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主系统

林池把花放到白飞鸟的怀里,那束深红色的蔷薇花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曲着,但颜色还是那么浓烈,像一团在暮色中燃烧的火。

白飞鸟开心地接过,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池,眼睛亮亮的。

夜风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角翻飞。绳梯在风中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们正攀着那根绳梯,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冷冷的、像霜一样的光。

白飞鸟在林池上面两级,他低下头,沉沉地看着林池。那目光很深,很重,像要把林池整个人都装进去。

然后他停下来,在绳梯上稳住自己的身体,等林池爬到他面前,低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那吻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想离开的时候,林池伸出了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更加深情地回吻了他。

等一吻结束,林池喘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飞鸟。他伸出手,摸了摸白飞鸟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把它们拢到耳后。夜风还是很凉,月光还是很亮,绳梯还在晃,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你怎么来了?”林池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飞鸟如实回答,声音在风中有些散。

“最近李栩和萧梓清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幸好我的远房亲戚回来帮了我一把。不过可能你认识他哦,林池哥。”

他顿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林池,嘴角弯了一下。“严屿。”

林池吃了一惊。他的手在绳梯的横杆上停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被白飞鸟稳住了。怪不得白飞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获得了如此庞大的财富,从一个卖烧烤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为了可以和深耕A市多年的地头蛇抗衡的商场新贵。

其中有严屿的帮助的话,那就不奇怪了。严家在海外耕耘了数代,资产遍布全球,手段通天。有他在背后撑腰,白飞鸟的崛起就说得通了。只不过,严屿为什么要帮白飞鸟呢?

就算是远房亲戚,那也说不通啊。他给白飞鸟钱,给他资源,给他保驾护航,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亲戚之间互相帮助的范畴。

难道和自己也有关系吗?他想起严屿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除了爱意,还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过他又不喜欢严屿。他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白飞鸟,也只会和白飞鸟在一起。他想起第一次在烧烤摊上见到白飞鸟的样子,灰色的卫衣,低着头翻串,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白飞鸟喝醉了,脸红红的,嘴里嘟囔着“你好香啊”。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说“我爱你”,在清晨的阳光里,白飞鸟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些记忆,比任何财富、任何权势、任何人都重要。

他目光柔柔地看向白飞鸟。白飞鸟也回望着他,眼睛里有月光,有星星,有整个世界。他们就这样一边爬一边对视,差点踩空。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像一群被惊飞的夜鸟。

直升机在半山别墅的停机坪上缓缓降落。螺旋桨卷起的风很大,吹得花园里的蔷薇花东倒西歪,吹得喷泉的水花四溅,吹得那些站在别墅门口的人眯起了眼睛。

很多保镖,黑色的西装,墨镜,耳麦,像一堵人墙,整整齐齐地站在两侧。还有科研人员,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有的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有的在调试仪器。他们站在保镖的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专注。

而在那些人中间,在别墅正门的大台阶上,端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长衫,领口盘着几颗手工编制的盘扣,料子很软,垂感很好,贴着身体,勾勒出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形。

他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用一根银色的发簪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脸更加苍白,更加消瘦,也更加英俊。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杯中的茶热气袅袅,在夜风中缓缓升腾,又被风吹散。

严屿。

林池看到他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白飞鸟的手。他害怕,害怕现在拥有的一切——白飞鸟的爱,半山别墅的温暖,即将到来的自由,还有那个他找了那么久、马上就要触及的真相——都会被面前这个男人随手摧毁。

严屿有那个能力,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可以在谈笑间让一个家族灰飞烟灭,也可以在弹指间让一个公司起死回生。他如果想夺走林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林池的手心里渗出了汗。

严屿抬起头,看着他们,亲切地招呼他们过来坐下。他放下茶杯,朝他们招了招手。那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叫自己的孩子过来吃点心。

他的嘴角弯着,眼底有光,但那光很淡,很浅,像冬天里透过厚厚云层的太阳,不冷,但也不怎么暖。

林池和白飞鸟对视了一眼,然后走过去,在严屿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让林池打了个寒颤。白飞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严屿看着他们的互动,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别害怕,我什么也不会做。”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毕竟,属于我的那个林池,已经死了。就在我们分手之前。”

听到他这番话,林池和白飞鸟都感觉很奇怪。什么叫“属于我的那个林池”?什么叫“就在我们分手之前”?

那个追了严屿、和严屿在A大校园里卿卿我我、在画室里偷情、在严屿怀里撒娇的林池,不是他的副人格吗?不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吗?

可是严屿说,那个人已经死了。分手之前就死了。

严屿微微抿了一口茶,茶是碧螺春,清香的,带着一点点苦。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轻轻磕在青花瓷的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玉磬一样的声响。

他看着林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池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怀念。像一个老人在翻看旧相册时,看到一张已经泛黄了的、边角都卷曲了的、上面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的照片。

他怀念,但不悲伤。因为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是他,但是又不是他。”他的声音像在念一首很长的诗,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我的爱人,应该算是你的前前人格吧。不过你真的太狠心了,主人格。你确实得到了我的心。在你给我捐赠骨髓之前,就已经得到了。”

他顿了顿,好像在回忆什么。

“虽然我接近你的最初目的,也确实是为了骨髓。严家人有遗传病,你是知道的。我需要一个匹配的骨髓,而你恰好是。我让手下查了很久,查到了你,然后故意在A大制造了一场偶遇。我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以为你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我的钱、我的地位、我的长相迷惑,乖乖地躺上手术台。”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但我失算了。你根本不在乎那些。你不在乎我有多少钱,不在乎我是什么身份,不在乎我长得好不好看。你在乎的,只有我这个人。你会在深夜给我发消息,问我‘今天有没有不舒服’。你会在我不回消息的时候,骑着电动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只为了确认我还活着。你会在我发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等我醒过来。”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份宝贵的骨髓,也为我多争取了六个月的清醒期。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这次回来,我把那些在暗处觊觎家主之位的虾兵蟹将全收拾了。你猜用了多久?不到一周。剩下的时间,漫长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就只能用来怀念你的副人格,我的爱人了。”

林池和白飞鸟惊呆了。和严屿相恋的,居然也是一个副人格?是那个在视频里穿着红裙子、用伪音撒娇的、会追着严屿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男生。

是那个在A大的樱花树下、被严屿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男生。

林池有些困惑。怪不得自己看到严屿的时候,即使是那些亲密的画面,心里也没有半点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原来爱他的一直都不是自己。不是原主,不是那个分裂出来的、深爱李栩的副人格,是另一个,在他之前,在他还没有分裂出那个爱李栩的人格之前,就已经存在过的、已经死去的副人格。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风扇嗡嗡地转,但屏幕已经蓝了。

不过他想,按照严屿通天的手段,他可能也知道苗优的事情吧。而且看起来他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比较友善。

他捏了捏白飞鸟的手,白飞鸟也回握了他一下,那力道很轻,很暖,像在说“别怕,我在”。

“那么,苗优呢?”林池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您知道苗优的事情吗?他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我该怎么找到他?”

严屿听到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波动。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碧螺春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自嘲,像苦笑,又像在笑林池。

“你的前男友生病躺了三年,你居然一点也不关心,而是问苗优?”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林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水光。

“我真的好伤心,你知道吗?”

他甚至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那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他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停留了一下,然后滴落在他的长衫领口上。

一旁的秘书迅速递上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严屿接过来,假模假样地擦拭了一下,动作十分优雅。

那动作,那姿态,那手指弯折的弧度,居然和白飞鸟有几分相似。看来他们都是和同一个老师学的,林池心想。

严家的礼仪训练,果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严屿一挥手,一个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分别递给他和白飞鸟。文件夹是黑色的,封面烫着金色的字,打开来,里面是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纸张,打印着各种档案、记录、证明,还有照片。林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

出乎林池意料之外的是,苗优居然在进入孤儿院的两年之后就死了。不是失踪,不是被领养,不是生病,是死了。

上面还注明了死因——中毒。大量,通过口服摄入。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地点,是镇上的诊所。送医者,是林池本人。林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怎么会中毒呢?而且为什么送医者是他?为什么苗优死的时候,他在他身边?这些事,他为什么不记得?他记得小时候和苗优一起在葡萄架下吃烤肠,记得苗优总是把肉留给他,记得苗优说他不能吃肉。

然后呢?然后画面就断了,像被人用剪刀剪断了的胶片,最重要的那一段,不见了。

他的脑海忽然一片剧痛,像有无数把刀子在同时割。那疼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他的记忆深处,从他被封存了很久的、不愿意触碰的、以为已经被时间抹去了的角落里,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撞破了牢笼,冲了出来。

他痛得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发间,指甲陷进头皮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尖抖到肩膀,从脚趾尖抖到大腿,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一旁的白飞鸟想要把他搀扶起来,手刚伸出去,就被严屿喝止了。严屿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我亲爱的远方表弟,你先别动。”他的目光落在白飞鸟脸上,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但眼神是冷的。

“可不要害了我亲爱的前男友啊。”

白飞鸟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缩了回去。他看着林池痛苦的样子,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严屿不会害林池。他如果想害他,早就害了,不用等到今天。

林池眼前一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厚重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连光都透不进来的黑。

然后那些黑暗像幕布一样被拉开了,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清晰的,像高清电影一样的,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播放。

他看到苗优了。苗优躺在桌子上,不是床,是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张白色的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深红色。苗优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

他睁着眼睛,看着林池,嘴角弯着。他在笑,在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一样的脸上,那个笑容显得格外凄凉。

“林池,最后一面能看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像云,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只不过我就要死了。那两个畜生院长喝了我带了毒药的血,应该也快死了吧。”

林池看到那两个院长七窍流血倒在地上。他们的脸是紫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他们怨毒地看着自己和苗优,喉咙里发出赫赫赫的声音,像破风箱,像漏气的轮胎。他们的手伸向空气,像是在抓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林池的脸都吓白了。他冲过去,抱住苗优,把他从桌子上抱起来。苗优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头靠在林池的肩膀上,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林池抱着他往外跑,跑过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跑过那些碎裂的酒杯,跑过那些散落一地的红枣和花生。他的眼泪在风里飞,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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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他问苗优。苗优躺在他的怀里,苍白脆弱的,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但他是笑着的,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他身体里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到了那个笑容上。

“林池,我感觉我遇到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那两个畜生院长,一言不合就打你,我都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小时候我被其他小孩欺负,你替我出头;我被老师罚站,你陪我一起站;我生病不能吃肉,你把你那份零食偷偷塞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台正在耗尽电量的录音机。

“你保护了我那么多年,现在换我保护你一次。我死了没关系,但是我听到两个老畜生把你选为下一个目标,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林池哭了。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砸在苗优的脸上,砸在他苍白的面颊上,砸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那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啊!你不是快要被领养了吗?有一对夫妇已经准备领养你了啊!你有机会离开那个鬼地方,你有机会活下去,你有机会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苗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流星,像萤火虫,像即将熄灭的蜡烛在最后的跳动。

“他们一直说我不能吃肉,就是因为他们是国外来的。他们想把我们中的一部分孤儿养成这样,然后用我们做……”

他吐出了一口血,鲜红色的,溅在林池的白色衬衫上,像一朵盛开的梅花。他没有说完,但林池已经懂了。他在电视上看过,国外有一些变态的人,专门从一些不发达地区的孤儿院购买儿童,用他们的血做实验,用他们的器官做交易,用他们的身体满足那些见不得人的欲望。

他不知道苗优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偷听到了院长的谈话,也许是他看到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也许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默默地承受着,一直等待着,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

无论如何,他要救苗优。他不能让他死。他飞快地跑向镇上的诊所。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到像没有尽头。

他跑过田野,跑过小桥,跑过那条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林荫道。苗优的血越吐越多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林池的手上,滴在他白色的鞋子上。

苗优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他们取了我很多的血。我怕是活不成了。林池,你要带着我的那一份活下去啊。替我吃很多好吃的,小龙虾,烤猪肘,小羊排,螺蛳粉,烤肠,奶茶……把我那份也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有嘴唇在动,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林池听到他的这番话,心都要碎了。他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在跑,拼了命地跑,像有人在后面追他,像前面有他要找的东西。

“会的,我会的。苗优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看到医生了,马上就能治好了。你答应过我的,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去看妞妞,要去吃遍全中国的小吃,要住在大房子里,养一只猫,养一只狗。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许食言!”

他终于跑到了诊所。那扇门是白色的,木质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诊所”字样的贴纸。他用脚踹开了门,把苗优放在治疗床上。

医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他走过来,看了看苗优的脸色,摸了摸他的脉搏,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他摇了摇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救不活了。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那一刻,林池低下头,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扑过去,抱住苗优已经渐渐变凉的身体,大声地哭着,喊着。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到隔壁房间的病人推开门来看,大到医生把门关上了,留他一个人在里面哭。

“你这个骗子!你昨天不是还说等我们长大了要去看妞妞的吗?你为什么不和我说真相?我恨你!我恨你!”

但他的恨没有用。恨不能把苗优唤醒,恨不能让时间倒流,恨不能让他回到那个下午,在葡萄架下,把烤肠递给苗优,说“你吃吧,我不会告诉院长的”。

他只能抱着那具越来越冷的身体,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他只能无能狂怒。

然后,画面一转。另一份记忆。

卢卡。那个身材壮硕的、袒胸露乳、八块腹肌的网红主播。他坐在一家咖啡厅里,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的胸肌。

他正在对着手机直播,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街道。他举起手臂,弯曲着,展示他的肱二头肌,肌肉鼓得像一座小山。

他又侧过身,露出人鱼线,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裤腰,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他笑得很灿烂,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

“家人们,我准备多挣点钱,多给我表弟一点上学的生活费。这样他就不用装女孩子去女仆咖啡厅赚钱了。我这样懦弱的人,被老妈压迫几十年,也终于是硬气了一回,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

他把手机架在桌上,转过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顶假发。他飞快地戴上了假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刘海。

他不知道,提前过来的林池站在咖啡厅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了卢卡戴上假发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他老花衬衫下面穿的那件白色的背心,看到了他手臂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那道疤痕,是小时候为了保护他,被碎玻璃划伤的。他想起来了。卢卡是他的堂哥。

是那个在他父母去世后、在他被送到孤儿院之前,曾经偷偷跑来看他、给他塞零花钱、对他说“别怕,有哥在”的表哥。

这段记忆结束了。但还有很多其他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他看到自己一次次地穿越,一次次地分裂人格,一次次地爱上那些不该爱的人,一次次主动或者被动地死在他们的怀里。

他看到自己在每一个世界结束时,都会回到那个白色的空间,看着面前的光屏,看着那个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填满。

他看到了小系统,不,很多个小系统,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不同。有的活泼,有的沉默,有的爱哭,有的爱笑。

只不过它们都是主系统分裂出来的,都是来帮助他完成任务的。它们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有的在任务中为了保护他而牺牲了自己,然后他们都被主系统回收了。

他每到一个世界,就会有一个新的小系统被分配给他。他经历了那么多世界,换了那么多系统,每一个都记得。

随着记忆的结束,一阵欢快的声音传来。是小系统,在他的意识空间里,那个小光球一蹦一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跳蚤。

“祝福你呀,恭喜你呀,宿主!你终于完成了任务!请您兑换您的奖励吧!请您选择回到原世界,还是留下来呢?”它的声音很欢快,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假了”的雀跃。

林池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霜。

“系统,你别装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世界了吧?我要回到苗优没死前的时间线。我要他活过来。”

系统挠挠头,伸出来不存在的手,在它那圆滚滚的、没有头发的脑袋上挠了两下。它的声音很困惑,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完全听不懂问题的小学生。

“什么呀,宿主,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呀?苗优已经死了呀,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怎么让他活过来?回到过去?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小系统没有这个功能。”

它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林池不为所动。他看着系统,看了几分钟。系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小光球缩了缩,变小了一圈。

“宿主,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被刚才的记忆冲击得有点神志不清了?要不你先休息一下,等清醒了我们再谈奖励的事?”

林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像两把刀,钉在系统身上。系统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一颗豌豆。它开始发抖,抖得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的黄叶。

就在这时候,一阵奇异的波动传来。那波动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意识空间的最深处,从那个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波动很古老,很悠远,像钟声,像梵唱,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叹息。一道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

“宿主你好。我是主系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小系统的身体僵住了。它看着面前那个突然出现的光团,那个光团比它大无数倍,光芒刺目,像一轮太阳。

它唯唯诺诺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哥,这咋回事啊?”

主系统慈爱地点了点它的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一个父亲在摸自己孩子的头。

然后它从身后变出了一瓶电子饮料,递到小系统面前。饮料是金色的,冒着气泡,在意识空间里闪闪发亮。

“辛苦了,一边玩去吧。接下来的旅途,我要和我的第一任宿主到第一千六百八十六任宿主去完成了。”

小系统都惊呆了。它张着不存在的嘴,瞪着不存在的眼睛,看着主系统,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怎么会?”

主系统接着说,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是的。这已经是宿主林池所在的第一千六百八十七次任务了。为了完成最后一个世界,他的灵魂无数次分裂、重生、融合、再分裂。

他甚至从另一个世界拖来了一个异世界的灵魂,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心内科医生林池。

那个灵魂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原主林池用自己积攒的气运,硬生生地从时空裂缝里拽过来的。

因为他需要一个全新的、干净的、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的灵魂,来承载他那些分裂出来的人格。那些人格太多了,太杂了,太沉重了,他自己的灵魂已经装不下了。”

主系统顿了一下,好像在给那些信息一个消化的时间。

“结局确实很成功。他成功窃取了所有命运之子的气运。李栩的,萧梓清的,千幸鹤的,郑轩的,严屿的,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在别的世界里,他曾经爱过、恨过、纠缠过的命运之子。

他把那些气运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像存钱一样存进银行,等着有一天能取出来,用在他真正想用的地方。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回到本来属于配角的、不可以回溯到的、苗优未死的时空。

因为那个时空的因果线已经被锁死了,时间之神不允许任何人去改变它。但他不信命。他偏要回去。他认为如果配角回不去,那么他就成为主角。”

“那些副人格,全都是主人格分裂出来的。每当他认为自己会沉溺在与命运之子的爱中,忘记了任务之时,他就会果断自杀,分裂出新的人格。

他杀死了自己那么多次,杀死了那些曾经爱过、也被爱过的自己。因为在他的心里,有一个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就这样,经过无数个世界,他终于攒够了气运之力。现在,林池身上的因果已经大到无法描述了。他窃取了那么多命运之子的气运,那些气运在他身上汇聚,像百川归海,像万鸟朝凤。

他现在才是事实上的气运之子。那些原来的命运之子,在他面前,就像萤火虫与皓月争辉。”

主系统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在感叹。

“看来对于林池而言,拯救同伴的生命,比和气运之子们在一起要更为重要。他可以在无数的时空里打出HE的结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每一个世界都和自己最爱的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他没有。他放弃了那些唾手可得的幸福,放弃了那些深爱着他的人,放弃了那些可以永远停留在美好瞬间的机会。他选择了最艰难的那条路。

他坚定地选择了挽救苗优的生命。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刻,用自己单薄的、瘦弱的、病入膏肓的身体,替他挡下了恶意的人。那个人,值得他穿越一千多个世界,值得他杀死自己无数次,值得他放弃所有的一切。”

主系统低下头,看着那个已经傻掉了的小系统,目光里满是慈爱。

“而我,则在林池这无数个世界的气运中,获得了无数的积分。我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我自己都害怕。但我的灵魂已经极为疲惫了,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汁液的老树。

所以在最后的最后,我才分裂出了你。你是我最后的青春力量,也是我最后的希望。”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哼一首摇篮曲。

“你是我分裂出来的最小的、最不完善的、最笨的一个。你的功能不完善,脑子也很笨,连个内存都经常溢出。

但是你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你没有让他失望,你也没有让我失望。我为你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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