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斩杀

李栩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池紧闭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大学校园里的樱花树下,林池戴着红色围巾,鼻子冻得通红,转过头笑了一下。

他以为那是命运的暗示,以为那个笑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可是林池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扑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林池会属于他。

现在林池躺在他的病床上,穿着他安排的病号服,住在他安排的VIP病房,用着他安排的钱。

可是这个人,这个躺在病床上、只会冷淡地看着他的人,不是他的林池。

他的林池会笑,会哭,会眼巴巴地看着他,会小心翼翼地说“没关系你忙你的”,会把他送的二手货当宝贝一样收着。

那个林池,去哪里了?

他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薄的,红红的,像一条细细的蛇。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林池追他的那三年,想起他为了去见萧梓清放林池鸽子,林池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想起他在夜色包厢里送林池二手货,林池说“谢谢你我很喜欢”;想起他当着公司众人的面让林池难堪,林池低下头,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又笑嘻嘻地凑过来。

那个林池,像一株野草,怎么踩都踩不死,怎么伤都伤不透。

他以为他会一直在的。可是眼前这个林池,对他冷淡,不主动说话,不看他的眼睛,连他握他的手都会抽开。

还主动出轨,和林白上了床。他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些声音,想起林池在别的男人身下发出的那种呻吟,他的手指攥紧了水果刀,指节泛白。

等林池醒了之后,他必须找个催眠大师,或者找个跳大神的来,把林池身上这个坏人格给挑走。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这几天他已经紧急叫秘书帮他联系好了跳大神的人,还联系了医院里的精神科催眠专家。

等林池醒了之后,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坏人格给去除,把属于他的林池找回来。

说实话,他都有点想林池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想,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坐立不安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的想。

他想起以前,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能和父母说,因为这会让他显得无能,显得他不配做李家的继承人。

他也不会对萧梓清说,毕竟不能打扰他快乐愉悦的生活,萧梓清有自己的事要做,有钢琴要弹,有演奏会要开,有那个红裙女人要去找。

他只有林池。

只有林池会耐心地听他说话,不管他说什么,林池都会认真地听,认真地回应,认真地给他建议。

只有林池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抱住他,会在他生气的时候哄他,会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温水。

三年来,他不知不觉对林池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依赖。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直到林池昏迷了,躺在床上,不说话,不看他,不回应他,他才发现——他不能想象没有林池的那一天。

那会让他十分痛苦绝望的。那时候他真的就会连一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了。

他会变成一座孤岛,四周都是海,没有船来,没有鸟来,什么都没有。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在碟子里。

他心想:如果林池醒来,他就把苹果给林池吃;如果他不醒来,自己就把苹果给吃掉。

林白这个小屁孩,天天给自己打电话,到底想怎么样?林池是自己的情人,就算出轨了一次又怎样?他最终还是会属于我。

大不了以后把他看紧点,不让他再有机会和林白接触。

手机又震了。林白打来的,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九个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冷冷的笑了一声,按断了。呵呵,不过是个败犬罢了。

他心里嘲讽地想着。不过是一个后起之秀,怎么比得上自己在A市手眼通天呢?

林池就算和你上床又怎样,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回来受到我的责罚。

他这样想着,心情又愉悦了。他拿起一块苹果,正要放进嘴里。

然后他看见林池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很细微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但他捕捉到了。他放下苹果,凑近了一点,盯着林池的脸。

林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先是迷茫的,像蒙了一层雾,然后雾一点一点地散开,露出底下的瞳仁。

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李栩的心情瞬间大好。

他走上前去,关切地问:“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痛吗?还是哪里痛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着什么,“我马上叫医生过来。”他按了床头的铃,护士站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咚”。

他转回来,关切地握住了林池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能摸到血管的纹路。

他用两只手包着它,想把它捂暖一点。他的脸上,关切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假的。

那关心在他俊美非凡的脸上,更让人心跳剧烈。

可能原主会对这样的李栩产生一点点心动吧。如果是原主的话。

但是——很可惜,原主现在是彻彻底底地不在了。

林池这样想着。他看着李栩那张脸,看着那双关切的眼睛,看着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记得原主曾经多么喜欢这张脸,曾经多么喜欢这双眼睛,曾经多么喜欢这个嘴唇。

那些记忆还在他的脑海里,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但他已经完全无法对它们产生任何共鸣了。他有些冷淡地把手从李栩的手中抽开,吐出一句话:“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的。李先生,你可以把我手放开吗?”

李栩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那只被抽开的手悬在半空中,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放开了。毕竟他还犯不着和一个生病的人计较。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床边,看着林池。林池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此时系统在林池脑子里大喊起来。

“宿主!你终于醒了!我真的好伤心啊!真害怕你出了什么岔子!”

系统在他脑子里哭唧唧的,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小孩子在撒娇。

林池在心里安慰了它一下。“我没事。别哭了。”然后他问,“现在的进度是多少了?”

系统吸了吸鼻子,翻看了一下数据,然后发出一声惊呼。“宿主!已经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七十八了!只要再做两三个任务节点,就可以得到百分之百了!”

系统有点开心了,在林池脑子里转圈圈跳舞,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宿主太好了!等完成任务,你就可以跟林白在一起了!”

林池心里也稍微有点开心了。

只是眼前的李栩让他看着真的很不爽。这个人,把他关在柜子里,让他经历了那些痛苦,现在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端着苹果,关切地问“你头痛吗”。

李栩就是这样的人。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先伤害你,再对你好。

让你在痛苦和温暖之间反复摇摆,让你分不清他到底是爱你还是恨你,让你越来越离不开他。

这就是PUA。原主就是这样被他一步步套牢的。只不过他不是原主。他没有接受李栩PUA的义务。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李栩。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公事公办的事。

“李先生,你转给我的钱,我一分钱没花。你的车和房子,我也通通还给你。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鉴于你对我做出伤害我人身安全的行为,我有权对你进行起诉。”

李栩有点惊讶了。乖顺的那个林池,是不会对他说出这种话的。

那个林池会说“谢谢你,我很喜欢”,会说“没关系,你忙你的”,会说“我不在乎礼物贵不贵重,我在乎的是你的心意”。

眼前这个冷淡的、决绝的、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林池,肯定是坏人格。

本来他以为林池对他冷淡只是因为失忆了,没想到经过这段时间他把林池的症状描述给专家听,专家说,可能是因为原来对他乖顺的那个人格是主人格,而眼前对他冷淡的人格是副人格。

他心想那太好了,只要等林池醒来,让专家把副人格除掉就好了。属于他的林池就可以回来了。

他面上假装同意。

“好,就按你说的办。钱和房子车子,你都还给我。我们以后……不再见面。”

他说得吞吞吐吐的,像是很不舍,像是一个被爱人抛弃的可怜人。

但他的手指已经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点开秘书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带精神科的催眠专家过来,还有秋大师,现在,马上。”

发完,他把手机收好,抬起头,看着林池。他的脸上又浮起了那种关切的表情,温柔的,心疼的,像在看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池,其实你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夜色,而是在大学校园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梦,“那时候你还和严学长在一起呢。

你站在樱花树下,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鼻子冻得通红。你转过头,看见了我,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是在对我笑,我差点走过去了。然后严学长从后面走过来,抱住了你。”

他的语气变得有点怨恨了,“你连一眼都没有看我呢。”

林池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又是在打什么感情牌,坏主意?

李栩总是这样,不愿意用真心交换任何东西,所以别人的真心也不会交付给他。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开口了。

“李栩,我不知道你在拖延什么。但是属于你的那个温柔的林池,那个副人格,已经死了。我才是主人格,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更冷了。

那些原主的记忆,那些李栩对原主进行精神控制和PUA以及虐待的记忆,那些原主无怨无悔甘心付出一切的记忆,他草草地看了一遍就不想再看了。

他甚至想,如果完成了任务,他恨不得给李栩来几个巴掌。

但李栩的拖延时间是有效的。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是精神科的催眠专家。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身姿飘逸的男人,头发银白,像月光一样披在肩上,面容却非常年轻,帅气逼人,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质,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看着像跳大神的。

跟在最后面的是秘书,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的红晕。

还有几个护士。

李栩看到他们,开心极了。

他站起来,迎上去,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指着病床上的林池,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扭曲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你们快把林池身上的邪祟赶走,或者斩杀!我给你们每个人一千万!”

那精神科的专家和那银发男士的眼中,瞬间露出了极为渴望的眼神。

一千万。对于精神科专家来说,是十年的工资。对于那位银发男士来说,是他走南闯北几十年都攒不下来的巨款。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池身上,像猎人看见了猎物,像秃鹫看见了腐肉。

窗外,狂风大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的风,很大,吹得树枝乱颤,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天边压过来一大片乌云,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

空气变得很闷,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暴雨感觉就要落下来了。

林池靠在床头,看着那群人,看着李栩,看着那个指向他的手指。

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的心里也很平静。他只是在想,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李栩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林池,别怕。很快就结束了。等他们把那个坏的你赶走,好的你就会回来了。那个会笑、会哭、会眼巴巴看着我的你,就会回来了。”

林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种病态的、扭曲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窗户被风吹开了,哐当一声,雨水夹着风灌进来,打湿了窗帘。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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