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顿 ,他记得我 不吃香菜

面馆很小,在老街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褪色了,门口的灯箱也坏了一半。但里面很干净,桌椅虽然旧了但擦得很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辣椒和花椒混合的香味。沈昭序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面馆,觉得有点眼熟。

“这家店……”他说。

“你吃过。”陆时砚说,“十年前,城北纺织厂旁边那家。老板后来搬到这儿来了。”

沈昭序愣了一下。他想起十年前,唐师傅生病那天,他们在医院附近的麦当劳等了一下午,然后在附近的一家面馆吃了牛肉面。那家面馆的老板是四川人,做的牛肉面很好吃。他说“好吃”,陆时砚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是满足,像一个把好东西分享给别人并且得到了肯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快乐。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

陆时砚还记得那家面馆。

他不但记得,还找到了它搬到了哪里。

“你……”沈昭序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吧,”陆时砚说,“外面冷。”

他们走进面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很小,大概只有六十厘米宽,和监狱探视室里的桌子一样宽。但不一样的是——这张桌子上面没有深渊。或者说,深渊还在,但窄了很多。窄到沈昭序觉得,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对面的人。

他没有伸。

但他想。

陆时砚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然后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犹豫,没有确认,没有问沈昭序“你还要不要香菜”。他直接说了。因为他知道。十一年了,他知道沈昭序不吃香菜,知道沈昭序喝咖啡不加糖,知道沈昭序胃不好,知道沈昭序怕冷,知道沈昭序紧张的时候会转左手无名指——那里曾经有过一枚戒指,后来摘了,但那个习惯留了下来。

他看到沈昭序的手指在转。

从坐下来开始就在转。

他没有说“你别紧张”,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沈昭序紧张的时候不会承认,他会说“我没有紧张”,然后手指转得更快。所以陆时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根转动的无名指,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沈昭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它在转,像一个在寻找什么东西的、盲目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动物。他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不让它转了。

但它还在转。

在桌子下面,在他的膝盖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它停不下来。

就像他停不下来想陆时砚一样。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一碗有香菜,一碗没有。沈昭序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有香菜的面,葱花切得很细,撒在面上像一小片绿色的雪。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条很筋道,汤底浓郁,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和十年前一样好吃。

“好吃吗?”陆时砚问。

和十年前一样的问题。

“好吃。”沈昭序说。

和十年前一样的回答。

陆时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这个表情,带着一点生疏,但很真。

沈昭序低下头继续吃面,吃着吃着,眼眶热了。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如果抬头,陆时砚会看到他红了的眼眶,然后会问他“你怎么了”,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说“面太烫了”?面已经凉了。说“辣椒呛的”?他没有加辣椒。说“我想你了”?他不敢。

他把眼泪和面一起咽了下去。

和十年前一样。

他们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不知道吃完了之后干什么。吃完了,面碗空了,桌子清了,他们就只剩下彼此了——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事情,和那些压了十一年的、沉重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面对面坐着,中间只有一张六十厘米的桌子,但他们不知道怎么跨过去。

“你……”陆时砚开口,又停住了。

“你能不能别说一个字的?”沈昭序说,和之前在街上一样。

陆时砚笑了一下。

“你这些年……”他换了一个说法,但还是一样,说不下去。

沈昭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陆时砚终于说完了。这个问题他问过了,在街上问过了,沈昭序说“不好”,他说“我也是”。但他还想再问一遍,因为他想听到更多的答案,不是“不好”这两个字,而是“不好”后面的那些东西——为什么不好,哪里不好,有没有好的时候,好的时候在想谁,不好的时候又在想谁。

“不好。”沈昭序说,和之前一样。

“哪里不好?”

沈昭序沉默了几秒。

“哪里都不好。”他说。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也是。”他说,和之前一样。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老板偶尔喊“几号桌”的声音。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照得很清楚——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抬头纹,鬓角的白发。他们都老了。不是老了,是长大了。三十四岁了,不再是二十三岁那些会在操场上放烟花、会在雪地里许愿、会以为“以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年轻人了。

他们老了。

但他们还爱着。

这一点,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四岁,从来没有变过。

“陆时砚。”沈昭序说。

“嗯。”

“你为什么记得我不吃香菜?”

陆时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忘记。”他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想忘记。”

沈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桌上。陆时砚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沈昭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

“你还是很爱哭。”陆时砚说。

“你不也是。”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那是灯光。”

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是不会说谎。”他说。

“你也是。”陆时砚说。

他们看着对方,终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眼泪和鼻涕和所有不体面但真实的东西的笑。他们笑了很久,笑到面馆老板看了他们好几眼,笑到旁边桌的客人也看了他们好几眼。

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想笑。

因为他们已经十一年没有在对方面前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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