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一次吵架复合后的,吵的是谁洗碗

他们重新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吵架,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起因是一隻碗。准确地说,是一只碗底有油渍的碗。沈昭序洗碗的时候,陆时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沈昭序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了好几遍,然后用干布擦干,整齐地码在碗架上。他做任何事情都这样——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想得很清楚。和十一年前一样。

陆时砚盯着那只碗,看了好几秒。

“那个没洗干净。”他说。

沈昭序把碗举到灯下看了看:“洗干净了。”

“碗底还有油。”

“那是水渍。”

“不是水渍,是油。你摸一下。”

沈昭序摸了一下。干的,滑的,不是油。他把碗又冲了一遍,擦干,放回碗架。陆时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但沈昭序感觉到了——空气不对了。不是那种“你不听我的”的不高兴,是那种更深层的、更闷的、像十一年前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积攒起来的不对。

“你在生气?”沈昭序问。

“没有。”

“你的表情在生气。”

“我的表情没有在生气。”

“你每次说谎鼻尖都会红。”

陆时砚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尖,然后意识到自己被拆穿了,把手放下来,看着地面。厨房的地砖是白色的,有一块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昭序。

“我不是在生气,”他说,“我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又回到以前。”

沈昭序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厨房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

“什么以前?”沈昭序问。

“以前那种——你不想说,我也不想说。你以为你在保护我,我以为我在保护你。结果我们都在保护对方,但没有人保护我们自己。最后就——”他停了一下,“就散了。”

沈昭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只碗跟你分手?”他问。

“不是一只碗。”

“那是什么?”

陆时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和十一年前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背影一样——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扛到肩膀塌了,也不肯说。

“我怕。”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怕你又把那些话咽回去。怕我们之间又出现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它会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我们又站在河的两岸,谁都不肯先下水。”

沈昭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近到沈昭序能看清陆时砚睫毛的弧度。它们在不自觉地颤着,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的翅膀。

“陆时砚。”他说。

“嗯。”

“那层东西还在吗?”

陆时砚沉默了几秒。

“在。”他说,“但比之前薄了。”

“怎么才能让它消失?”

“不知道。也许——需要时间。也许需要我们把以前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不管多难听,不管多伤人,不管说了之后会不会吵架。说出来,它就薄一点。一直说一直说,它就薄到像纸一样,一捅就破。破了之后,就没有了。”

沈昭序看着他,想了很久。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他说,“把以前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

“好。”

“那我先说。”

陆时砚看着他,等他开口。

“你刚才说我碗没洗干净的时候,”沈昭序说,“我觉得你在否定我。不是否定我洗的碗,是否定我这个人。我觉得你在说——你做得不够好,你永远做得不够好,你总是做得不够好。”

陆时砚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

“我知道。但我是这么感觉的。”

“那你为什么不当时就说?”

“因为以前我不会说。以前我会把这种感觉咽下去,然后下一次洗碗的时候洗得更仔细,再下一次更仔细。洗到你挑不出毛病为止。但问题不在碗上,问题在我觉得我不够好。”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拉住了沈昭序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两个人之间微微发亮,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塔。

“你够好。”陆时砚说,声音在发抖,“你一直够好。是我怕。我怕你太好了,好到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不够好。你拿了省里的设计奖,你的方案被选入教材,你被评为优秀青年规划师。我有什么?几部没人看的纪录片,几个小电影节的入围,一堆卖不出去的硬盘。我——”

“陆时砚。”沈昭序打断了他。

陆时砚停下来,看着他。

“你的片子,《槐树底下》,我看了十七遍。”沈昭序说,“《废弃车站》,我看了十一遍。你的每一部片子,我都看过。不是因为你入围了电影节,不是因为业内的评价,是因为你拍的东西——很温柔。你拍那些废弃的车站,拍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拍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槐树。你拍的不是建筑,是时间。是那些被人遗忘的、但一直在那里的东西。这些东西,除了你,没有人会拍。”

陆时砚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你看过?”他问。

“每一部。”

“什么时候?”

“首映。你每一部片子的首映,我都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完了就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到了我。其实我知道。因为每次我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我背上——不亮,很弱,但我知道你在。”

陆时砚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他靠在沈昭序的肩膀上,哭了很久。沈昭序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慢慢地。

“对不起,”陆时砚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不应该说你碗没洗干净。”

“你只是说了实话。”

“但那些话让你觉得你不够好。”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吗?”

沈昭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瘪着的嘴角。三十四岁了,哭起来还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好。”沈昭序说,“一起解决。”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洗了碗。沈昭序洗,陆时砚擦。没有谁规定谁做什么,自然得像呼吸。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抹布擦过瓷器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很普通,但沈昭序觉得它们很好听。因为这是家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家,是两个人的家。是可以吵架的家,是和好了之后还可以一起洗碗的家。

“陆时砚。”沈昭序说。

“嗯。”

“以后如果我碗没洗干净,你直接跟我说。不要说‘那个没洗干净’,说‘这个碗底还有油,你再冲一下’。这样我就知道你在说碗,不是在说我。”

陆时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那以后如果你觉得我在说你,你也直接跟我说。不要说‘嗯’,说‘你刚才那句话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沈昭序想了想。

“那句话太长了。”他说。

“你可以说‘你让我难过了’。”

“也长。”

“‘你坏’?”

沈昭序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坏。”他说。

陆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像一个终于被挠到了痒处的小孩。他笑了很久,笑到沈昭序也被他带笑了。

“你变了。”陆时砚说。

“变得好?”

“变得好。”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握着彼此的手。那两枚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并排亮着,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沈昭序听着陆时砚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潮汐。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没有失眠。

因为他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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