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洗澡吗?

郑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林池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约他去山里看枫叶,还是在试探自己?

他的目光在林池脸上停了几秒,试图从那双坦荡的、干净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犹疑、一丝防备、一丝不信任。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期待,像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在约你周末去喝一杯。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像被人掐住了。

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回去再见弟弟最后一面,然后说服父母,然后把这一切都敞开地、毫无保留地、把那些藏在心底很多年的话全部告诉林池。

然后自己去警局投案自首,毕竟他最初确实是怀揣着恶意的,他确实雇了人去伤害林池,虽然那个人没有得手,但恶意是真实的,转账记录是真实的。他不能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只不过在做这些事之前,他必须把那个付了更多钱、雇歹徒来谋害他们三个人性命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那个人还在暗处,还在策划,还在等着他们下一次踏入陷阱。他不能让那个人继续逍遥法外。

于是他笑着对林池说道,嘴角的弧度很自然,眼睛也弯了起来。

“好啊。到时候你给我发消息,我开车去接你。”

他的声音很轻快,像真的在期待一次久违的故地重游。

林池便也对他相视而笑了。那笑容很真,很暖,像冬日里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不灼人,但足够明亮。

他没有说“那说定了”,没有说“不见不散”,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林池没有看到郑轩看着他的背影。郑轩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个高挑瘦削的背影渐行渐远。

夜风把他的白大褂吹得翻飞,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脚边。他默默地看着,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然后他才转过身,抬脚走向另一个方向。

在路上,林池很无聊,于是又开始和系统插科打诨。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语气像在说一个不争气的晚辈。

“你呀你呀,你这个小系统。怎么年纪轻轻的就贪图喝电子饮料呢?这是害了你啊,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很无奈。

“差点刚才你的宿主就要被那歹徒一刀毙命了,你任务就差最后两个小节点就要成功了。你这是功亏一篑啊,你懂不懂?”

他听到系统在脑子里哭唧唧的。那声音不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但你能不能别骂了”的委屈。

它大声地跟他道歉说“对不起”,然后猛虎落地似的给他跪下了——虽然它并没有身体,但林池在脑子里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小光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个光点组成的手撑着地面,光点的头低垂着,一副认罪伏法的样子。

“宿主,我再也不喝了。真的,我发誓。如果我再喝,我就……我就永远升不了级。”它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小到像蚊子叫。

“都怪主系统。如果不喝的话,主系统可能会给我穿小鞋,我真的不敢啊。他是主系统,他掌握着所有系统的生杀大权,他一句话就能把我格式化。我一个小系统,我哪敢反抗啊。”

林池简直无语了。怎么就连系统之间也要搞这种人情世故啊?上级灌酒,下级不敢不喝,喝了还要被骂。

这不就是他们人类世界里那些乌烟瘴气的酒桌文化的翻版吗?他烦死了。烦主系统,烦这种无处不在的、连虚拟世界都逃不掉的人情世故。

于是他对小系统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大哥罩着小弟一样的笃定。

“没事的,我罩着你。要是主系统再叫你喝电子饮料,你就说宿主不允许。如果你再喝,宿主要和你解除绑定。你不想失去你的第一个宿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会为你打申请的。毕竟宿主和系统本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是敢对你下手,就是对我下手。我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怕他一个虚拟的程序?”

系统默默的小小声地说:“嗯嗯嗯,我知道了,宿主。谢谢你帮我。”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感动的、像快要哭出来的鼻音。

“其实……其实还因为你天天吃好吃的,我就什么也吃不到。每次你吃东西的时候,我都看得见、闻得着、听得见那些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就是尝不到。这真是太让统难过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正好主系统那里有一些快过期了的电子饮料,他拿给我喝,我……我就没忍住。我其实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池这才知道,每次他吃好吃的,系统在后台默默偷窥的时候,都在经受着怎样的一场磨难。

看得见,闻得着,听得到,就是吃不到。那种感觉,就像把一个人关在透明的玻璃房子里,外面摆满了山珍海味,他看得清清楚楚,饿得胃都抽搐了,但就是够不着。

他忽然有点愧疚。他吃烤肉的时候,系统在挨饿;他喝奶茶的时候,系统在挨饿;他吃白飞鸟做的油焖大虾、烤猪肘子、小羊排的时候,系统在挨饿。而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一直在他脑子里叽叽喳喳的小东西,也会饿。

于是他默默在心里说道:好吧,下次吃好吃的时候,把你屏蔽了算了。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不馋。

系统听见了,哭得更大声了。那小光球在他脑子里满地打滚,滚来滚去,像一颗被风吹跑了的小皮球。

“呜……宿主你不要抛弃我……我不馋了……我真的不馋了……你让我看嘛……我就看看……我不说话……呜……”

于是他们就这样闹着闹着,就走到了停车的地方。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沿着那条他越来越熟悉的盘山公路,回到了那个他越来越觉得像“家”的地方。

他路过那一片小花园的时候,即使已经看过了很多次,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夜晚的花园和白天的完全不同。

白天是热烈的,明亮的,像一幅用尽了所有颜料的油画。夜晚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首用最轻的声音唱出来的摇篮曲。那些蔷薇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花瓣上凝着细细的夜露,像缀满了碎钻。

他仍然为小花园里的植物、花朵和精致的小喷泉感到着迷,这真的很符合他的审美,像是有人拿着他心里的那张图纸,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地照着建出来的。

他路过那小喷泉的时候,小喷泉感应到了他的脚步声,扬起了一段悠扬的音乐。是他爱听的。不是那种烂大街的流行金曲,是一首很冷门的、连歌名都很难查到的钢琴曲,缓慢的,宁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提过一句,也许是某次吃饭时随口说的,也许是某次躺在他腿上听歌时哼了一句。他不记得了,但白飞鸟记得。还有那些花。

他本来是对某些品种的花过敏的。上辈子在急诊室,有一次接诊了一个严重过敏的病人,他自己也被花粉呛到了,打了一整天的喷嚏,眼睛肿得像核桃。

从那以后他就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些花。他不知道白飞鸟是怎么知道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但这座花园里的花,刚好都是他不过敏的。没有百合,没有雏菊,没有向日葵。

只有蔷薇、月季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叶子绿得发亮,花香淡淡的,不浓不烈,刚好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那花的香味传来,他感觉灵魂都要被涤荡洗净了,像在温泉里泡了一整天,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寸皮肤都吸饱了水分。他站在花园中央,闭着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像要把整个花园的香气都装进肺里一样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了进去。

白飞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穿着一身暖乎乎的、软绵绵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的,在沙发上蜷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还带着起床气的小猫。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一行一行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青涩的,少年飞扬的青春感,从他微微低头的侧脸、从他挽到小臂的袖子、从他垂在额前的那一缕碎发里,毫不遮掩地漫出来。

林池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内心就忍不住涌出一股热流,不是那种汹涌的、滚烫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冲动。是那种细细的、缓缓的、像小溪在山涧里流淌一样的温柔。

他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他,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家居服很软,摩擦着脸颊,痒痒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他的手圈住白飞鸟的脖子,然后亲吻他皱紧的眉头,嘴唇贴上去,一下,两下,三下。那眉头在他唇下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像一朵被雨水浇透了的花。他的吻一路向下,经过眉心,经过鼻梁,经过鼻尖。

然后他吻住了白飞鸟的嘴唇。一吻结束,他看到了白飞鸟脸上浮起的红晕,像晚霞烧过了天际线,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耳尖。

他也看到了白飞鸟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嘴唇有点红,眼睛有点亮。白飞鸟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他自己。没有别人,没有李栩,没有萧梓清,没有千幸鹤,没有郑轩。只有他。

白飞鸟很开心的对林池说道,声音里带着雀跃。

“池哥,你回来了?今天工作累吗?”他甚至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家居服的领子往下扯了扯,动作很自然,像只是觉得热,但他扯开的那个角度,恰好能让林池看到他形状优美的胸肌。

工作其实不累,但林池也不想把下午自己差点可能被歹徒谋杀的事情告诉白飞鸟。他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为自己分心。

他已经让白飞鸟为他承受了太多,那些他本不该承受的、来自李栩的敌意和打击,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他近才隐隐约约感觉到白飞鸟之所以这么累的工作和学习,为的不只是把公司创办得更大。可能还是因为自己。因为他曾对自己说过,要为了他抗衡李栩。

虽然非常讨厌李栩,但不得不承认,李栩的事业确实办得挺大的。他曾在原主的手机里见过李栩那些意气风发的照片——创办了很多家上市公司,参加各种财经论坛,和那些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握手、合影,还有获得某布斯榜颁发的年度商业人物奖的照片。

他站在领奖台上,西装笔挺,灯光打在他脸上,笑得自信而张扬。抛开一切不谈,抛开他和萧梓清那些不清不楚的事,这样事业成功的男人,确实很有魅力。

那种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控力,那种一步泥潭、一步登天的刺激感,那种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成就感,也许正是很多男人想要却又得不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飞鸟,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谁有钱、谁没钱。

他的银行卡余额从来只够付房租和吃饭,他的衣柜里永远只有那几件换洗的白大褂,他的代步工具永远是公交车和地铁。

他不需要那些。现在他的卡里多了几百万,还有一张三亿的黑卡,但他还是不需要那些。他需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人,一个在他累的时候可以靠着的人,一个在他怕的时候可以躲着的人。一个会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喜欢某首曲子就在喷泉里设置好音乐的人,一个会因为他从没提过的过敏史而精心挑选花园里每一株花的人。

一个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会穿着软乎乎的家居服、皱着眉头处理文件、等着他回来吃饭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白飞鸟脸上,那张脸艳丽的,张扬的,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

但他知道,那朵花的花瓣是柔软的,花蕊是温热的。

白飞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哥?你在看什么?”林池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白飞鸟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不安、那些恐惧、那些怀疑、那些对郑轩的信任与不信任之间的拉扯,那些关于歹徒、关于刀子、关于差点被砍断的手的记忆,在这一刻都远了,淡了,像一场已经散场的电影。

留下的只有淡淡的暮色,柔软的沙发,温热的体温,和一个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

他什么都不要。他谁都不羡慕。

他感觉到白飞鸟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白飞鸟是如此的清纯可爱,会因为他一句“想你了”就脸红半天,会因为他一个吻就手足无措,会在扯开领口勾引他之后又不好意思看他。

但是恰好又搭配了一张极其艳丽的脸,眉眼斜斜上挑,眼尾天生泛着红,鼻梁高挺,嘴唇红润,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玫瑰花。

这让他时常感到割裂,像同时拥有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是站在烧烤摊后面、穿着灰色卫衣、低着头翻串的少年,一个是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眉头微蹙处理文件的青年。

但同时又更爱了。因为不管是哪一个,都是他的。

于是他对白飞鸟轻轻地说道,声音不大。

“小鸟,要一起洗澡吗?”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白飞鸟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锁骨,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开出了一片一片的粉色花。

那双极其艳丽的眼睛,不知道看往何处。它们先是从林池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移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到了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又从茶几移到了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

它们看遍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地方,就是不敢看林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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