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复职
林池呆呆地看着桌上掉下去的那块烤肉。它躺在白色的碟子里，肉汁从断口处渗出来，在瓷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他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中，手指攥着筷身，指节泛白。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
等他回过神来，阿姨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收走了。碟子，碗，汤盅，火锅，烤肉盘，全被端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阿姨在洗碗。林池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只剩下一杯已经凉了的大麦茶和一双被他攥得发烫的筷子。
他想，为什么林白要瞒着他呢？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捆被打翻了的毛线，红的绿的蓝的缠在一起，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他不理解。自己又不会因为白飞鸟以前是陪酒的，就看不起他。他甚至想过去资助白飞鸟读书，想让他考大学，想让他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可是林白瞒着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想起那些他和“林白”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亲密的时候，那些他以为“林白”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原来那些时候，白飞鸟都知道。他知道林池不知道他是谁。他知道林池在和一个他以为不存在的人谈恋爱。
而他就那样看着林池，看着他在他面前脸红、心跳、害羞、不知所措，然后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双艳丽的眼睛冷冷地、淡淡地、像看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一样看着他。
他的手指绞紧了，十指交叉，攥在一起，用力到骨节发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绞紧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蜿蜒的河流。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系统，你早就知道吧。你为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呢？”
沉默。系统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卡顿，不是掉线，是那种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式的沉默，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沉默。
林池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他听见厨房里阿姨洗碗的声音停了，水龙头关了，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像远处的风铃。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了，支支吾吾的，像一个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却完全不会的学生。
“宿主……真的对不起呀……被你发现了……原本是因为人家觉得白飞鸟会影响剧情的进度，怕你不能完成任务而被抹杀，所以才不告诉你的……但是……现在既然你已经发现了……而且和林白在一起并不会影响剧情……”
后面的话，林池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原来是真的。他不过就诈了一下系统，系统就如实地把全部的真相都说了出来。
白飞鸟就是林白。林白就是白飞鸟。他们在夜色里第一次见面，在空包厢里滚在一张床上。
他在烧烤摊前吃着烤串，他在炭火后面低着头翻串。他在酒店里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戴着面具，抱着他跳舞，舔他的耳朵。
他在深夜的路灯下发消息，身上有烧烤的味道。他们是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而他看着他唱。
他的心里像漏了风一样，呼呼的，从胸口那个看不见的洞口灌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感觉全身都置于冰天雪地之中，血液像被冻住了，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
他的手指已经绞得发紫了，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肉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红痕。他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个舞会上和他调情的林白，那个艳丽的，会在他面前臭屁的的林白，那个紧紧抱着他的林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存在的只有一个人——白飞鸟。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他在面具后面看着他，看着他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沦陷，看着他把真心当笑话一样捧出来，看着他把心剖开、把血放干、把骨头拆了，然后冷冷地、淡淡地、像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一样看着。
等到他回过神来，脸上已经流下了泪水。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泪，是那种无声无息的、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凉的。
不行。他必须去问白飞鸟——林白，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他必须去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一直不和我说？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白飞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白飞鸟发的——
“林池哥，我今天烧烤摊开摊，你要来吃吗？免费请你吃哦。”他回了一个字。“好。”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打字——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主任。
林池愣了一下。主任？主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他被停职了，不是应该和他划清界限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林池！”主任的声音很大，很急，像火烧了眉毛，“你马上回医院复职！上面有大领导要来视察，你必须在这！就这样，挂了！”
嘟——嘟——嘟——电话挂了。林池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出的忙音，愣了好几秒。他站在餐桌旁边，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那双筷子。
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领导要来视察，我就必须去。我被停职的时候，谁问过我一句？
我被冤枉的时候，谁帮我查过真相？我被关在柜子里的时候，谁来看过我？没有。我在那个黑暗的、狭小的、像棺材一样的地方蜷缩了半个多小时，浑身僵硬，大睁着眼睛，像一具尸体。
没有人来。现在领导要来视察了，就要把我叫回去了。我是什么？我是你们医院门口摆着的那盆花？领导来了就搬出来摆上，领导走了就搬回去扔在角落里？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来，烧得他的胸口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大麦茶，一口气喝完了。
他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舍去的小小棋子罢了。医院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心内科的得力干将”，是“我们科室的技术骨干”，是“林医生”。
医院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那个上了热搜的林池”，是“作风有问题的林池”，是“先停职等风头过了再说”的林池。
而领导要下来视察的时候，他就变成了“必须在”的林池。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从来都是这样。他只是以前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愿意相信。
他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快，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他想起自己工作这些年，每天早出晚归，连轴转地做手术、写病历、查房、值夜班。他从来没有请过假，从来没有迟到早退，从来没有和病人红过脸，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的红包。
他以为那些东西能证明他是一个好医生，以为那些东西能换来哪怕一点点信任和尊重。可是热搜一出来，主任连问都没有问他一句，就让他停职了。真相是什么，没有人关心。
他们只关心那条热搜会不会影响医院的形象，会不会影响医院的评级，会不会影响领导来视察的心情。他的心凉了半截。
他又想起那个热搜。是谁买的，他知道。李栩。那条热搜挂了一天一夜，被无数人看到，被无数人转发，被无数人骂。
评论区里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说“医生也这样”，还有人说“他给我看过病，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像个好人”。他一条一条地看过那些评论，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他只是觉得，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原来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救过那么多人，只要一件坏事——哪怕那件坏事是假的——就能把一切都抹掉。他今天又学到了新的一课。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那是一双新的运动鞋，白色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林白给他准备的。他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两秒，然后穿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下了楼，站在路边等车。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车来车往，看着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看着一只白色的猫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只猫让他想起白飞鸟。不，林白。不，不管他叫什么名字。
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是浅蓝色的，有点旧，后座的车窗上贴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出入平安”的贴纸。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医院的地址。
司机是一个女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好像认出了他，又好像不太确定。
她没有说话，但林池从她频繁地看后视镜的动作里，读出了她的好奇。
她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看过了那条热搜。
林池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司机终于把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开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抬起头。林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那个领导，为什么要找我？他一个被停职的小医生，有什么值得一个“大领导”亲自点名要找的？他想起那些小说、电视剧里的情节，那些隐藏在幕后的BOSS，那些在最后关头才出现的金手指。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的人生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部狗血剧？先是被穿越，然后被系统绑定，然后被李栩PUA，被萧梓清羞辱，被千幸鹤跟踪，被林白欺骗，现在又来了一个“大领导”。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外星人入侵？世界末日？
他心念一转，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会又是原主认识的吧？他想起原主的那些烂桃花，一个接一个的，像春天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李栩，千幸鹤，严屿，还有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在夜色里和他第一次上床的男人。
每一个都和他纠缠不清，每一个都让他陷入麻烦。他问系统：“原主到底认识多少男人？”系统没有回答。它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
车子很快就停了下来。医院的大门就在前方，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门口的牌子上的字他看了许多年，每一笔每一划都烂熟于心。
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曾经以为这里是他的家，是他可以待一辈子的地方。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却觉得像一个陌生的旅人，路过一个陌生的城市，走进一家陌生的医院。
他付了钱，下了车。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手是凉的，心是凉的，连血液都是凉的。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他每天都会推开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玻璃门，此刻却像一只张大了嘴的巨兽，等着把他吞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上了第一级台阶。短短的数级台阶，他走了好几分钟。每走一步，脑子里的念头就转一个弯。如果领导只是随便点了他呢？如果领导根本不知道他那些事呢？
如果领导只是想了解一下心内科的工作情况，而主任只是顺便把他叫回来凑数呢？可是——为什么是他？心内科那么多医生，比他资历深的、比他资历浅的、比他听话的、比他圆滑的、比他更会讨好领导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又是原主认识的吧。原主你到底认识了多少男人？你说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是笑，但笑容里没有笑意。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笑，那种“随便吧，爱谁谁”的笑。
他踩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玻璃门在面前自动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同事来来去去，看着护士站里护士们低头写记录、抬头接电话的身影。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门口，迈不动腿。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中，手指攥着筷身，指节泛白。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
等他回过神来，阿姨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收走了。碟子，碗，汤盅，火锅，烤肉盘，全被端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阿姨在洗碗。林池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只剩下一杯已经凉了的大麦茶和一双被他攥得发烫的筷子。
他想，为什么林白要瞒着他呢？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捆被打翻了的毛线，红的绿的蓝的缠在一起，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他不理解。自己又不会因为白飞鸟以前是陪酒的，就看不起他。他甚至想过去资助白飞鸟读书，想让他考大学，想让他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可是林白瞒着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想起那些他和“林白”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亲密的时候，那些他以为“林白”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原来那些时候，白飞鸟都知道。他知道林池不知道他是谁。他知道林池在和一个他以为不存在的人谈恋爱。
而他就那样看着林池，看着他在他面前脸红、心跳、害羞、不知所措，然后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双艳丽的眼睛冷冷地、淡淡地、像看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一样看着他。
他的手指绞紧了，十指交叉，攥在一起，用力到骨节发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绞紧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蜿蜒的河流。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系统，你早就知道吧。你为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呢？”
沉默。系统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卡顿，不是掉线，是那种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式的沉默，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沉默。
林池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他听见厨房里阿姨洗碗的声音停了，水龙头关了，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像远处的风铃。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了，支支吾吾的，像一个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却完全不会的学生。
“宿主……真的对不起呀……被你发现了……原本是因为人家觉得白飞鸟会影响剧情的进度，怕你不能完成任务而被抹杀，所以才不告诉你的……但是……现在既然你已经发现了……而且和林白在一起并不会影响剧情……”
后面的话，林池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原来是真的。他不过就诈了一下系统，系统就如实地把全部的真相都说了出来。
白飞鸟就是林白。林白就是白飞鸟。他们在夜色里第一次见面，在空包厢里滚在一张床上。
他在烧烤摊前吃着烤串，他在炭火后面低着头翻串。他在酒店里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戴着面具，抱着他跳舞，舔他的耳朵。
他在深夜的路灯下发消息，身上有烧烤的味道。他们是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而他看着他唱。
他的心里像漏了风一样，呼呼的，从胸口那个看不见的洞口灌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感觉全身都置于冰天雪地之中，血液像被冻住了，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
他的手指已经绞得发紫了，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肉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红痕。他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个舞会上和他调情的林白，那个艳丽的，会在他面前臭屁的的林白，那个紧紧抱着他的林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存在的只有一个人——白飞鸟。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他在面具后面看着他，看着他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沦陷，看着他把真心当笑话一样捧出来，看着他把心剖开、把血放干、把骨头拆了，然后冷冷地、淡淡地、像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一样看着。
等到他回过神来，脸上已经流下了泪水。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泪，是那种无声无息的、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凉的。
不行。他必须去问白飞鸟——林白，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他必须去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一直不和我说？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白飞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白飞鸟发的——
“林池哥，我今天烧烤摊开摊，你要来吃吗？免费请你吃哦。”他回了一个字。“好。”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打字——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主任。
林池愣了一下。主任？主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他被停职了，不是应该和他划清界限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林池！”主任的声音很大，很急，像火烧了眉毛，“你马上回医院复职！上面有大领导要来视察，你必须在这！就这样，挂了！”
嘟——嘟——嘟——电话挂了。林池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出的忙音，愣了好几秒。他站在餐桌旁边，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那双筷子。
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领导要来视察，我就必须去。我被停职的时候，谁问过我一句？
我被冤枉的时候，谁帮我查过真相？我被关在柜子里的时候，谁来看过我？没有。我在那个黑暗的、狭小的、像棺材一样的地方蜷缩了半个多小时，浑身僵硬，大睁着眼睛，像一具尸体。
没有人来。现在领导要来视察了，就要把我叫回去了。我是什么？我是你们医院门口摆着的那盆花？领导来了就搬出来摆上，领导走了就搬回去扔在角落里？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来，烧得他的胸口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大麦茶，一口气喝完了。
他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舍去的小小棋子罢了。医院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心内科的得力干将”，是“我们科室的技术骨干”，是“林医生”。
医院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那个上了热搜的林池”，是“作风有问题的林池”，是“先停职等风头过了再说”的林池。
而领导要下来视察的时候，他就变成了“必须在”的林池。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从来都是这样。他只是以前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愿意相信。
他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快，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他想起自己工作这些年，每天早出晚归，连轴转地做手术、写病历、查房、值夜班。他从来没有请过假，从来没有迟到早退，从来没有和病人红过脸，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的红包。
他以为那些东西能证明他是一个好医生，以为那些东西能换来哪怕一点点信任和尊重。可是热搜一出来，主任连问都没有问他一句，就让他停职了。真相是什么，没有人关心。
他们只关心那条热搜会不会影响医院的形象，会不会影响医院的评级，会不会影响领导来视察的心情。他的心凉了半截。
他又想起那个热搜。是谁买的，他知道。李栩。那条热搜挂了一天一夜，被无数人看到，被无数人转发，被无数人骂。
评论区里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说“医生也这样”，还有人说“他给我看过病，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像个好人”。他一条一条地看过那些评论，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他只是觉得，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原来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救过那么多人，只要一件坏事——哪怕那件坏事是假的——就能把一切都抹掉。他今天又学到了新的一课。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那是一双新的运动鞋，白色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林白给他准备的。他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两秒，然后穿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下了楼，站在路边等车。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车来车往，看着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看着一只白色的猫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只猫让他想起白飞鸟。不，林白。不，不管他叫什么名字。
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是浅蓝色的，有点旧，后座的车窗上贴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出入平安”的贴纸。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医院的地址。
司机是一个女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好像认出了他，又好像不太确定。
她没有说话，但林池从她频繁地看后视镜的动作里，读出了她的好奇。
她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看过了那条热搜。
林池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司机终于把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开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抬起头。林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那个领导，为什么要找我？他一个被停职的小医生，有什么值得一个“大领导”亲自点名要找的？他想起那些小说、电视剧里的情节，那些隐藏在幕后的BOSS，那些在最后关头才出现的金手指。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的人生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部狗血剧？先是被穿越，然后被系统绑定，然后被李栩PUA，被萧梓清羞辱，被千幸鹤跟踪，被林白欺骗，现在又来了一个“大领导”。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外星人入侵？世界末日？
他心念一转，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会又是原主认识的吧？他想起原主的那些烂桃花，一个接一个的，像春天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李栩，千幸鹤，严屿，还有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在夜色里和他第一次上床的男人。
每一个都和他纠缠不清，每一个都让他陷入麻烦。他问系统：“原主到底认识多少男人？”系统没有回答。它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
车子很快就停了下来。医院的大门就在前方，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门口的牌子上的字他看了许多年，每一笔每一划都烂熟于心。
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曾经以为这里是他的家，是他可以待一辈子的地方。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却觉得像一个陌生的旅人，路过一个陌生的城市，走进一家陌生的医院。
他付了钱，下了车。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手是凉的，心是凉的，连血液都是凉的。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他每天都会推开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玻璃门，此刻却像一只张大了嘴的巨兽，等着把他吞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上了第一级台阶。短短的数级台阶，他走了好几分钟。每走一步，脑子里的念头就转一个弯。如果领导只是随便点了他呢？如果领导根本不知道他那些事呢？
如果领导只是想了解一下心内科的工作情况，而主任只是顺便把他叫回来凑数呢？可是——为什么是他？心内科那么多医生，比他资历深的、比他资历浅的、比他听话的、比他圆滑的、比他更会讨好领导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又是原主认识的吧。原主你到底认识了多少男人？你说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是笑，但笑容里没有笑意。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笑，那种“随便吧，爱谁谁”的笑。
他踩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玻璃门在面前自动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同事来来去去，看着护士站里护士们低头写记录、抬头接电话的身影。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门口，迈不动腿。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天堂，还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