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生病

林池攥紧了手里那根力大无穷药剂,玻璃瓶的凉意贴着掌心,像一块小小的冰。

他只需要拧开盖子,把里面淡蓝色的液体灌进喉咙,那股力量就会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可以一拳打翻那个精神科专家,一脚踹飞那个跳大神的,然后掐住李栩的脖子,把他的头按进墙壁里。

他可以的。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把药剂悄悄塞回了系统背包里。

他现在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除了原主那些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的记忆之外,更早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有很多是空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孤儿院之前的事,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他并不是很想知道那些事,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想,习惯了把那些空白当成天生的、理所当然的。

但是关于苗优——他已经答应过原主要帮他找这个人。

原主临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主人格,一定一定要记得寻找苗优啊。他才是你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如果苗优真的是他最重要的人,那么关于苗优的记忆,一定就藏在他丢失的那部分记忆里。

他需要那些记忆。

而唤醒沉睡记忆的最快方法,就是催眠。

他看了一眼那个精神科专家——金丝边眼镜,黑色皮箱,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

让他来帮自己催眠一下好了。至于李栩,让他以为他的计划得逞了,让他放松警惕。

然后等他拿到那些记忆,再撕破脸也不迟。

于是他把力大无穷药剂收好,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冷淡的、决绝的、要和他划清界限的那种表情,而是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脆弱的、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着,鼻尖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的。

他蜷缩在病床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声音很轻,很抖,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你们……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李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以前那个林池,那个被他伤害了也会主动扒上来的林池,那个被他放鸽子了也会笑着说“没关系”的林池,那个把他送的二手货当宝贝一样收着的林池。

那个林池,也是这样脆弱的、柔软的、让人想保护又让人想欺负的。

他心想,也许那个爱自己的人格还在,只是被这个坏人格压制住了。

只要专家把坏人格除掉,好的那个就会回来。

他看了林池一眼——林池蜷缩在床角,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目前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李栩放下心来,没有控制他,只是朝那个精神科专家点了点头。

“你先上。试试能不能催眠他。”

精神科专家提着黑色皮箱走上来,在床边坐下。

他的动作很专业,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块怀表,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林池,看着这块表。不要想别的,只看着它。”

怀表在他手中轻轻摆动。

左,右,左,右。

银色的表壳反射着灯光,一明一暗的,像远处灯塔的光。

“一……二……三……四……五……”

医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林池的眼睛跟着怀表左右摆动,左,右,左,右。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块。

他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片很软很软的云上,身体在往下沉,意识也在往下沉。

那些嘈杂的声音——医生的声音,李栩的呼吸声,窗外的风雨声——都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清醒的、锐利的、带着防备的眼神,而是一种空洞的、呆滞的、像被人抽走了灵魂的眼神。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医生见他被催眠成功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李栩,李栩冲他点了点头。

医生转回来,看着林池的眼睛,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你知道你是谁吗?”

林池的声音呆呆的,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发声。

“我叫林池。”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我在医院。”

医生点了点头,又问:“你还记得你和李栩这三年的记忆吗?”

林池沉默了一秒。

那些记忆——第一次见面,在夜色酒吧的角落里,李栩一个人坐着,面前的酒已经空了,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难过。

他给他倒了一杯水,李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他就陷进去了。

后来的那些事——送礼物,被嫌弃;送早餐,被无视;写小作文,被当成笑话。

那些深爱着的、悔恨着的、痛苦着的、喜悦着的、悲伤着的,全部涌上来,又全部退下去,像潮水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呆呆的。

“记得。”

医生点点头,看来催眠是有效的。

他又问:“那么你现在还喜欢李栩吗?”

林池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李栩,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栩,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喜悦,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座没有风的湖。

“完全不喜欢。”

李栩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沿,指节泛白。

他用眼神示意医生——继续问,把那个喜欢我的人格叫出来。

医生会意,又转回林池面前。

“那么,那个喜欢李栩的人格在哪里呢?你能帮我把他叫出来吗?”

林池呆呆地摇了摇头。

“不能。”

医生有点疑惑。

“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林池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死了。”

医生和李栩同时愣住了。

医生想过,那个喜欢李栩的人格是先于这个人格出现的,而且这段时间里面应该也有出现过,那么他应该还存在才对。

怎么会这样呢?他皱着眉,又问了几句,林池的回答都是同样的。

“他死了。他消失了。他不在了。”

李栩有点害怕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害怕,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让他腿软的害怕。

他在心里祈祷,希望林池说的并不是真的。他觉得这怎么可能呢?

那个爱了他三年的人,那个为他哭了无数次、为他卑微到尘埃里的人,那个把他送的二手货当宝贝、把全部家当都掏出来给他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了?

医生又诱导道:“那么你还记得严屿吗?”

林池摇摇头。

“知道,但是并没有和他相关的记忆。”

李栩上前把医生一把推开,力道大得医生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林池两侧,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林池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着了火。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你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人是谁吗?”

他在心里大喊:一定要是我啊。千万不要是林白。千万千万不要是林白。

林池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希冀的光。

不是爱,不是恨,是别的。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苗优。”

整个房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哭。

“苗优又是谁?”

李栩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池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苗优是林池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永远的最好的朋友。”

李栩从来没有听林池说过这个名字。

他搜遍了自己的记忆,大学,公司,夜色,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藏着这个名字。

苗优。谁?男的女的?和林池什么关系?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林池怎么可能会不爱自己了呢?那个爱了他三年的人,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他一定是在骗我。他一定是在演戏。那个爱自己的人格一定还藏在某个角落,只是被这个坏人格藏起来了。

他要把他找出来。他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他上前,双手抓住林池的肩膀,大力地摇晃。

林池的身体像一片风中的叶子,被他摇得前后晃动,头撞在床头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来啊!你给我出来啊!爱我的那个林池!你快点出来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划。

“还有那个苗优!苗优是谁?快回答我!我不允许任何人在你心里占据比我更重要的位置!”

林池捂住了头。

一阵剧痛在他脑海中席卷,不是那种普通的头痛,是那种像有人拿电钻在他的颅骨上打孔的痛。

那些记忆——不,不是记忆,是画面,是碎片,是像玻璃碴子一样扎进脑子里的东西——它们涌出来了。

两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生坐在板凳上。

葡萄架下面,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蝉在叫,很吵,但那个画面是恬静的。

林池是其中一个小男生,他手里拿着两串烤肠,油汪汪的,上面撒了孜然,香气在空气里飘着。

他把烤肠递到旁边那个男孩面前。

“苗优,你吃吗?”

那个男孩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五官非常精致,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不吃。院长说我生病了,不能吃。”

林池说:“没事的,院长现在不在这里,你就吃吧。这上面我还加了孜然呢,可香了。”

那个精致的男孩还是摇了摇头,紧紧抿住了嘴巴。

但他的眼睛在看着那串烤肠,喉结动了一下。

另一个画面。同一片葡萄架下,阳光变成了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那两个男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池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苗优坐在他旁边,没有安慰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苗优,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林池问。

“会的。”苗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找到你。除非我死了。”

林池捂着头,痛得欲生欲死。

那些画面像刀片一样割着他的脑子,一片一片的,血淋淋的。

他忍不住在床上开始打起了滚,身体蜷成一团,又伸开,又蜷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枕头掉在了地上,点滴的管子缠住了他的手臂,针头歪了,血珠从针眼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

“痛……我的头好痛……”他的声音很小,很碎,像被风吹散的纸屑。

李栩站在旁边,看着林池在病床上翻滚,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

然后林池感受到一阵冰凉的感觉袭来。

不是那种冬天里冷风的凉,是那种从头顶灌下来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凉,从百会穴涌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淌,流过肩膀,流过胸口,流过四肢。

那种凉意所到之处,疼痛就像被浇灭的火,一点一点地熄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空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在他脑子里。

“没事的,深呼吸。深呼吸就好了。很快就结束了。睁开眼,你将获得新的人生。”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灯光刺进瞳孔,他眯了一下,又睁开。

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灯,看见了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看见了围在床边的那些人——精神科专家,银发道人,秘书,还有李栩。

他们看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李栩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池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刚才已经得到了一些关于苗优的信息,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知道,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还要谢谢他们呢。谢谢他们让他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李栩。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带着一点冷,一点嘲,一点“我终于可以解脱了”的轻松。

“李栩,你现在信了吧?那个爱你的人格,真的已经死了。”

李栩捂着脑袋,撕扯着头发,手指插进发间,用力地抓着,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抓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的,破碎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这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扑向医生,双手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用力地摇晃。

医生的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金丝边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医生!你帮我!你能不能把那个爱我的人格给救回来?我要付你很多很多的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一千万?两千万?一个亿?”

医生被他摇得头晕,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

“李先生,您冷静一点。根据我的专业判断,那个人格应该是……永远消失了。”

李栩松开医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的碟子晃了一下,那块削好的苹果滚落下来,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他转过身,扑向那个银发道人,抓住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你能救他的对不对?你是大师,你能驱邪,你能把那个好的人格找回来的对不对?”

那银发道人被他抓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挣开。

他看了一眼林池,又看了一眼李栩,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生观这位施主身上灵魂似乎多有空缺。不过按照这位施主以及医生的看法,以及结合本人观魂之法,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这位李施主,请你节哀顺变吧。”

李栩松开了手。他站在房间中央,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他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眼睛红了,整个人像是老了二十岁。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然后他笑了。只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转过身,看着林池。那双眼睛里,没有倨傲,没有冷漠,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

只有一种东西——疯狂。彻头彻尾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野火一样烧遍全身,甚至想要灼烧整个世界的疯狂。

他低下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水果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上面还沾着苹果的汁水,黏黏的,像血。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林池。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爱,不是恨,是比爱和恨都更可怕的东西。

是那种“如果你不属于我,那就请你去死”的光。

“林池,你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这就把面前这个坏家伙开膛破肚,把你救出来。你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他握着刀,朝林池走过来。

医生和道人都吓坏了,一个往左扑,一个往右扑,想要拉住李栩。

但李栩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力气大得惊人,一甩胳膊就把医生甩到了墙上,又一甩胳膊,把道人甩到了地上。

他握着刀,一步一步地朝林池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像天漏了一个窟窿。

闪电劈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户哐哐作响。

李栩握着刀,奔向了林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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