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处可藏

“礼物啊……”

盛屹希走在前面, 小声说:“我也没想好,下午我们一起去逛逛,反正晚上才给他过生日。”

靳越寒点头, 说好。

他们一大早就骑着电瓶车在环岛路上逛, 依次游览了地质公园、呈尾山灯塔、十里银滩等景点。

中午吃完饭,三个人都被晒脱了一层皮似的。

他们的计划是下午在酒店睡觉,傍晚再去蓝淇湾, 在沙滩散步看日落, 顺便给盛屹白过生日。

等盛屹白在房间睡着,靳越寒才跟悄悄跟着盛屹希一起去外面逛。

酒店几公里外有商业街,可以买到很多当地的特色产品。

盛屹希在摊位上盯着那些紫菜、鱿鱼干、虾米、干贝看个不停, 想着买一些回去给老爸老妈尝尝。等她提着一袋子东西出来, 发现靳越寒在一个手工艺品摊位驻足许久。

“你看上什么啦?”

靳越寒指了指那些编织得极其细致漂亮的针织玩偶,有动物、植物、Q版人物等各类形象。

有一只白色垂耳小狗,头上戴着顶蓝色字母帽,表情萌萌的, 关键是盛屹白有顶跟它差不多的帽子。

靳越寒拿着它,说想买个。

摊主说:“这个两百哦。”

盛屹希差点骂出声,就这小东西卖两百, 抢钱的吧, 怪不得说景区东西贵。不等她开口,靳越寒已经付了钱。

她扯着嘴角笑得无奈, 这傻孩子。

他们后来又去了其他摊位逛,经过一家弥漫着淡淡香气的位置, 他们便上去凑了个热闹。

那阵香气的来源是当地种植的一种香料:结铃花。

摊主讲解,结铃花在他们当地,寓言着美好爱情, 年轻人们都喜欢用结铃花做成的各种饰品送给心上人,以此隐晦表达心意。

盛屹希拿起一串弥漫香气的手链,对靳越寒说:“你这么容易害羞,要不要买一个送给喜欢的人啊,现在毕业不算早恋,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靳越寒摇头说不要,看了几眼就说要走。

盛屹希无奈放下,跟着他去了其他地方逛。回去时,两个人手上提满了东西,偏偏遇上醒来的盛屹白。

“你们去哪了?”

盛屹希让他知道就装糊涂吧,这么明显,一猜就知道他们是去给他准备礼物了。

盛屹白一脸刚睡醒的懵样,压着嘴角,哦了一声,帮忙提东西进去。

他本想帮靳越寒拿,但靳越寒避开他伸过去的手,坚持说要自己提,谁都不让碰,像只护食的小猫。

有点奇怪。

傍晚时分的蓝淇湾沙滩,像一幅被夕阳浸透的流动油画。

硕大的落日缓缓沉向海平线,将整片天空点燃,云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海天之间恣意泼洒。

退潮后湿润的沙滩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完美倒映天空的瑰丽。白沙残留着太阳的余温,赤脚踏上去,温暖又带着一丝傍晚的清凉。

海边有很多人游泳,靳越寒接收到盛屹希的指令,不由分说一起抓住盛屹白,带着他跳进海里,被海水淋了个遍。

在靳越寒顾着帮盛屹白擦水时,身后传来一阵快门声。

盛屹希从相机后探头,“给你们拍几张照纪念一下,没准以后会想念今天呢。”

她给他们拍了许多合照,最后又让其他游客,给他们拍了几张合照。

到了晚上八点,他们坐在提前订好的餐厅里,面前除了各式各样的海鲜,还有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蛋糕是盛屹希买的,完完全全就是按照她的喜好来,因此上面不是蝴蝶结就是珍珠钻,还插着两个金色数字“1、8”。

盛屹白对蛋糕没什么要求,不过是个象征性的东西。

他不喜欢戴生日帽,流程从简,怎么快怎么来,许愿吹蜡烛不过几秒钟的事,一气呵成,连生日歌都没唱完。

靳越寒怀疑他可能根本就没许愿,只在嘴里嘀咕了几句而已。

盛屹希咂巴着嘴:“又不是考试,这么争分夺秒……”

除了他们自己点的菜,店员还给他们送上店里的新品冰淇淋,红色包装,香草口味,名字叫“高考状元”。

那年,盛屹白真的是市里的理科状元。

到了送礼物环节,盛屹希准备的礼物是岛上的贝壳纪念品。

“你不要看它好像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我精挑细选一个个黏上去,全世界独此一份。”

靳越寒替她作证,“屹希姐在店里忙活了一下午。”

盛屹白说自己挺喜欢的,他往下翻了翻,发现拉菲草下面,藏着一沓红色钞票。

盛屹希立马装作很忙的样子撇开脸,去问靳越寒的礼物呢,怎么没看见。

靳越寒啊了一声,有些心虚,“出门太着急忘记带出来了,我回去再送吧。”

吃完饭回到房间后,盛屹白先去洗澡,靳越寒在房间里忙活,把礼物摆好,放在他床头。

盛屹白洗完澡出来,看到礼物后,笑了笑。

盒子里除了一个手工制作的贝壳冰箱贴,还装着一只白色垂耳针织小狗,戴着蓝色字母帽,身上背着个类似斜挎包的装饰。

靳越寒小心观察他的表情,确认他没发现什么后松了口气。

他当时就想,盛屹白是不可能会知道的,他都没去外面逛过。

“不过……”

靳越寒一激灵,唇间发抖:“……什么?”

盛屹白笑了笑,表情舒展:“这个香味很特别,是它自带的吗?”

指那只针织白色小狗。

“嗯嗯嗯!”靳越寒用力点着头,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实可信,欲盖弥彰似的解释了一堆针织小狗为什么香,是毛线的问题。

盛屹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别的,把礼物放好。

关灯睡觉后,靳越寒心里的紧张渐渐淡去,他望着隔壁床、离自己不过咫尺的人,很轻地抱紧被子。

他把心意藏进礼物里,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无处可藏了。

-

第二天起床,一大早就没见到盛屹白,屋子里安静明亮,透露着诡异的静寂。

靳越寒跟着盛屹希一起去楼下大厅吃早餐,他问盛屹白去哪了。

“去跑步了。”

盛屹希摇着头,不理解:“别人都是来这旅游放松的,他居然大清早就去了跑步,是不是有毒?”

没一会儿,盛屹白从外面回来,白衣短裤运动鞋,耳机垂在一旁,真的去跑步了。

靳越寒以为他会过来一起吃早餐,特意给他留出位置,知道盛屹白喜欢吃蒸饺,还单独留了份给他。

但盛屹白只是经过他们,站在离靳越寒隔着一张椅子的地方,说自己不太想吃这个。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重新点。”

“不用了。”

靳越寒起身的动作一顿,盛屹白只是说:“我没什么胃口,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了电梯那边,步履匆匆,没有回头。

那天的氛围很奇怪,从早上就开始了。当时靳越寒听了盛屹希的话,以为盛屹白是刚跑完步没胃口。但其实,盛屹白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他有过一秒的对视。

只不过,他选择忽视自己胸口的沉闷,选择无视盛屹白的不对劲,选择粉饰太平维持表面的平静,把自己敏感的情绪暂时收敛。

以为自己不去多想,很多东西就能慢慢恢复原状。

在去往森林公园爬山的路上,靳越寒跟在盛屹白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路上,盛屹白都很安静,只偶尔说几句话。

以为他是心情不好或者不想说话,靳越寒很有眼力见,不去主动打扰他。今天的靳越寒格外小心翼翼,小心到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到达山顶的观景台,需要爬上一个略高的台阶,盛屹希体力不行,让先登顶的盛屹白拉自己一把。

靳越寒也有些体力不支,他等在盛屹希后面,在她被拉上去后紧跟着伸出自己的手,想当然的认为盛屹白也会拉自己上去。

当他伸出手时,却在空中独自停留着。

将近五秒的等待时间,靳越寒的心脏沉重得像被巨石碾压,无法呼吸。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想多了,盛屹白只是没看到而已,不是故意不理他的。

可当盛屹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伸出的手像是被万千蚂蚁爬过、咬过,溃烂到无法继续举起。

“……我拉你上去。”盛屹白回避着视线,像是觉得抱歉,才说出这么一句。

靳越寒收回手,背在身后,没让他帮忙。他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没事的样子,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对盛屹白挤出一个笑来,“啊,我发现自己也可以爬上去。”

当时,他真的很讨厌自己的敏感,如果没那么敏感,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敏感其实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察觉到你的氛围不对劲,我很难过,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怕你讨厌我,怕我不合时宜的敏感会让你感到厌烦。

爬上山顶,开阔的草坪风光无限,底下是无尽的翠绿和海蓝。

盛屹希全然不知他们的氛围,一心扑在要拍照上。她让他们帮忙架相机,催促盛屹白别傻愣着,快动起来。

找到稳固的位置固定好三脚架,盛屹白的视线移到靳越寒的身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在盛屹希的指导下调整相机参数。

他这样,是不是很过分。

他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倒胃口,很令人讨厌。

但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太过年轻,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成熟甚至幼稚,没有选择的余地,才会这样自私的躲避和疏远。

靳越寒起身看过来时,盛屹白急忙撇开脸。他把三脚架来来回回固定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盛屹希看不下去了,让他过去帮忙举反光板。

当盛屹白举好反光板,盛屹希啊的一声,猛然记起:“小寒不会拍照的!”

靳越寒站在相机旁面露尴尬,当时觉得自己要是会就好了。

会就好了,就不至于后来被那样明显的疏远和不对劲,伤害得体无完肤。

山上的风越来越大,远处的蓝天染了一半灰,闷闷的像是要下雨。

盛屹希让他们赶紧换个位置,不然等会儿下雨拍不了了。靳越寒便走到盛屹白面前,要从他手里接过反光板。

“我来拿吧。”

他的声音太低,低得像山间那缕被绕进洞口的风,消散在这广袤天地间。

盛屹白喉间一紧,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默默把东西递过去。

在交接的过程里,盛屹白微凉的手背碰上一个更凉的温度,凉到什么程度呢,会产生灼烧的错觉。

靳越寒的指尖太冷,触到他手背的瞬间,竟像一块烧红的冰,留下一道滚烫的冻痕。

盛屹白当即猛地一缩,反光板就这么摔在地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怎样的动作。

看起来就像是,靳越寒碰到了他的手,他飞快地躲开了。

那块摔在地上的反光板,就是证据。

这个动作放在平常,靳越寒也会多想,更别说是现在。他一整个愣在原地,四肢发麻,血液倒流,脑子一片混乱。

盛屹白眼神慌乱无措,在靳越寒红透的眼尾和垂下的手上来回切换。他往前一步,想要解释,靳越寒向后退了好几步,像做错事的孩子,孤单无助。

原来不止手背,心里也留下了滚烫的冻痕。

后来,盛屹白总在为今天的事后悔,为自己错误的行为自责,对靳越寒太过亏欠,甚至怎么弥补都觉得不够。

山上的风越来越大了,高耸的草丛被吹开,乌云压近,吞噬着靳越寒。

好像没办法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的风声太大,他听不清盛屹希在说什么,脑子里都是盛屹白为什么要这样,就那么讨厌他吗。

突然间,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盛屹白是不是发现了礼物里的东西,是不是发现他喜欢他了……

想了很久,只有这个可能了。

一时间,靳越寒很后悔,为什么要送那个礼物,为什么偏偏就被发现了。

那盛屹白现在,是不是觉得他很讨厌很恶心,所以,所以才这样疏远他、避着他。

靳越寒无力地垂下手臂,浑身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被你察觉了我的心思,竟会使我如此害怕不知所措。

盛屹希的声音渐渐清晰,一直问他:“小寒,你怎么了,怎么站着不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靳越寒咬紧唇,只是摇头,装作自己没事的样子,任由眼泪砸在地上。

第一滴冰冷的雨砸下时,他想,我做错了事,还有被原谅的机会吗。

可不可以,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保证,真的会藏得很好,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察觉了。

他真的,太害怕了。

-

五天的海岛之旅结束,回程那天,岛上放了晴。

那天暴雨突降,奇怪的持续了两天,导致哪也不能去。到第三天早上依旧灰蒙蒙没有一丝放晴的痕迹,却在离开的当天下午艳阳高照了。

盛屹希一边惋惜没有遇上好天气,一边奇怪,为什么突然间,他们话那样少了。

被暴雨袭击的似乎不只有海岛,还有在海岛停留的他们。

被困在酒店避雨那两天里,他们奇怪又尴尬的氛围暂且不提,现在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盛屹白坐在前面,而靳越寒坐在后排,两个人都靠着窗不说话。

盛屹希卡在中间,问他们是不是有事,结果谁都搪塞她。

到了家门口,靳越寒提着东西,跟她道别后准备进屋,脚还没迈开一步,就听见她说:“小寒,不跟盛屹白说吗?”

他身子一僵,慢慢回过身,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才对站在后面的盛屹白说了句:“我……回去了。”

说出来的声音太小太无力了,靳越寒又挤出一个笑来。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知道,一定比哭还要难看。

而盛屹白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的话,看上去比他从容镇定得多,不像他,现在做的一切,都要那么小心翼翼和竭尽全力。

这些天来,他发现自己居然不敢跟盛屹白说话了,害怕被无视,甚至在他脸上看到冷漠、厌恶等情绪。这是一件太陌生、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的事。也不敢向盛屹白确认,是否已经知道了他喜欢他的事。

他不敢提起任何,有关那份礼物以及“喜欢”的事。

怯懦和逃避,原来谁都一样。

在被盛屹希察觉或者提出质疑时,他和盛屹白还是会装作和之前一样,正常对话,关系如旧。

可靳越寒始终认为,比起骗盛屹希,这更是一种自欺欺人。

骗自己,他们的关系还和以前一样,无坚不摧。

进了屋后,里面漆黑一片没有开灯,同样的,屋里并没有其他人。

靳霜和陈远樵又出差了,没有告诉他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靳越寒觉得自己早该明白的,也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

没有人会等他回家,这是既定的事实。

他把屋内的灯一盏盏打开、亮起,站了许久,发觉这样太可笑,又一个个全部关掉,陷入黑暗。

“啪嗒”一声,房间的灯被点亮。

首先照亮的是书架上那张和靳越寒的合照。

盛屹白躺了两三个小时,一直睡不着。注意到相框上落了灰,他一点点擦干净,不知不觉把所有相框都擦了个遍。

然后发现,每一张居然都是和靳越寒。

内心被一阵巨大的酸楚和刺痛搅动,盛屹白默默放回原位,没有再去看。多看一眼,心里的自责愧疚就更深一分。

桌上放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里。

白色小狗玩偶上斜挎着个格格不入却又精致漂亮的花朵形状手链,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玩偶自带的斜挎包。

盛屹白把手链取下来,黄绿色线条分布均匀,花蕊中间加入了结铃花香料,香味已经有些淡了。

这种花的形状和香味都很特别,属于南厝岛特有植物,它代表什么、有怎样的意义,这些盛屹白在决定去这座岛时就知道。

当然,不能凭借一个手链就说明什么。但当时,盛屹白脑子里突然就记起这么长时间以来,靳越寒对他说过的话、看向他的每一次眼神,以及那些,藏在心里不愿被发现但其实他一眼就能明白的小心思。

连带着送礼物时,靳越寒紧张、小心、期待的神情,都被他看在眼里。

其实,靳越寒藏得很好,只是盛屹白太了解他了。

而这些,盛屹白早该有所察觉的。

也早就该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意。

时间如果定格在这一秒,他会顺从自己的心,但时间偏偏流动的那样快,快到让他没办法一直停在这个他想停留的幻想里。

盛屹白把手链连带着盒子一起收进柜子里,随后上了锁。

他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无法预知自己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结束这部分回忆啦(长长舒一口气)(疯狂乱跑)(摔倒爬起)周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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