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话本

卫稷不久便安排伏安做了卫灵的先生。

卫灵以前鲜少跟伏安来往, 甚至有意避着他,因这人是个灵师,怕一不小心被对方发现端倪。

如今他灵脉重塑, 对术法的掌控更精微了些,便不再有如此多顾虑。

听课就听课呗, 反正他最擅长左耳进右耳出。

伏安起初也只当兼个职务, 且并不觉得这位二公子是什么好学的性子,但卫稷如此托付,又真把卫灵当亲弟弟养, 他便看顾一些。

他先是考校卫灵基本的功课,发现这二公子性情虽有些古怪, 倒是真聪明。

卫灵不过跟卫稷念了几个月书, 字就认得差不多了, 好些书文也能通篇背下来。

且他真听卫稷的话, 有些古文枯燥,卫灵不想学, 伏安教不动,但卫稷走过来稍哄两句,这位二公子就肯硬着头皮继往下读。

至于过不过脑子,就是另一说了。

伏安反倒因此上了心,又发现这位二公子书虽学得快, 对一些世情常识却认知极差, 甚至不知当下有几个国家, 历经了几个朝代。

他便着意教卫灵这些。

伏安就着史书从头说道:“大洲最初的一个朝代叫乾朝, 人称大乾,距今一千五百年有余,这也是统一大洲最久的一个朝代, 立朝七百余载……”

“大乾,我听过,”

伏安刚起了个头,卫灵便在底下接话道,“在话本上看的。”

伏安被打断,倒也不恼,反问:“话本上是如何说的?”

卫灵便把巫岐的故事讲给他听。

伏安听完笑了,他教书时从不摆先生架子,只道:“是很有趣,不过都是野史杂说,今日咱们讲的是正史。”

什么正史,野史?

卫灵听不懂,便问:“什么史?为什么要从大乾开始讲,大乾以前呢,没别的事吗?”

伏安跟他解释:“只有被文字记载的才叫正史,乾朝后期才统一了文字,以前的事都是风传,所以正史一般从乾朝开始讲。”

卫灵若有所思。

伏安见他难得听进去了,又道:“公子爱看故事,济昆救世的故事听过吧?传说当初建立乾朝、统一大洲的是济昆后人,虽是野史,跟正史也有些关联,只是难以考证……”

卫灵略微来了兴趣:“建立乾朝,统一大洲?”

这话他只在卫徵嘴里听过。

难不成卫徵也要在这儿新建一个朝代?

为什么?

他又没有后人,他……

卫灵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就是这渣爹的后人,忙用力“呸”了两声。

伏安:“?”

卫灵:“晦气!”

*

天渐长,日渐暖。

卫灵日子过得很安生。

伏安身为幕僚,也有事务要做,不会每日都来教他,偶尔布置些功课让他自己学,卫灵功课总是做得很快,闲下来时,就想起先前交给陈二牛的话本。

他便去找陈二牛。

陈二牛正在给灶房挑水,见了这位二公子,脚下差点打了个滑,忙把肩上挑的扁担放下,点头哈腰向他行礼道:“二、二公子。”

卫灵:“先前给你的那些书呢?”

陈二牛就知道他是来问这个的,心里叹了一声,鬼鬼祟祟往四下看一眼,见院里没什么人,便压着嗓子对卫灵道:“公子跟我来。”

他挑了条避人的小路,将卫灵带到他平日里住的下人房——陈二牛自从当了长工,就在府邸里安排了住处,屋子虽不大,只放得下一卷铺盖,打扫得倒很整洁。

他将卫灵引到这里,关了门,偷偷摸摸从自己的被褥下面翻出那几册话本。

书实在太多,陈二牛没地方藏,只能把它们铺在床板下面,再用被褥压住。

他这几夜都枕着这些书睡,整个人刺挠得连做了好几宿噩梦。

卫灵伸手接过,听陈二牛又战战兢兢地说:“公子可别拿到院子里看,更不敢到大公子常去的地方,万一大公子回来……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看最好。”

陈二牛说着便叹气,想,自己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眼睁睁看着这二公子学坏……

唉!

卫灵四下打量了一圈,觉得陈二牛这小屋就挺好,床头有窗户能透光,屋子也隐蔽,不会有人来打扰。

卫灵说:“我就在这儿看。”

陈二牛:“啊?这……”

卫灵已经在床头坐下,他穿着锦衣玉袍,待在这屋子里格外不搭,卫灵却不嫌弃,还觉得这里挺舒服。

“……”

陈二牛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可又说不出话来。

他见卫灵已将书翻了两页,还挥手赶他:“你站在这儿干嘛,去忙你的呀。”

陈二牛:“可那……哎。”

往外走了两步,又忐忑地扭过头来看看。

终是忍不住补了一句:“那、那个……等大公子回来,我喊你。”

*

卫灵翻着话本看了一个多时辰。

凡人话本写得真有意思。

他以前从没看过这些,如今一看就入了迷,手里拿的是一本短篇集,里面每个故事不长,但读起来都颇有趣味。

比如他正在看的这一篇:

讲得是一位富贵公子在遇险时被武夫所救,那武夫生得精壮孔武,让公子一见倾心;

两人互生情愫,私下缠绵,情至浓时,公子许诺要对这武夫以身相许,并称此生再不成家,只与武夫作伴,长相厮守;

武夫信了,放公子归于家中,等他来提亲;

不料待公子回到家后,得知家人与他说了门上好的亲事,对方是京中贵女,只要结了这门亲,公子便可步步高升,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是以,公子背弃了与武夫的誓言,抛弃了仍在城外等他的武夫,与那贵女结为连理;

直至新婚之夜,公子酒醉正酣时,却见那武夫破窗而入,先绑了贵女,又将公子按在本是为他新婚准备的大红喜床上,强迫他与自己尽欢;

武夫用新娘的红盖头勒着新郎的脖子,看公子哭着向他求饶,可如今他不再温声哄他,只动作愈发粗暴,直到那公子没了气息;

事毕,武夫将公子尸体扛出,找个地方烧了,又挑了块残留的指骨带在自己身上;

自此,他便与这公子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

卫灵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完全不觉得这武夫有错,既然那富贵公子亲口承诺过,又怎能背弃誓言,还要跟别的女子在一起?

结尾处的“长相厮守”他也很喜欢,此前他从未听过这个词,似乎是要两人生死相依,再也不会分别。

真是让人动容的事。

他又看下一篇:

这篇讲得是一个狐狸精化形,与一书生相爱,两人不顾世俗眼光,同居缠绵之际,书生却发现狐狸精的真身,大惊,恐惧之余,将狐狸精斥走;

然而书生日后辗转反侧,想起两人情浓时的过往,夜间做梦,梦中也是跟狐狸精抵死缠绵的情景,连对方是妖怪也不顾了;

待梦醒之际,榻上已一片湿痕;

书生心生恍惚,便四处去找那狐狸,终于在一处山洞内找到他;

两人相望无言,只扑过去彼此相拥,遂在洞内亲热纠缠,直至力竭,后书生又将狐狸精接回自己家中,当做夫妻,每日言谈欢笑,亲狎不已;

如此过了数十年,书生已垂垂老矣,狐狸精却还是当年俊俏小生的模样;

书生知狐狸精要比自己活更久,让他去另觅佳人,称此生有这数十载恩爱足矣,狐狸精却不愿,只说“从一而终,乃至死不渝”;

于是待书生死后,狐狸精日夜守在他坟前,像从前一样,甘愿与其长相厮守,直至百年过后,狐狸精寿数耗尽,在书生坟旁安然离世。

……

书中文辞极尽华美,将书生如何做梦,如何与那狐狸精在洞中缠绵交融,都写得极为细致文雅。

卫灵读完甚至有些恍惚,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此前他也做过一些乱梦,醒来也如那书生一般,还被哥揶揄取笑过……

如今才知自己动过什么心思。

他又看那页间插画,这画比他在青楼看到的那副更为露骨,卫灵盯着画中细节,心中朦朦胧胧生起些许悸动,又觉得燥热。

他微微闭眼,仰头叹息一声,忽然明白了自己想对卫稷做什么。

原来他并不是真的想把卫稷困住,他只是想如书中所写这般,对待他哥哥。

他想让哥完全是他的。

如书中所言,人们在做那些快乐事时也总是有些难耐和疼痛的,像书中写那狐狸精,缠绵时脸上总流露出痛苦,可心里却很快乐,甚至会恳求书生更用力些。

卫稷也会如此求他吗?

如果他对卫稷那样做的话……

卫灵这样想着,又想起先前种在自己身上的情蛊,他当时觉得无趣,以为自己对哥的那些欲望,全是这蛊虫的原因。

如今看来不是。

没了蛊虫,他一样想对卫稷做尽书中所写之事。

他哥傲岸高洁,如明月之光,可如话本所说,越是如此高岭之花般的人物,情难自抑起来,才最美。

他想看卫稷在他跟前情难自已。

他是魔君,表面装得乖巧,骨子里从来任性专横。

坠落凡界前整个阴墟都得听他调遣,近千岁的长老祭司见了他也得叩头行拜……他要卫稷又有什么错?

卫稷既然对他好,那就不如……再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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