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们聊工作,聊了三 小时,一句私事都没提

他们沿着老街走了很久。

从街头走到街尾,从街尾走到街头。老街不长,大概只有四五百米,但他们走了很多个来回,像两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在一个地方反复地走,因为停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分开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因为怕这一转身,又是一个十年。

他们聊工作。

沈昭序说他的旧城改造项目。他说那个项目在老城南,有一条八十年的老街,二十七栋红砖楼,一千二百多户居民。区政府想整体改造,他在方案里保留了所有的老槐树,一棵都没有砍。评审的时候有人问为什么,他说“一座城市需要记忆,一个人也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但陆时砚知道他在说谁。

他没有戳穿。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走在沈昭序的左边——和十年前一样,他走路喜欢走在左边,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巧合。沈昭序注意到了。他一直在注意。从面馆出来的那一刻就在注意。陆时砚走在左边,他在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不远不近,像一道还没有被跨过的门槛。

陆时砚说他的纪录片项目。他说《废弃车站》拍了三十七座火车站,每一座都有一棵槐树。他说槐树在画面里往往很小,在角落里,在边缘,在不起眼的地方。你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如果你知道它在,你就会看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但沈昭序知道他在说谁。

他也没有戳穿。

他们沿着老街走,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店,门口的灯箱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经过一个下棋的老人,一个人坐在石桌前,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红,右手执黑,下得很认真,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弈。经过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刻着字——“李××爱王××”“2008年奥运”“到此一游”。这些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像一个褪了色的、快要消失的纹身。

沈昭序在那棵槐树下面停下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这棵树多大了?”陆时砚问。

“不知道。应该比那棵银杏小一些。”

“哪棵银杏?”

“学校那棵。一百二十年的那棵。”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那棵树?”他问。

“记得。”沈昭序说,“你说过,你想以后还能来看它。跟我一起。”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记得。”他说。

“我说过,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陆时砚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槐树叶子。叶子已经枯了,卷成一团,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用鞋尖拨了拨那些叶子,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找。

“沈昭序。”他说。

“嗯。”

“你这些年……有没有……”

他没有说完。

沈昭序等了一会儿,等他把那句话说完。但他没有说。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这附近有没有卖水的?我渴了。”

沈昭序看着他,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你这些年有没有别人?你有没有忘记我?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起我?你有没有后悔?你还爱我吗?

但他不敢问。

因为问了,就要面对答案。而那个答案,无论是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前面有个便利店。”沈昭序说。

他们走到便利店,陆时砚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沈昭序。沈昭序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靠在便利店的墙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车不多,偶尔有一辆经过,车灯的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陆时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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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这些年……有没有……”

他也没有说完。

他也咽了回去。

因为他们都怕。

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想要的,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怕问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得不一样了。而“不一样”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们退缩。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各自喝着自己的水,看着各自的远方。沈昭序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陆时砚看着头顶的天空,没有星星,云很厚,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我该回去了。”沈昭序说。

“我也是。”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

“那……”沈昭序说。

“那……”陆时砚说。

他们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像是在说“我们又回到了原点”的笑。

“你先走吧。”陆时砚说。

“你先。”

“你先,我看着你走。”

“你先,我看着你走。”

他们站在那里,像两个不会玩石头剪刀布的小孩,不知道谁该出拳,谁该收手。最后还是沈昭序先转了身。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时砚。”

“嗯。”

“你的片子,真的很好看。”

陆时砚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手里那把黑伞,看着他微微驼着的、比十年前宽了一些的肩膀。

“谢谢。”他说。

沈昭序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陆时砚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消失在路灯的光里,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水都凉了——本来就是凉的,但好像更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和十年前一样,颜色浅了一些,但还在。沈昭序问过他这个疤是怎么来的,他说“煮面烫的”。沈昭序说“煮面能烫到虎口?”他说“锅翻了,我想去接,没接住”。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沈昭序面前说谎。

不是锅翻了,是他故意去接的。因为锅里煮的是沈昭序喜欢吃的面。他不想让那碗面翻掉,不想让沈昭序饿着肚子等他重新煮一碗。所以他把手伸了出去,接住了一口滚烫的锅。

他当时没有觉得疼。

因为他在想——沈昭序饿了,要快点把面煮好。

后来那块疤留了下来。

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沈昭序坐在宿舍里,等着他端面过去。想起沈昭序吃了一口,说“好吃”。想起沈昭序说“好吃”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记得。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沈昭序消失的方向,握着那瓶已经凉透了的水,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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