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领证

萧梓清推开门的那一刻,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端着香槟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些交头接耳的嘴忘了合上,那些四处游移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像一群被惊扰了的乌鸦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穿着那身白色西装,意大利设计师量身定做,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

他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眉毛描得干净利落,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淡淡的豆沙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幽昙花,清冷,孤傲,不可方物。

宾客们投来赞叹的目光,有人小声说“萧家的小少爷真是越长越好了”,有人附和“难怪李总非他不娶”。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但萧梓清已经对此视若无睹了。那些赞叹,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像在看一件珍贵展品的目光,他通通看不见。

他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主桌。他好像没看到一样,经过一片人潮。那些穿着华服、戴着珠宝的男男女女自动在他面前分开一条路,像红海被摩西分开。

他的步伐很快,但不乱,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是冷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

李栩先看到了他。李栩站在舞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那束深红色的蔷薇花。他的目光落在萧梓清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那眼神很直白,直白到让人恶心。没有爱意,没有温情,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尊重。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利益。他看萧梓清,就像看一块待价而沽的猪肉,肥瘦相间,刚好能卖出好价钱。

萧梓清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李栩,落在主桌旁边的那个人身上。林池。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棉质的,有点皱,领口微微敞着。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神色很平淡,像一个坐在公交站等车的人,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他没有看萧梓清,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那束玻璃花。白色的牡丹,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他看起来有些无聊,像一个被迫参加不感兴趣的活动、只等时间到了就可以走的人。

萧梓清看着林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第一次在朋友圈上看到林池照片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林池。

他只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后来他知道了林池就是小黑子,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恨他,只是讨厌他,只是想把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赶出去。但他每一条评论都看,每一条都记得。他看了三年。

此刻,林池终于抬起头,也看向了他。那目光里没有赞叹,没有惊艳,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的意外。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已经看腻了的人。萧梓清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危机感。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没有人不说他好看的。他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气质清冷,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但林池的新男友林白也不遑多让。那张艳丽的、斜斜上挑的眼睛、天生泛着红晕的眼尾、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配上唇珠。

那个人,和林池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睡觉。林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他。

他可能已经看腻了萧梓清。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萧梓清好看过,也许他眼里只有那个人。那丝危机感像一条细细的蛇,从萧梓清的心底爬上来,吐着信子。

但他很快又把它按捺了下去。他告诉自己,他是来找林池的,不是来吃醋的。

他带着得体的笑容走向林池。那笑容是他在无数场演奏会上练习过的,不大不小,不热情不冷漠,刚刚好。

他走到林池面前,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林池的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对宾客的不一样,和对着镜头的不一样,和李栩看他的更不一样。

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是恭敬,是尊重,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着什么一样的讨好。

林池都有点呆住了。萧梓清这是中邪了?今天是他和李栩大婚的日子,他不应该在台上等着交换戒指,等着接受众人的祝福吗?跑到他面前来笑什么?

还笑得这么……乖?

他本能地往后靠了靠,想离这个人远一点。按照他对萧梓清的了解,接下来应该是对自己上一番脸色才对。

嘲讽他拜金,骂他不要脸,威胁他要把那些视频发到网上去。这才是萧梓清,这个笑得像只小绵羊的人是谁?

但萧梓清一开口,他就知道了原委。萧梓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扔进了林池心头那片已经很久没有泛起涟漪的湖面。

“林池,你真的瞒得我好惨啊。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女神?你救了我的音乐事业。那个在公园里给我的同伴做心肺复苏的红裙女人,就是你。我一直找的人,就是你。”

林池呆住了。他怎么会突然发现的?以前不一直是把他当小黑子,当拜金男,当李栩的小情人吗?他怎么会知道红裙女人的事?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风扇嗡嗡地响。他迅速在脸上堆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声音放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哈哈哈,萧先生,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怕是认错人了吧。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你应该和李栩好好在一起才是啊。合作共赢,强强联合嘛。多好,多般配。”

他说完,还冲李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快管管你未婚夫”的暗示。

李栩也在一旁应和道,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好几桌都能听见。他走上前,想拉萧梓清的手,被萧梓清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脸上那点不自然很快被笑容盖了过去。

“对啊,梓清。我们快点开始仪式吧。宾客都到齐了,司仪也准备好了。别让大家等急了。”他的语气很急,像怕夜长梦多。

他确实怕夜长梦多。他还等着仪式结束,把林池押到他的豪华别墅,办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他还等着和林池去巴厘岛、去马尔代夫、去巴黎度蜜月。他还等着把自己的第一次给林池。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能再等了。

萧梓清没有看他,眼睛始终盯着林池。

“不是认错。他就是以前帮助我的红裙女子。我创作的成名曲《红》,就是为她写的。我找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我不会再放她走了。”

宾客们隐约听说过有这么个人,知道萧梓清有一首很出名的曲子叫《红》,知道那首曲子的灵感来源于一个在公园里救人的红裙女人。

但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长什么样,在哪里。此刻听萧梓清这么说,都纷纷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主桌传到次桌,从次桌传到末桌,很快整个大厅都嗡嗡地响了起来。

萧梓清有些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湍急的河流里拼命地划着船,生怕被水冲走。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想告诉所有人林池就是那个人,想让大家知道他没有认错。

但有人比他更急。萧家的人。萧宝玦身陷囹圄,不知道能否脱身。那件事牵扯很广,上面正在查,一个不好,萧家几十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现在萧家就指着李栩呢,指着李家的钱,指着李家的人脉,指着李家在商界的地位。如果萧梓清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幺蛾子,毁了这门婚事,萧家就真的完了。

他们站了起来,好几个人,有萧梓清的叔伯,有他的堂兄弟,有他的舅舅。他们围上来,一人一手按住萧梓清的肩头。那力度不大,但很沉,像几座小山压在他肩上。

他们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梓清,别闹了”“吉时快到了,赶紧上台吧”“有什么事等婚礼结束了再说”。

但那笑容是假的,那语气是硬的,那按住他肩膀的手是用了力的。那力度仿佛在说——今天这个婚,你不结也得结。

萧梓清的肩膀被按得生疼,但他没有退缩。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弯了,又弹回来,弯了,又弹回来。

他的声音在那些“吉时”“别闹”“快上台”的声音中挣扎着冒出来,像一只被压在石头下面的鸟,拼命地扇动翅膀,想要飞起来。

“我不要和李栩结婚!我要和林池结婚!”他大喊大叫,声音大到连酒店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严屿发给他的那个视频,把屏幕怼到李栩面前。画面还在播放,那段林池穿着红裙子、用伪音撒娇的画面,在婚礼现场的大屏幕上,通过某种神奇的信号,同步播放了出来。整个大厅的人都看到了。

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那些暧昧的按摩,那句“严学长,您轻点儿”,那声“嗯哼,那这样你喜欢吗”,最后那句“你要永永远远和我在一起”。

李栩也有点惊呆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盯着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盯着那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

那张脸,他认识。那是林池的脸。不是像,不是有几分相似,是完完全全就是林池。他想起林池衣柜里的那些裙子,想起萧梓清说他一直在找的红裙女人。

原来,都是一个人。原来林池就是那个红裙女人。原来他那么早就出现在了萧梓清的生命里。

而且萧梓清居然愿意为了林池放弃自己的巨额资产。一个萧家的继承人,一个享誉国际的钢琴家,一个被无数人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

他居然愿意放弃这一切,放弃和李家的联姻,放弃萧家的支持,放弃那些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地位。就为了林池。

只为了一个被人睡了无数次的、拜金的、不知廉耻的林池。李栩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萧梓清可以为林池放弃一切,但他不能。

他走上前,态度很强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钉在萧梓清心上,钉在那场还没有开始的婚礼上。

“梓清,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你就不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好吗?你累了,我们先交换戒指。等仪式结束,我们再好好谈。”

他的话很得体,滴水不漏。他没有说不让萧梓清和林池在一起,没有说那些照片是假的,没有说萧梓清在胡闹。

他只是说“你累了”,只是说“等仪式结束再谈”。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不会取消婚礼。他不会放弃萧家的资源。

他不会为了林池,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和地位。他爱林池,但他更爱钱。

林池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他看着李栩那张强装镇定实则已经慌了神的脸,看着萧梓清那张愤怒中带着绝望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各怀鬼胎的宾客们。

他们都是棋子,被剧情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不管愿不愿意,不管开不开心,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果然,剧情的力量是强大的。李栩终究爱得还是钱。

他可以爱林池,但他更爱钱。他可以在心里把林池放在第一位,但在行动上,他永远会把利益放在第一位。这就是他,这就是李栩,这就是原主爱了三年、最后连命都搭上的人。

林池觉得没意思透了。他低下头,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白飞鸟发来的。

“哈喽啊,林池哥,要和我一起看戏吗?”

看戏?看什么戏?林池抬起头,四处张望。他看了左边,看了右边,看了舞台后面,看了走廊入口。没有白飞鸟。

他敲敲系统,让他扫描一下周围。系统转了两圈,发出了“滴滴滴”的提示音。

“扫描完毕。方圆五十米内,没有检测到白飞鸟的生命体征。”

林池有点低落。不在现场,怎么看戏?小白估计只是逗逗自己。他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林池看到了林白发来微信之后,又看到了下面李栩的微信。李栩发的,就在刚才,就在萧梓清冲到他面前、大喊着要和他结婚的时候。

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林池心上。

“仪式结束,跟我走。我们去国外领证。”

林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李栩还是贼心不死。

他抬头看了看萧梓清,萧梓清正被萧家的几个叔伯按着肩膀,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他又看了看李栩,李栩站在舞台边缘,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眼神很冷。

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宾客,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那些各怀鬼胎的人。这个剧情节点,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他想起系统说过,李栩和萧梓清结婚是一个重要的剧情节点,完成之后,他就可以去做最后一个任务——寻找苗优。

但这个节点,迟迟没有触发。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正式交换戒指吗?是因为他们还在僵持吗?是因为他的存在,让这个节点卡住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受够了”的表情。

“这样吧。我们三个人一起结婚,不就行了?去国外分别领证呗!一对去美国,一对荷兰。各结各的,互不干扰。你们还是强强联合,又能和我在一起。多好,一举三得。”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惊呆了。还有这种操作?三个人一起结婚?分别领证?各结各的?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李栩和林池在美国领证,林池和萧梓清在荷兰领证。

三个人一起生活,李家和萧家还是联姻,还是强强联合,还是合作共赢。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有人在计算其中的利弊,有人纯粹是在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答应的话,林池就要和萧梓清共享了;不答应的话,萧梓清这边又闹着要退婚。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萧梓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林池愿意和他结婚,虽然是三个人一起,虽然是各结各的,但至少,他愿意。

李夫人的脸色最难看了。她坐在主桌,手里端着一只薄胎瓷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听着林池的话,看着自己儿子的表情,看着萧梓清的表情,看着那些宾客的表情。

她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黑。她的手越攥越紧,越攥越紧。那杯子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像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响。

“咔。”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沿延伸到杯底。“咔嚓。”裂纹分叉了,像树枝,像闪电,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

再一看,她手里的杯子,已经碎了。

今天这个闹剧,怕是很难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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