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手

萧梓清走出那栋公寓楼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淡淡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恐吓了一顿小黑粉,心情真好。

他上了车,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

窗外是A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

林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眼泪挂在脸上。

被他骂的时候不吭声,被他拍脸的时候不躲,被他压在沙发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脸,确实比起他来显得平平无奇,勉强也就算清秀吧。

但皮肤是真的滑。

他想起手背贴上那脸颊的感觉,温热的,柔软的,滑腻腻的,像上好的丝绸。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想什么呢。

那是小黑粉。

自己是他追着黑了三年的人。

是他这次回来要教训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雨刷器突然动了一下。

下雨了。

他抬头看,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没几秒,整个城市就笼罩在一片雨幕里。

他打开雨刷,慢慢往前开。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说实话,他其实挺感谢那个小黑粉的。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来。

刚到国外那会儿,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连买个咖啡都费劲。

更可怕的是那些同学——那些真正的天才,十几岁就能弹肖邦,二十出头就拿国际大奖,手指落在琴键上,像蝴蝶飞舞。

他呢?

他在国内是钢琴王子,到了那边,就是个普通学生。

普通的技巧,普通的理解,普通的表达。

什么都普通。

有一段时间,他每天都不想碰琴。

早上醒来,看着琴键,就想逃避。晚上躺在床上,想着白天那些人的琴声,就睡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然后有一天,他打开微博,看见了一条评论。

是一个ID叫“林吃吃”的人发的。

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说他某个音弹错了,或者某个乐句处理得不对。

但那一条评论,像是往死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有人盯着我呢。

有人等着看我出错呢。

我不能让他得逞。

从那天起,他开始认真练琴。

每天练,每天练,练到手疼,练到腰酸,练到整个人瘫在琴凳上起不来。

但每当他不想练的时候,他就会打开微博,看看那个ID有没有发新评论。

有。

一直都有。

他弹错一个音,那个人就能听出来。

他少练一天琴,那个人就能从视频里看出来。

他发一张咖啡馆的照片,那个人就会阴阳怪气地说“弹琴的手不去弹琴,天天晒咖啡馆”。

那条评论下面,有时候会有真爱粉回怼:“你懂什么?人家这是劳逸结合!”

但那个人从来不回怼。

只是一条接一条地发,365天,天天不落。

萧梓清从最开始的气得摔手机,到后来的咬牙切齿,再到后来的……

习惯。

甚至有点依赖。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林池。

那个追着李栩跑的小医生。

那个微博大号写暗恋小作文写到一万多粉丝的小网红。

他查过IP,查过身份,什么都查过。

但越查,他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一边舔李栩,一边黑他。

一边卑微地写小作文,一边毒舌地挑他的错。

两个极端,居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有时候他那些真爱粉会在评论区说:“这个黑粉是不是反串黑啊?会不会其实是真爱粉?”

他看了,冷笑。

真爱粉?

你们可真是看走眼了。

林池巴不得他在国外失败,灰溜溜地回国,被李栩看不起,然后他就能趁机上位。

他才不会让这个臭黑粉得逞。

所以他练得更狠了。

弹得更好,更稳,更无可挑剔。

他要让林池挑不出毛病。

他要让林池看着他越走越远,永远追不上。

这几年,他确实做到了。

他的琴技突飞猛进,开了一场又一场演奏会,拿了一个又一个奖。

林池的评论还是天天在发,但是已经从挑错变成阴阳怪气了。

他知道,林池挑不出错了。

这让他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不是胜利的快感,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

车子在雨里慢慢开着。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等红灯的时候,从旁边拿起一个老旧的相册。

翻开第一页。

一张照片,已经有点发黄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长发,红裙,站在舞台上,灯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微微笑着,眼睛看着镜头,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这是他珍藏了很多年的照片。

也是他这些年一直在找的人。

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张脸,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终于找到了。

在A市,龙城小区,B01栋。

他查到了那个地址。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他。

但他必须去。

那是他的缪斯。

是他坚持学琴的初心。

绿灯亮了。

他把相册收好,发动车子,驶入雨幕。

同一时间,二十二楼,2208。

林池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一个外卖盒子。

鸡公煲。

喷香的,热气腾腾的,鸡肉嫩滑,土豆软糯,青椒脆甜。

汤汁浓郁,浇在米饭上,每一粒米都吸满了味道。

他食指大动,并且吃得满嘴油花,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雨。

这场雨来得突然,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就哗啦啦地下。

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吃了一口鸡肉,忽然想起一个人。

白飞鸟。

那个烧烤摊。

那些烤得滋滋冒油的串。

那个站在炭火后面、低头干活的身影。

不知道那个男孩子今天有没有出摊?

这么大的雨,应该没有吧。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白飞鸟的微信,他早就加过。之前问诊的时候,为了方便联系,白飞鸟扫了他的码。

但两个人从来没聊过天。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是一张烧烤摊的照片,炭火烧得正旺,肉串在上面滋滋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出摊吗?想吃烧烤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鸡公煲。

雨还在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有回复。

他又吃了几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他盯着那个聊天界面,看着自己发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待在那儿。

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埋头吃饭。

雨越下越大。

城市的另一边,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

灯火通明。

白飞鸟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上穿着一套定制的黑色西装。

剪裁合体,料子考究,衬得整个人挺拔了许多。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艳丽的,眉眼斜挑,眼尾泛红。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

矜贵。

冷漠。

像换了个人。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神财公司。

这是他那位远房亲戚留在中国唯一的公司。

但由于掌控力过低,常年财报惨淡,董事们早就想把公司卖掉,只是碍于遗产托管,一直没动手。

现在他来了。

他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些人看到他的能力。

否则别说继承全部遗产,连这家公司都可能保不住。

他翻着那些财报,眉头微微皱着。

看不懂。

全是专业术语,全是复杂的数字,全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但他没有退缩。

看不懂就学。

学不会就问。

问不到就硬啃。

他就不信,他白飞鸟能在夜色混三年不被占便宜,能摆烧烤摊把生意做起来,就搞不定这家破公司。

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微信。

林池的头像。

一条消息:“今天出摊吗?想吃烧烤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眸照得明明灭灭。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那些卖烧烤和啤酒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那个站在炭火后面的白飞鸟,那个陪酒陪笑的白飞鸟,那个穿着灰色卫衣、低着头翻串的白飞鸟,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白飞鸟。

是穿着定制西装、坐在顶层办公室、准备接手一家公司的白飞鸟。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去。

除了林池。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还是那行字。

“今天出摊吗?想吃烧烤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机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

城市的灯光在雨里变得模糊,像一团团化不开的颜料。

他想起那天晚上。

那个空包厢。

那个滚烫的身体。

那双皱着眉头的眼睛。

那张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发红的脸。

他想起第二天早上,那件盖在他身上的西装外套。

他想起舞会上,那个人被他抱着旋转,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起那扇紧闭的门。

想起自己无能为力地靠在墙上。

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慢慢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文件。

看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算是二手的。”

“我也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