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最佳损友

千幸鹤笑了起来,并且笑容直达眼底。

完全不是那种在媒体面前客套的、社交性的、只牵动嘴角肌肉的笑,而是从瞳孔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像水底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的笑容里更深了,让人一看就心情愉快,仿佛哪里来的苗寨小郎君在施展勾魂摄魄之术。

元黎秀——妞妞——也从野餐垫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波西米亚风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草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池。

她的欢迎写在脸上,明晃晃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许清荷没有站起来,但她把野餐垫上堆着的画具、画册、相机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林池腾出了一大块干净的地方。

林池就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阳光很好,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从头顶飘过。

草地还是湿的,但野餐垫是防水的,坐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上面印着几朵洁白素雅的小白花。

妞妞把水果篮推到他面前。

“林池哥,吃水果。这都是我准备的。”篮子里有洗得干干净净的阳光玫瑰葡萄,青绿色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林池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碰,果皮就破了,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种淡淡的、像花香一样的后味。

他又吃了一颗,又拿了一颗。

“嗯,很甜,还爆汁。谢谢妞妞”

又抓起一个草莓。大大的丹东大草莓,红艳艳的,蒂头还带着两片嫩绿的叶子,个头大得他一口差点没包住。

草莓很软,很甜,酸味很淡,像在吃一口草莓味的云。他吃得眼睛都弯了,腮帮子鼓鼓的。

妞妞看他吃得开心,自己的眼睛也弯了。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许清荷,压低声音说:“我林池哥喜欢我准备的水果诶。”

然后她又拿起一个汉堡递过去。“那你再尝尝这个。”

林池接过汉堡,咬了一大口。面包是烤过的,外表金黄,咬下去是脆的,里面却还是软的。肉饼很厚,煎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汁水就往下滴。

生菜脆生生的,番茄片厚实多汁,酸黄瓜解腻,芝士片被肉饼的热度烘得半融化,拉出长长的丝。他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这个汉堡也是你们做的?”

妞妞摇摇头,指着旁边长相素雅,端庄到了极致的女生。

“是清荷准备的。她手艺很不错的。”

许清荷被点了名,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深,像两颗小小的句号,刚好能装下一滴雨。

“我平时喜欢做做饭,研究一些菜谱。这个汉堡的方子我改了好几版,肉饼的肥瘦比例试了很多次,最后发现三肥七瘦最好。面包也是自己烤的,比外面买的新鲜。”

林池点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确实挺不错的。比肯德基和麦当劳好吃多了。”

桌上还有一杯饮料。很显眼。它和周围那些正常的果汁、汽水、矿泉水都不一样。

它装在一个高高的玻璃杯里,底下是大大的一杯冰,上面是液体——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像荧光笔一样的绿色。

林池看着那杯饮料,差点没敢伸手去拿。不过他也猜到了是谁准备的。千幸鹤。

千幸鹤正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像一只犯了错正在等主人发落的大狗。

他的目光从林池脸上移到那杯绿色的液体上,又从液体上移回林池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池看着那杯诡异的绿色液体,有满满当当大大一杯冰,他都有点无从下口了。他从未喝过这样的饮料。

千幸鹤挠挠头,动作有点笨拙,把头发挠乱了几根,翘在额前。他腼腆的介绍道。

“林池哥,这是一杯泰式奶绿。我看小地瓜上一个爱喝泰奶的博主做的方子。她那个方子看起来挺简单的,我就试着做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如果林池哥你喝一口觉得不习惯的话,下次我再给你做别的。”

于是林池拿起杯子,浅浅地喝了一口。绿色的液体滑过舌尖,冰凉冰凉的。

茶味很浓,带着一种独特的、有点像香草又有点像茉莉的香气,然后是淡奶的醇厚和顺滑,最后是一点点甜,不腻,恰到好处地被冰块的凉意收住。虽然绿色特别诡异,但是喝起来居然莫名其妙的还不错。

他又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淡奶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打转。他向千幸鹤点点头,矜持地说道:“还行吧。”

千幸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个笑,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单纯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要不是林池整天都被白飞鸟的盛世美颜洗礼,他或许都要沉浸在这个完美无瑕的笑容中了。

树影摇曳,一阵微风吹过。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很厚的书。

它拂过野餐垫,拂过水果篮,拂过那杯还剩下大半的泰式奶绿,吹得林池额前的碎发轻轻翘起又落下。吹得人心头凉丝丝的,舒服极了。这一刻,没有任务,没有系统,没有李栩,没有萧梓清。

只有阳光,草地,微风,水果的甜,汉堡的香,还有一杯颜色诡异但味道还行的泰式奶绿。岁月静好,人世长安。

千幸鹤心想,他毕竟也是第一次做饮料这种东西。虽然说他在绘画方面小有所成,在国际上拿过奖,画作被藏家争相收藏,但在其他领域,他并不牛逼。

他不是天才,不是那种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紧张、会担心、会因为林池说了一句“还行吧”就暗自高兴半天的普通人。

他清清嗓子开始介绍起两个女生。手指先指向妞妞,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介绍好朋友时特有的骄傲。

“她小名叫妞妞,是林池哥,你的小伙伴,大名叫做元黎秀。现在是一名自由画师,在绘圈里也能称之为女神哦。她的色彩感觉特别好,尤其是对光影的处理,我有时候都会问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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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元黎秀——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个红红的耳朵尖。

“林池哥你别听他瞎说,就是混口饭吃。”

千幸鹤没理她这个装货,手指移向许清荷。

“她叫许清荷,初中美术老师。她的工笔画特别好,尤其是花鸟,我画不出来那种细腻的感觉。她的线条很稳,每一笔都像在呼吸。”

许清荷摇了摇头,酒窝若隐若现。

“小千你太谦虚了。”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千幸鹤的目光从元黎秀移到许清荷,又从许清荷移回元黎秀,声音低了下来,“大概十多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我兜里没钱。是她们带我入了绘画圈,教我怎么用数位板,教我怎么接稿,教我怎么跟甲方沟通。”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靠画画攒了一些钱——不多,但够我买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一个不愿被太多人听到的秘密。

“因为她们,后来才我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最初的那一步,是她们帮我迈出去的。我很感谢她们。她们在我的学习和生活中帮了我很多。是我一辈子的良师益友。”

元黎秀有点扭捏,但还是插了一句嘴,“我们还一起办过画展呢。虽然规模不大,就是在A大的展厅里。”

“我们两是a大绘画社的挂名副社长。”

许清荷补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林池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千幸鹤。三个人坐在一起,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说话的时候谁也不会被落下。这样的友谊,他似乎从来没有拥有过。

此时许清荷端详着林池。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眉眼。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倒映出林池那张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脸。

她忽然捂住嘴巴,手指并拢,遮住了嘴唇和酒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震惊,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犹疑。

“咦,你怎么和千幸鹤给我寄来的画集里面的一幅图长得那么像?难道你就是——”

话没说完,元黎秀就不高兴了。她把手里没吃完的半颗草莓往盘子里一放,鼓着腮帮子,像一只被人抢了食物的仓鼠。

“千幸鹤送我的画集怎么还没寄到啊?难道是因为K市离A市实在太远了?真羡慕清荷,居然在A市当老师,快递都比我快多了。”

千幸鹤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早就寄到了好吗?你家附近的驿站,短信发到你手机上了,你看了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像在跟一个永远叫不醒的人讲道理,又好像对妞妞这个损友无语了。

“你到处浪,不是这里旅游就是那里旅游。今天在大理,明天到了新疆,后天可能又去到了苏州。谁知道你到底在哪儿啊?天天风花雪月的,在这走遍大好河山呢。连群消息都不看,连好朋友都被你抛在脑后了吧!”

元黎秀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心虚地眨了两下眼睛。

最后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猫,想跑又跑不掉,只能假装自己很愧疚的样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回去马上就取。哈哈哈,等我回去。”

她的目光忽然在千幸鹤和林池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千幸鹤的脸还红着——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红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胭脂一样淡淡的红。

他低着头,手指在裤脚上扯来扯去,把那根线头扯得更长了,像在拆一件永远不会完工的毛衣。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意味深长,像完全把千幸鹤读懂了。

“啊,你干嘛画林池哥?千幸鹤,你红鸾星动了?”

千幸鹤被戳中了心事,脸上马上红透了。从脖子根开始,红得像被开水烫过一样,一路蔓延到下巴、脸颊、耳根、耳尖,最后连耳朵后面的皮肤都变成了粉色。

他的手指捏着裤脚,扭捏地扯来扯去,把那根可怜的线头扯得都快断了。

嘴巴张了张,想反驳,想说“没有”,想说“你乱讲”,想说“我就是随便画画”。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毕竟她完全把他的心事说了出来。

林池看着他们三个,在心里感慨了一下。他们的友谊倒是非常好。

吵吵闹闹的,但谁也不会真的生气;互相拆台的,但谁也不会真的离开。像三棵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在一起,枝叶在风中互相触碰。

不过,他有正事要问。他今天下车,不是为了吃水果,不是为了喝那杯绿色的泰式奶绿,不是为了看千幸鹤被妞妞调侃到脸红。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他们之间其乐融融的氛围。

“妞妞,你还记得苗优哥哥后面去哪里了吗?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说得很平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好奇,而不是别的什么。

元黎秀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恍惚、充满了疑问的表情。她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看了他很长时间,长到林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张开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扔进了林池心头那片很久没有泛起涟漪的湖面。

“苗优哥身体挺不好的,有一段时间他都不能吃肉。”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池,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不过林池哥你居然很久都没有联系过他了。你小时候不是总说要给苗优哥当童养媳的吗?你们整天都黏在一起的,你怎么好像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真的是林池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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