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烟花升起来了

林池远离了人群,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河边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烟花的预热礼花在身后砰砰地响,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路灯很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在地上投下一小团昏黄的光。

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在灰白的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李栩本来就是比较喜欢萧梓清的,他一直都知道。

从原主那些卑微的暗恋小作文里,从李栩送的二手货里,从那枚二十万的戒指和两千万的项链里,他都知道。

可是李栩为什么不早跟他说?为什么不告诉他今晚是和萧梓清一起看烟火?如果他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他不会抱着两杯奶茶穿过半个城市,不会精心挑选衣服、喷上香水,不会像一个傻子一样站在桥头,被萧梓清当面嫌弃,被李栩当场打发走。

系统在他耳边说:“宿主,我们的剧情节点又加了五个。当前剧情点已经65。只要我们坚持完成任务,宿主就可以回到原世界了。李栩和萧梓清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

林池听着,心里知道系统是在安慰他,但那话就像隔着一层玻璃递过来的糖果,看得见,够不着。

那种被当面嫌弃的感觉,那种被当成碍事的东西随手拨开的感觉,始终在心头萦绕,像一根刺,扎得不深,但拔不出来。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夜风吹过来,灌木丛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挪。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过一盏。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人。

他低着头,没看见路。那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像一堵墙,他整个人撞上去,被弹回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他抬起头,愣住了。

千幸鹤站在他面前。他穿着一身汉服,月白色的,交领右衽,宽大的袖子垂在身侧,衣料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头上戴着一个银色的发冠,发冠下面编了两条细细的假发辫子,垂在胸前,辫梢坠着两颗小小的银铃铛,风一吹,叮铃作响。

宽肩窄腰,腰带上绣着暗纹,整个人站在那里,儒雅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正含笑看着林池,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在美术馆里的危险和炙热,只有一种安静的、温和的光。

林池看着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现在没空和千幸鹤周旋,他只想回家,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睡一觉,把今晚的一切都忘掉。

他侧过身,想绕过去。千幸鹤也侧过身,拦住了他。他的手从身后拿出来,一手一杯奶茶——真苹果和真葡萄。

青绿色的和紫色的,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把真葡萄那杯递到林池面前。

林池看着那杯奶茶,愣了一下。真葡萄。和李栩从他怀里拿走的那杯一模一样。

他本来想拒绝的,他不想喝千幸鹤的奶茶,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但想起那两杯被夺走的奶茶,想起萧梓清翻着白眼说“晦气”然后插上吸管喝起来的样子,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一把拿过那杯真葡萄,插上吸管,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甜的。浓郁的葡萄味在舌尖上炸开,甜得发腻,甜得过分,但正好是他现在需要的甜。

他又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甜甜的,感觉心情都变好了。他美美地享受了一会儿,把那杯奶茶喝掉了小半杯,才停下来,看着千幸鹤。

“谢谢你的奶茶。”他的声音还有点闷,“你找我有什么事?”

千幸鹤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那种算计的、危险的、像要把人吞吃入腹的笑都不一样。是很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怎么了?你不生气了?”他拉着林池的手,走到旁边的行人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质的,漆成深棕色,被夜风吹得凉凉的。

千幸鹤松开他的手,和他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刚才的一切,我都看到了。”千幸鹤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李栩不值得你喜欢。”

林池稍微瞪大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千幸鹤——千幸鹤不是和李栩一伙的吗?他们不是刚签了联名合同,卖了很多钱,还上了热搜吗?

千幸鹤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远处又有一朵烟花炸开了,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在夜空中缓缓绽放,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千幸鹤说,“你听完就不难过了。”

林池没有说话。千幸鹤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很久很久以前,F市有一个小男孩。他和妈妈住在苗寨里。苗寨在山里面,早上起来能看见云海,晚上能看见满天的星星。

他妈妈是苗族人,会唱很好听的山歌,会做很好吃的酸汤鱼。小男孩每天在山里跑,爬树,捉蜻蜓,采野花,过得很快乐。

然后有一天,一对夫妇来了。那个男人说,他是他的亲生父亲,要把他接到大城市去,会给他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未来。

他的妈妈虽然生气男人是有妇之夫,欺骗了她的感情,也不舍孩子,但还是答应了,毕竟大城市有更好的教育。

小男孩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和妈妈告别,跟着那对夫妇走了。”

千幸鹤停了一下。远处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牡丹。

“到了大城市,小男孩才发现,那个男人接他回去,是因为他的妻子生不出小孩。

他是他唯一的后代,是他延续香火的工具。而那个妻子——他的继母——在背地里虐待他。

不留下痕迹的那种。用书本夹着他的手指,用力地压;让他跪在搓衣板上抄写经文,一跪就是几个小时;冬天让他洗冷水澡,说这是锻炼意志。

小男孩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被关在地下室里。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墙上那些前任房主留下的霉斑。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哭出声。哭出声会被听见,被听见会有更重的惩罚。”

林池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奶茶杯。千幸鹤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他被关在地下室里,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墙上那些霉斑。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蝴蝶。蓝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纹路,像一幅画。那只蝴蝶飞到地上,落在一支画笔上。

那支画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可能是前任房主留下的。小男孩盯着那只蝴蝶,盯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拿起那支画笔,在墙上画了一只蝴蝶。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在地下室里画画。没有颜料,就用墙壁上的灰;没有画布,就用地上的旧报纸。

他画山,画水,画苗寨的云海和星星,画妈妈唱山歌的样子。画画的时候,他就不疼了。”

千幸鹤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

“他画了好几年。从八岁画到十二岁。

他通过给别人画画攒了一笔钱,不多,但够他逃离那个家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翻窗逃了出去。他沿着马路跑,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在火车站里躲着,不敢出去。他怕那对夫妇会追上来,会把他抓回去。他在火车站里躲了三天,饿了就去垃圾桶里翻别人吃剩的面包,渴了就去厕所喝自来水。”

千幸鹤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古朴的银手镯。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冷光。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男生,比他大几岁,背着书包,像是刚放学。

那个男生看见他缩在角落里,走过来,问他怎么了。小男孩不敢说话。那个男生没有走,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掰了一半给他。

小男孩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那个男生看着他吃,等他吃完了,才开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可以帮你。’小男孩还是不敢说话。

那个男生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他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小男孩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千幸鹤转过头,看着林池。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两汪深潭。

“他说:‘你要好好的。’”

林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千幸鹤已经转回去了,看着远处。

“后来那个小男孩长大了。他靠画画赚了钱,出了名,开了画展。

他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但他发现,因为小时候那些事,他……”千幸鹤顿了一下,“他不举了。”

林池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都没有用。”千幸鹤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有一天,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一个画展上,在人群里,隔着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在问旁边的人‘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和很多年前在火车站里那个男生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那个人。

长大了,变了模样,但他认得。他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个分给他面包的人,记得那句‘你要好好的’。他后来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千幸鹤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林池的眼睛。那目光像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林池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身后忽然传来“砰砰砰”的巨响。数朵巨大而美丽的烟花升起来了,红的,金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人群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池仰起头,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它们在夜空中盛开,然后一点一点地坠落。

千幸鹤也仰起头,看着那些烟花。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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