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说“你胃还不好吗”,我说“你还记得”

吃完饭,他们走出面馆。

天已经全黑了。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像一条被雨水打湿的绸带。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里传出来的老歌。那首歌很老,比他们还老,旋律缓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沈昭序站在面馆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把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然后他打了一个喷嚏。

很小的一个喷嚏,像一只小猫打喷嚏。

陆时砚看着他。

“你胃还不好吗?”他问。

沈昭序愣了一下。

十年前,陆时砚也问过他同样的话。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沈昭序在纺织厂胃疼,少吃了半碗饭,说“不太饿”。陆时砚注意到了。他不但注意到了,还记住了。第二天,他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姜茶,说“你胃不好,喝这个”。沈昭序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姜味很浓,红糖很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姜茶。

后来他试过自己做,但不管放多少姜、多少糖,都做不出那个味道。不是配方不对,是人不对。那个味道不是姜和糖的味道,是陆时砚的味道。是有人在意的味道,是被记住的味道,是这个世界再大、再冷、再让人想放弃,但你知道有一个人会在你胃疼的时候给你煮姜茶的味道。

那种味道,复制不了。

“你还记得。”沈昭序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时砚看着他。

“我记得。”他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记得。”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这句话吹散了一些,但沈昭序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他今天哭过了,不想再哭了。他把眼泪压了回去,和十年前一样,和每一次想哭但不敢哭的时候一样。

“你也是。”沈昭序说,“你也胃不好。”

陆时砚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吃早饭,胃疼了也不说。”沈昭序说,“你骗我说‘体质好’,但你瘦了十几斤。你爸生病那次,你在医院待了两个多月,回来的时候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你不说,但我看得到。”

陆时砚的眼眶红了。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摸耳钉,”沈昭序说,“转两下,像一个自我安抚的小动作。你紧张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转耳钉,转得很快。你以前在资料室等我的时候会转,在纺织厂等唐师傅开门的时候会转,在医院等手术结果的时候也会转。”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拍片子的时候会哼一段旋律,”沈昭序说,“没有歌词,就是‘嗯嗯嗯’的那种。你说那是你的‘专属BGM’,但你从来没告诉我那是什么歌。我后来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那不是任何歌,是你自己编的,对吧?”

陆时砚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你哭的时候不会出声,”沈昭序说,“只是肩膀发抖。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哭,所以你总是把脸埋起来,埋在我肩膀上,埋在枕头里,埋在膝盖里。你以为我看不到,但我看得到。你的肩膀在抖,每一次都看得到。”

陆时砚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不是安静的哭,不是隐忍的哭,而是出声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他站在老街的路灯下,站在十一年后第一次和沈昭序单独相处的夜晚,站在那些被记住的、被珍藏的、被反复回忆的细节里,哭得像个傻子。

沈昭序走过去,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陆时砚在他怀里哭,哭了很久,久到他的嗓子哭哑了,久到他的眼泪把沈昭序的衣服湿透了。沈昭序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慢慢地。和十年前一样,和每一次陆时砚哭的时候一样。

“你记得。”陆时砚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

“我记得。”沈昭序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也都记得。”

陆时砚在他怀里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一只打呼噜的猫。

“你学我说话。”他说。

“我没有。”

“你有。你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也都记得’,那是我刚才说的。”

“那是我自己想说的。”

“你想说的和我说的是一样的。”

“因为我们想的一样。”

陆时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个被雨淋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太阳,虽然太阳不大,但足够让他觉得,雨快要停了。

“沈昭序。”他说。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说了,我变了。”

“变得好。”

“哪里好?”

“变得让我觉得,”陆时砚说,“我等你的这十一年,不是在白等。”

沈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以为他已经哭完了,以为眼泪在今天下午已经流干了。但没有。它们还在,一直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刻,等着一个合适的人,等着一个合适的理由,然后一起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你不是在白等。”他说,“我也没有在白等。我们都没有。”

陆时砚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沈昭序看着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再错过十年了。”

陆时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和十年前一样。

但那个字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十年前的那个“好”,是结束。今天的这个“好”,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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