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白玉兰树

萧宝玦站在书房的镜子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仪容。深灰色的西装,藏蓝色的领带,白衬衫的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一截,腕上是那块戴了十几年的江诗丹顿——低调,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把每一根都压在合适的位置。脸上那些因为踹桌子而泛起的红已经退下去了,又变回了平时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沉稳模样,和刚才在书房里踹凳子、吼萧梓清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去,转身走出书房。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萧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萧宝玦点了点头,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穿过走廊,穿过大厅,走出大门。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面,车型低调,不引人注目,但车牌号足以让任何一个识相的人在十米外让路。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座的门,萧宝玦弯腰坐进去,秘书从另一边上车,在他旁边坐下。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车流。萧宝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转着。他已经在心里把和B市代表见面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推敲过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状况都预演过了。他自认为准备充分,不会有任何纰漏。

车子停在机场的VIP通道入口。萧宝玦整了整领带,下车,秘书跟在后面。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到贵宾厅门口,工作人员认出了他,连忙开门。他进去,扫了一眼——空的。没有人。他皱了皱眉,转身看向秘书。秘书正在接电话,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挂了电话,秘书走过来,声音有点发虚。

“萧先生,B市的代表已经……到了他下榻的酒店了。”

萧宝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可让他摸不着头脑。这位代表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约好了在机场接机,却自己去了酒店。是故意晾着他?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他的手最近挺干净的,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啊。各项指标都达标了,该汇报的都汇报了,该送的文件都送过去了。难道说,这是要敲山震虎?

他定了定神,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走吧,去安达酒店。”

安达酒店是A市用来招待各市代表的指定酒店,位于市中心,闹中取静,安保严密。车子掉头,往酒店方向开。萧宝玦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在到达酒店之前,把这位代表的资料再在脑子里过一遍。

郑轩。二十八岁。B市最年轻的代表,据说背后有很深的背景,但查不到具体是什么。小时候在A市停留过一小段时间,大概十多岁的样子,时间很短,不超过一年。

后来随母亲去了B市,母亲逝世后就没有再来过A市。学历很漂亮,国内顶尖大学的本硕博,还去过国外做访问学者。

工作经历也很干净,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做起,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像是有人提前给他铺好了路,又像他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了最正确的位置上。他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甚至没有任何公开的恋爱记录。私生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萧宝玦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无欲无求,要么是藏得太深。他不怕有欲望的人,有欲望就有弱点,有弱点就可以被控制。他怕的是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像一潭死水,你扔多少石头进去,都激不起一个水花。

车子停在安达酒店门口。萧宝玦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进大堂。大堂经理早就接到了通知,一路小跑着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把他们引到电梯口。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萧宝玦的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地加速。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电梯到了。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油画,灯光柔和。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秘书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萧宝玦在见到这位传闻中的B市代表的时候,还是稍微惊讶了一下。太年轻了。他以为二十八岁的厅级干部,怎么说也该是那种少年老成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的西装,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但面前这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皮肤很白,五官清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阵夏日的凉风。

郑轩一见到他,就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真诚,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像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大学生。他快步走上前,双手握住萧宝玦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萧先生!久仰久仰!终于见到您了!”

他的语气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萧宝玦被他握着手,脸上浮起那个标准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郑代表一路辛苦,欢迎来A市。”

他的声音沉稳,客气,不卑不亢。但他的心里在冷笑。笑面虎。这种一上来就特别热情的人,通常都是最难缠的。他们用笑容做盾牌,用热情做伪装,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捅你一刀。

郑轩松开他的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萧先生,里面坐。”

萧宝玦走进去。套房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A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郑轩在他对面坐下。秘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郑轩先是问了A市最近发展如何——经济方面、环保方面、人文方面的情况。萧宝玦一一回答,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A市今年的GDP增速保持在百分之十点五,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环保方面,我们加大了对污染的治理力度,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比去年增加了十五天。人文方面,我们举办了一系列文化活动,丰富了市民的精神生活。”

他说了一长串,总之就是说一些让人抓不着把柄的话。经济数据是真实的,环保数据是真实的,文化活动也是真实的。每一项都经得起查,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

郑轩听着,不时点点头。但他的表情,萧宝玦看出来了——兴趣不是很大。

也对,这些资料,前一周他就已经都发到这位代表的秘书手上了。郑轩肯定早就看过了,甚至可能比他更清楚那些数字背后的含义。现在再听一遍,不过是走个过场。

果然,郑轩听完,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宝玦,嘴角弯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听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A市第一人民医院最近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情。有个他们医院的,叫什么林医生的,好像和很多位知名人士闹出了不大不小的绯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宝玦脸上。

“是不是因为A市最近人文精神建设方面做得不太好啊?怎么能让这种事情爆出来呢?这对医疗行业的发展多不好啊。”

萧宝玦的冷汗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明显地从额头上滚下来的汗,是那种从后背渗出来的、黏黏的、让衬衫贴在皮肤上的汗。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表情,但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这位郑轩代表,天高皇帝远的,怎么会关心这种小事?

一个城市那么多医院,那么多医生,偏偏问到这个林池。他认识这个新闻中那些人吗?到底认识的是谁?李栩?千幸鹤?林白?还是——林池?

他第一个就把林池排除了。根据他手里的背景资料,林池就是个底层的小医生,孤儿院长大,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任何值得一个B市代表关注的地方。那么,郑轩认识的是李栩?还是千幸鹤?还是林白?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郑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真诚,那么无害,像一个学生在请教老师问题。他站起来,走到萧宝玦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拂去灰尘。

“好了,走吧,萧部长。”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萧宝玦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他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地跟在郑轩身后,走出房间。

郑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衬衫的下摆在腰线处轻轻晃着。萧宝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在琢磨那个问题——他到底为什么问起林池?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个年轻的代表,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们坐进那辆低调的座驾里。车子驶出酒店,汇入车流。车里很安静,司机不说话,秘书不说话,萧宝玦也不说话。郑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萧宝玦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他不知道郑轩是真睡还是假睡,但他不会在这时候做任何多余的事,说任何多余的话。

车子开过一条种满白玉兰的街道。郑轩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A市的白玉兰,也是许久不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宝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白玉兰。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林池这一觉睡得又长又深。不是那种被噩梦纠缠的、醒来后比睡前更累的觉,是那种沉到海底的、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着的、连梦都没有的觉。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在某一刻,他的意识从那个黑暗的、温暖的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游向水面。他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不是病房那种惨白惨白的天花板,不是公寓那种嵌着射灯的天花板。这是木质的横梁,深棕色的,上面有手工雕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横梁上,照亮了那些纹路,还有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他眨了眨眼睛,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是一条浅灰色的蚕丝被,轻得像没有重量。

床很软,枕头很高,床单是亚麻的,带着细微的纹理。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装修是简约的新中式风格,木质的地板,白色的墙壁,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丛翠竹,几从蔷薇和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他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舒服。他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白底,没有花纹,上面的字迹很漂亮,笔画有力,骨架清秀,像是练过硬笔书法的人写的。

“醒了就去楼下吃东西。阿姨已经做好你爱吃的了。”

没有署名。但林池认得这个字迹。林白的。他看过的,上次林白给他写便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字。他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火一样的暖,是那种细细的、缓缓的、像春天里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的暖。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他把便签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进浴室。浴室很大,干湿分离,洗手台上放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还是没拆封的,牙膏已经挤好了放在杯子上。

他挤了牙膏,刷牙,洗脸,然后看了一眼淋浴间。玻璃隔断,里面有一个大尺寸的头顶花洒,墙上嵌着壁龛,里面放着几瓶沐浴露和洗发水。他脱了衣服,拧开热水。

水从头顶洒下来,温热的,带着蒸汽。他挤了一点沐浴露在手心里,搓了搓,抹在身上。然后他愣住了。这个味道——冷水的味道,清冽的,像冬天的溪水,像雪松林里吹过的风。

是林白身上的味道。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白色的泡沫,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正在用林白用的沐浴露,洗林白洗过的澡。他的脸红了。他把沐浴露涂满全身,冲干净,又挤了一次,又涂了一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涂两遍,也许只是想多闻一会儿那个味道。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拉开浴室门。蒸汽涌出去,带走了温暖,留下一面被水雾蒙住的镜子。他用毛巾擦出一小块,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还是红的,眼眶底下还有点青黑,但比昨天好多了。皮肤被热水蒸得水润润的,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出浴室。

衣柜在卧室的角落里,推拉门,原木色的。他拉开,里面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是新的。他翻了翻——尺码全是他的。衬衫,T恤,毛衣,裤子,甚至还有几双袜子,整整齐齐地叠好,颜色都是他平时穿的那种,浅色的,素净的,不张扬的。

林白也是有心了。他挑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穿上,在镜子前看了看。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他走出卧室,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也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楼下是客厅,比卧室更大,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花瓶是青花瓷的,蓝白相间,和整个空间的气质很搭。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开放式的,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阿姨正在灶台前忙碌,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看见林池,脸上立刻浮起了亲切而热情的笑容,像看见了自家好久没回来的孩子。

“林先生,您醒了!饿了吧?饭菜都做好了,我这就给您端上来!”

她的声音很大,很亮,带着一点乡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林池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麻烦”,阿姨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了。她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一趟,两趟,三趟。林池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张桌子被一盘一盘地摆满,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糖醋鲈鱼。整条鱼躺在盘子里,浇着红亮亮的糖醋汁,上面撒着青翠的葱花和白色的芝麻,鱼身上还冒着热气。

锅包肉。金黄色的肉片堆在白色的盘子里,每一片都裹着浓稠的酱汁,亮晶晶的,像琥珀。

瑶柱扇贝汤。白色的汤盅里,汤色乳白,瑶柱和扇贝沉在底部,飘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和绿色的葱花。

还有一个烧好的高汤牛肉火锅,锅底是浓白的高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牛肉切得薄薄的,肌理分明,红白相间,像大理石的花纹,旁边配着一碟芝麻酱和一碟阿姨秘制的小料汁。

还有一份烤得香香的、果木烤肉,细细地切好了放在盘子里,肉的表皮烤得焦脆,切面露出里面粉嫩的肉,汁水盈盈的。

林池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先夹了一块糖醋鲈鱼。鱼皮炸得酥脆,鱼肉嫩滑,糖醋汁酸甜适中,裹在鱼肉上,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又夹了一块锅包肉。肉片炸得酥脆,裹着酸甜的酱汁,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却还是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又喝了一口瑶柱扇贝汤。汤很鲜,不是那种味精调出来的鲜,是那种慢火炖出来的、食材本身的鲜。瑶柱和扇贝的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每一口都是精华。

他夹了一片牛肉放进火锅里,在翻滚的高汤里烫了几秒钟,看着肉片从红色变成浅褐色,捞出来,在芝麻酱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牛肉嫩滑,芝麻酱香浓,高汤的鲜味和牛肉的肉汁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他又烫了一片,蘸了阿姨的秘制小料汁——那料汁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有一点酸,有一点辣,有一点甜,还有一点说不出的香味,裹在牛肉上,把牛肉的鲜味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他吃得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鲈鱼很快只剩了骨头,锅包肉只剩了盘底的酱汁,汤盅见了底,火锅里的牛肉也捞得差不多了。他夹起一块烤肉——那是他留到最后享用的。

果木烤肉的香气扑鼻而来,不是那种浓烈的、侵略性的香,是那种淡淡的、悠长的、像果木在壁炉里燃烧时的香。他把烤肉送进嘴里,嚼了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不是不好吃。是好吃的,非常好吃。外皮烤得焦脆,里面的肉嫩得入口即化,肉汁丰盈,带着果木的清香。

但是——这个味道,太熟悉了。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吃过”的熟悉,是那种“吃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好吃”的熟悉。是白飞鸟的烤肉的味道。一模一样。连那个微妙的、在焦脆和软嫩之间恰到好处的火候,连那个在果木清香中若隐若现的、一丝丝甜味的酱汁,都一模一样。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块烤肉还含在嘴里。他慢慢地嚼着,慢慢地咽下去。

他大快朵颐之后,心里还有点疑惑。他放下筷子,看着阿姨。阿姨正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极了看着自家孩子把饭菜吃得精光的长辈,满足,欣慰,带着一点点“我做饭好吃吧”的得意。

“阿姨,”林池开口了,声音有点干,“这烤肉是谁做的?”

阿姨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是先生做的。”

林池惊了一下。手中的烤肉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滚了两下,停在了碟子旁边。他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不是从高处坠落的那种跌,是那种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的那种跌。

怎么会?他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背对着他,身上散发出烧烤的味道。很浓,不是路过时沾上的那种淡淡的,是在炭火前面站了很久、被油烟熏透了的那种。

他想起林白身上的味道,永远是冷水的、清冽的、干净的。他从来没有在林白身上闻到过烧烤的味道。

但那个晚上,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身上有烧烤的味道。那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他看清了那张脸。是林白。

他想起林白和白飞鸟——同样高挑的身形,相似的五官,同样清灵灵的、像冰块落进玻璃杯里的声音。

但气质完全不同。白飞鸟是灰扑扑的,穿着灰色卫衣,站在烧烤摊后面,低着头翻串,像一个普通的、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少年。

林白是矜贵的,穿着定制西装,坐在豪车里,气质清冷得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的手在抖。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掉落的烤肉。它躺在白色的碟子里,肉汁从断口处渗出来,在碟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白飞鸟发来的那条消息——“林池哥,我今天烧烤摊开摊,你要来吃吗?免费请你吃哦。”他去了。白飞鸟穿着灰色卫衣,站在炭火后面。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灰扑扑的,低着头翻串。

但那天晚上,林池吃完离开之后,在路灯下遇到了林白。他想起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也穿着深色的衣服,也戴着帽子,也在低着头看手机。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上有炭火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以为自己闻错了。他没有闻错。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升起来,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在水面上炸开。难道说——

难道说,白飞鸟就是林白?林白就是白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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