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想你了

林池心下骇然。他的手指在野餐垫边缘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在编织的草绳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妞妞刚才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刀刃那么锋利,但比刀刃更让人心惊肉跳。

没有锋利到一刀致命,但足够钝到每一下都能割开皮肉,让你清晰地感受到疼痛的过程。

难道说要被发现了吗?他不怕被李栩发现,那个男人只会用他的狭隘去理解一切。

他也不怕被萧梓清发现,发现了又怎样,大不了打一架。

他甚至不怕千幸鹤发现,千幸鹤知道了真相,也许会沉默,也许会难过,也许会用那双画了很多年画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但他不会伤害他。

但妞妞不一样。她是原主童年的一部分,她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如果她知道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壳子还是那个壳子,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她会不会哭?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林池哥变成了这样?

天要亡他吗?他的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慌忙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急切。

“哈哈哈,妞妞,你在说什么呢?我就是林池啊。我们太久没见了,各自都有了一些变化,你也觉得我不像以前了也是正常的。

不是说人的细胞每七年就会更新换代一次,就会像重塑一个人一样吗?我怎么会不记得苗优呢?

只是小时候的事情有一些忘记了而已。”他挠挠头,动作尽量自然,手指在后脑勺上抓了两下,把头发抓乱了几根。

“我还记得,我和他经常坐在葡萄架下面吃烤肠呢。只是他不能吃,只有我能吃而已。”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想不出更多的细节了。葡萄架下的画面,还是催眠时闪过的那一帧,只有几秒钟。

烤肠的油在阳光下泛着光,苗优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然后就没有了。

妞妞眼中的怀疑像一盏没有关紧的灯,忽明忽暗。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池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只狮子扫视。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说话的语速,他说“哈哈哈”时嘴角的弧度,他挠头时右手的姿势,都在她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那盏灯灭了。她扬起脸,笑容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抖了抖花瓣上的水珠,重新绽放开来。

她拍了拍林池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嗨,林池哥,我刚才是疑心病作祟了。最近通宵熬夜到处玩,还要赶画稿,有点神志不清楚了。对不起哦,你可要原谅我呀。”

千幸鹤也开口了,他笑着说,妞妞肯定是记错了。

林池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打开一只被拧得太紧的气阀,里面的气体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外泄,怕发出声响。

妞妞端起一大盒菠萝蜜,递到他面前。金黄色的果肉在透明的盒子里挤在一起,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边缘泛着微微的水光。

菠萝蜜特有的甜腻香气从盒子里溢出来,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带着热带阳光的味道。

“林池哥,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菠萝蜜了。这菠萝蜜可甜了,你要尝一尝呀。”

林池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吃。他根本就不知道原主到底喜不喜欢吃菠萝蜜。如果他吃了,然后妞妞说“林池哥你小时候从来不吃菠萝蜜的,你说太甜了”,他不就暴露了吗?

他内心慌张无比,悄悄敲系统,声音急得像着了火。

“统子,这下真的是要栽了。”

系统没有回应。它可能还在加载,可能在思考,可能在假装掉线。

林池盯着那盒菠萝蜜,盯着那些金黄色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果肉。反正也这样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吧。大不了就暴露了,反正还可以说自己失忆了嘛。人失忆了,口味变了,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伸出手,抓了一大把菠萝蜜塞进嘴里,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果肉很软,很甜,甜到齁,甜到舌根都有点发麻,但那种甜不是工业糖精的假甜,是水果本身的、带着阳光和雨水味道的自然甜。

汁水从果肉里被挤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嗯,真的好甜啊,好吃。

妞妞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菠萝蜜的样子,眼里才放出一丝丝光亮。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小时候林池哥就很喜欢吃菠萝蜜,经常把自己的嘴塞得像仓鼠吞食一样。看来刚才是我有点记忆混乱了,你真的就是林池哥。”

林池嚼着菠萝蜜,含混地笑了笑,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们继续吃了一会儿野餐的食品。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树影从东边悄悄爬到了身后。元黎秀把最后几颗草莓分完了,许清荷在收拾汉堡的包装纸,千幸鹤把那杯还剩下小半的泰式奶绿推到林池面前,示意他再喝一点。

林池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想着白飞鸟还在家里等他,锅里炖着汤,烤箱里烤着蛋挞。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灰尘。

“家里还做了饭,我要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们的款待。”

“这么快就走啊?”妞妞的声音里带着不舍,像一个小孩子看着玩伴要回家的那种委屈。“再坐一会儿嘛,清荷还做了蛋糕呢。

”许清荷打开一个方形的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斯克芝士蛋糕,表面烤得焦黑,切开的地方露出里面嫩黄色的、像布丁一样的内芯。林池看了一眼,咽了一下口水。还是忍住了。

“下次,下次一定。”

他跟大家说了再见,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没有看到,他转身之后,妞妞看着他背影的目光变了。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玩笑和轻松,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湿润的、像被水泡过的棉花一样的光。

林池哥怎么会忘记关于苗优哥的事呢?他们小时候那么好,好到她这个跟屁虫都嫉妒过。林池哥总是把他的那份零食偷偷塞给苗优哥,苗优哥总是把他碗里的肉夹给林池哥。

他们坐在葡萄架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画面,她记得清清楚楚,林池哥怎么会忘?

不行。她必须留在A市,好好查询一番。当初她被领养之后,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了新的父母,新的学校,新的朋友。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林池哥和苗优哥了。后来她有了名气,能够自己买飞机票回来的时候,曾经打算回孤儿院去看望那些新来的孩子。她坐了很久的车,转了两趟公交,走了一段很长的土路。等她到的时候,站在那里,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断壁残垣。墙倒了,屋顶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歪脖子树还在,但树干上多了很多被火烧过的黑色疤痕。

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子在风里飘着,上面印着黑色的“警察”字样。她很疑惑。她去问街坊邻里,问路边卖早点的大叔,问杂货铺的老板娘。他们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欲言又止。

她上网搜索当年的新闻,在网页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些零星的、语焉不详的报道。“某孤儿院发生恶性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没有更多了。

警察来了,又走了。新闻发了,又沉了。孤儿院拆了,孩子散了。她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苗优哥去了哪里,不知道林池哥后来经历了什么。那个真相,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十几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正在她出神的时候,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千幸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手掌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

“妞妞,你怎么了?怎么不吃啊?清荷的汉堡还有好几个呢,你不吃我可都吃了。”

她转过头,看着千幸鹤。他的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些在美术馆里显得凌厉的、疏离的线条,此刻都柔软了下来。

她又看了看坐在野餐垫上、正在往纸袋里装面包的许清荷,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温润,两个酒窝在嘴角若隐若现。她们脸上是她熟悉的、充满温和的笑,是被阳光晒过的、被风吹过的、被时间洗刷过的、干干净净的笑。

于是她重新坐下来,拿起一个汉堡,咬了一大口。肉汁在嘴里炸开,面包的麦香混着芝士的奶香,填满了她空荡荡的胃。

内心充满了舒适的感觉,像一只在太阳下晒够了肚皮的猫。

她心想:苗优哥,林池哥,你们看到妞妞现在如此幸福,会为我感到开心的吧。你们不知道,妞妞现在可厉害了,粉丝都叫我女神呢。我走过很多地方,画过很多画,遇到过很多人。但是你们,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树影婆娑。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很厚的书,又像是在回应她刚才在心里问出的那个问题。沙沙,沙沙。

林池上了车,关上车门。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风的声音,树的声音,妞妞她们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开车的时候仍然心有余悸。怎么会被发现呢?天呐,统子。你怎么不早说,原主还有这段往事啊。

系统这才慢悠悠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很无奈”的疲惫。

“宿主,你也没问啊。而且我真的查询不到关于十年前的事情。那个时间段的数据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一样,我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它顿了顿,“要不我们回去用那个静物投影仪看一下吧。苗优的东西,你手里应该有吧?原主留下来的东西里,肯定有和他相关的物品。”

林池心想,唉,只能这样了。系统都为自己付出了积分,好像怪它也没啥用。他看了看窗外,车子正好路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溪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润的,光滑的,被水流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两只小鹿正站在溪边喝水,它们的耳朵竖得很直,不时转动一下,像两片会动的树叶。

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松树上跳下来,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树林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寻觅到了食物,正得意洋洋地向全世界宣告。

他的心情于是也就放松下来。山附近的景色很美,路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花,红的白的紫的,一团一团地挤在一起。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花香和松脂的香气。反正妞妞肯定是打开苗优剧情的一把钥匙,他也就剩最后两个任务了。等做完,就自由了。

一想到结束任务之后能和白飞鸟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就很开心。

面前的阻碍也只是暂时的,也就是黎明前的黑暗了。等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那些黑暗自然就散了。

他想起白飞鸟那张艳丽的脸——斜斜上挑的眉眼,泛着红晕的眼尾,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上那颗小小的唇珠。

他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想起他害羞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想起他笨拙的样子,第一次做饮料会做三遍才敢拿给他喝。

他想起他认真的样子,站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座俊美的雕塑。

他心里就洋溢起一阵开心,像一杯被太阳晒得温热的蜂蜜水,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他拿起手机,给白飞鸟发了一条消息。

“午饭做好了吗?”

白飞鸟很快就回复了。不是文字,是好几张图片。他点开,一张一张地看。油焖大虾,虾壳红亮,虾肉蜷缩成圆润的弧形,上面撒着绿色的葱花和白色的蒜末。

烤猪肘子,表皮烤得焦脆,切面露出里面粉嫩的肉,汁水盈盈的。小羊排,烤得外焦里嫩,骨头的一端包着锡纸,方便拿起来啃。新鲜的蔬菜,有炒得绿油油的西兰花,有凉拌的黄瓜,有清炒的芦笋。

还有香喷喷的烤蛋挞,蛋挞皮酥脆,蛋挞液烤出了焦糖色的斑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池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刚才提心吊胆吃东西,打探消息的闷闷的情绪被这些热气腾腾的饭菜图片一扫而空。

他想了想,破天荒地给白飞鸟发了一条语音。按住了录音键,把手机举到嘴边。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撒娇,一点坦荡。语音发了出去,屏幕上多了一条绿色的、短短的语音条。

“我的小鸟,想你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