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的噩梦,我的失眠,我们互相治愈

重新在一起之后,沈昭序发现陆时砚睡觉的时候会做噩梦。

不是每天晚上,但很频繁。陆时砚会突然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没有焦点。不看任何东西,只是盯着前面的黑暗,盯很久。沈昭序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时候,吓坏了。他坐起来,伸出手想碰他,又缩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不该碰,怕碰了会吓到他,怕不碰他会陷在梦里出不来。

他选择了碰。

他的手轻轻落在陆时砚的肩膀上。

“陆时砚。”他喊了一声。

陆时砚没有反应。

“陆时砚!”他又喊了一声,大声了一些。

陆时砚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终于找到了焦点——找到了沈昭序的脸,找到了他的眼睛,找到了他眼底的担心。

“沈昭序?”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我。”

“你在?”

“我在。”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被子上,滴在手上,滴在沈昭序的手背上。沈昭序没有问“梦到什么了”,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问。

“我去倒杯水。”沈昭序说。

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微微的光,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丝带。他握着杯子,杯壁是温热的,但他的手是凉的。他在想——分开的十一年里,陆时砚一个人醒来的时候,谁给他倒水?没有人。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个人喘着气,一个人等心跳慢下来。等慢下来了,再躺下,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醒来,他会说“做噩梦了”,然后笑一下,说“没什么”。然后继续工作,继续生活,继续做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入围过国际电影节的、小有名气的纪录片导演。

但他怕。

他怕黑。怕安静。怕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怕那些失去过的、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的东西。

沈昭序端着水杯回到卧室。陆时砚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看着窗外那一线光。他的手指在转——转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那是沈昭序给他戴上的,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水。”沈昭序把杯子递给他。

陆时砚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沈昭序。

“你醒多久了?”他问。

“一直没睡。”

“为什么?”

“在想你。”

陆时砚的眼眶红了。

“想我什么?”

“想你这十一年是怎么过的。”

“就这么过的。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做噩梦。”

“醒了之后呢?”

陆时砚沉默了几秒。

“醒了之后就躺着。等天亮。天亮了就不怕了。”

沈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伸出手,把陆时砚拉进怀里,抱住了他。陆时砚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拼命地撞击着栏杆。

“你的心跳好快。”陆时砚说。

“因为你。”

“我让你心跳快?”

“嗯。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

陆时砚在他怀里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一只打呼噜的猫。

“你骗人。”他说,“第一次见面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朋友喊你‘时砚’,我听到了。”

“那你在走廊里我叫你,‘哎,那个头很硬的同学’,你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我的头不硬。”

陆时砚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蹭了沈昭序一胸口。

“你的头很硬。”他说,“从头到脚都硬。心也硬。”

“现在呢?”

陆时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很暗,只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亮着,照在两个人脸上,把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现在软了。”陆时砚说,“被我捂软的。”

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被你捂软的。”

他们躺下来,面对面,中间隔着很小的距离。近到呼吸能打到对方的脸上,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沈昭序伸出手,放在陆时砚的腰上。陆时砚伸出手,放在沈昭序的胸口。

“你在感受什么?”沈昭序问。

“心跳。”

“慢下来了吗?”

“慢了一点了。”

“那再等一会儿。”

他们就这么躺着,不说话,不闭眼,只是看着对方。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被子的一角。天快亮了。

“沈昭序。”陆时砚说。

“嗯。”

“你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

“以前想画图。现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汐。听着那个声音,我就能睡着。”

陆时砚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个被爱着的人。

“那以后你失眠了,我就躺你旁边,让你听我的呼吸。”

“好。”

“那你以后做噩梦了,我就躺你旁边,让你抱着我。”

“好。”

他们看着对方,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像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那光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陆时砚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沈昭序看着他,想起了一个词——“晨光熹微”。熹微,天刚亮的时候,光很弱,但它在。不会消失。

就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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