道,他会想念那把伞。

就像他会想念沈昭序一样。

陆时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火车声。一列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在发抖。那个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想起了沈昭序说过的话。

“你的手比我小,但握得很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它的形状,但他知道它的样子——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那道疤是大学时留下的,煮面的时候锅翻了,热汤浇上去,疼了好几天。沈昭序问过他这个疤是怎么来的,他说“煮面烫的”。沈昭序说“煮面能烫到虎口?”他说“锅翻了,我想去接,没接住”。

沈昭序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他记得。

不是心疼——好吧,也许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的、像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的眼神。沈昭序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那种光——在资料室里、在纺织厂里、在公交车上、在操场上、在每一个他们在一起的瞬间里。那种光很轻,很淡,像一盏被调得很暗的灯,光线不强,但一直在亮着。

后来那盏灯灭了。

不是突然灭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蜡烛烧到最后、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他不知道是谁吹灭的。

也许是他自己。

也许是沈昭序。

也许他们一起。

陆时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刺鼻,不像家里的味道。家里的味道是洗衣液的青草味,混着咖啡的苦香,还有沈昭序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干净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一样的味道。

那个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

但他记得。

就像他记得沈昭序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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