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辰

卫灵近来时时到陈二牛房里看话本。

陈二牛这人老实, 话也不敢多说,还会替他打掩护,每次卫稷从外面回府, 就赶紧来告诉他。

卫灵觉得这人很知趣。

倒是卫稷见他经常从下人院里出来,忍不住问了句:“你近几日怎么总去那边。”

卫灵胡乱编瞎话道:“那边风景好, 随便坐坐。”

卫稷:“?”

他想了一会儿, 没想出下人房那边有什么好风景。

但也没多问,只拉着卫灵道:“今日晚间不许再熬夜了,哥明日特意腾了一天, 要带你出去逛,记得早睡, 明日要早起。”

卫灵眼睛亮起来:“哥又要带我去逛街市?”

他其实对街市没兴趣, 但喜欢卫稷陪他。

卫稷却摇头:“不是街市。”

“那是什么?”

“明日你便知道了。”

……

卫灵很听卫稷的话, 第二天真起了个大早。

卫稷也早早来喊他, 进他门时,还带了仆从, 每个仆从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盛了簇新的衣服。

卫灵看看:“哥又给我做新衣服了?”

卫稷点头,也不急着让他去换,先把他按下梳头:“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卫灵:“什么日子?”

卫稷敲他脑袋:“自个儿的生辰都不记得了?四月廿一。先前不是还说让哥陪你么,我便特意空了这个日子。”

卫灵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真是忘了。

以前老记着生辰, 是因为母亲在生辰这日会来看他, 他与母亲寻常见不了几面, 所以总巴望着这天, 每年都掰着手指头数。

可如今母亲没了,他跟卫稷过。

卫稷总在他身边,哪怕再忙, 也会抽出时间来跟他说话,陪他吃饭。

他每一日都能见到卫稷。

生辰不生辰的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卫灵心里这么想着,听卫稷又说:“不仅给你准备了新衣裳,还安排了许多有意思的事,快收拾收拾,吃过饭,哥带你出门。”

卫灵在卫稷招呼下洗漱、梳了头,又换了衣服——是件湖蓝色的雀鸟描金圆领窄袖袍,配上金玉腰带与黑色绑腿高筒皂靴,与他平日里穿得宽袖长袍很不一样,式样十分利落,是专门外出活动用的。

换好衣服后出了屋子,先走到前厅。

厨娘端着一碗面走来,笑盈盈放到卫灵跟前:“大公子特意嘱咐的,府里上下都知道今日是二公子的生辰,这不,给公子做的长寿面,祝二公子长命百岁!”

卫灵怔怔盯着面前那碗面,不知凡界还有这样的习俗。

只是……

他抬头对厨娘说:“百岁怎么够?至少也得千岁,最好是与天地齐寿,那才是最顶尖的境界。”

厨娘愣了愣,心想这二公子人不大,口气却不小,又看他孩子般认真的表情,不禁莞尔:“二公子说的是呢!吃了这碗面,与天地齐寿,是最好的!”

卫灵心满意足,刚坐下,又看看身后的卫稷:“哥也来吃。”

卫稷却笑着说:“今日是你生辰,这面只你一个人吃,得吃完了。”

卫灵:“不,我就要你跟我一起!”

他很执着,卫稷拗不过,不得不低头尝了一口。

面很香,厨娘用心做了的,虽是清汤面,却熬了鲜嫩的鸡汤,里面的配菜也很讲究,择了当季最鲜嫩的菜心放进去。

卫灵看卫稷只吃一口,还是不满,非让他多吃点。

卫稷最后近乎吃了一半。

卫灵才把剩下的那半碗吃掉。

放下碗,卫稷对他说:“哥还给你准备了生辰礼,走,随哥去看看。”

*

卫稷将卫灵带到府邸西面的校场。

那里有一个马厩,里面单独开了个隔间,仆人们正牵马等在那儿。

先前他接卫灵进城时,知道这弟弟不会骑马,那时就想着要教一教他。

莫说如今的北地,就是大洲南方那些多山的地区,世家公子们也以骑马为兴,北地又多旷野,地势平坦,普通人家的儿郎个个都会马术。

卫灵此前颠沛流离,耽误了许多年岁,如今学起来也不晚。

卫稷早给他选了匹马驹,带他去看,那是一匹刚过两岁的小马,被仆人从厩里牵出来,通身毛色青白相间,泛着光滑如缎般的纹路,又如连钱在阳光下层叠浮动。

是匹格外罕见俊美的青骊。

卫稷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对卫灵说:“此色名曰‘驒’,俗称连钱骢,如今还小,将来可长到七尺,马太高则烈,太矮则钝,这匹刚好,正适合你。”

卫灵看那马在卫稷身旁打了个响鼻,一副活泼又乖顺的模样,很让人喜欢。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灵界学过御兽,那些灵兽个个凶躁猛戾,得用术法把它们压服了……可马显然不是这样。

卫稷教他慢慢走近些:“从前面过来,得让它看着你,站在后面容易被踹,可以摸一摸它,哥帮你拽着呢,没事。”

卫灵跟着卫稷指引,轻轻靠近那马,伸手在马背上摸了摸。

鬃毛粗粝,其实有些扎手,不像看上去那么柔顺。

他见那马驹竖起耳朵,对着他又打了个响鼻,并没有躲开。

卫灵欣然,想到卫稷以前骑马的模样,问:“我能不能骑它?”

卫稷笑着说:“现在不行,你还什么都不会呢——这马是送你的,你以后要记得多来看它,给它喂食,让它跟你熟起来,慢慢它就会听你的话了。”

卫灵有些失望:“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骑?”

卫稷扭头打了声哨子。

校场上有散马正在跑,一匹通体雪白、鬃毛泛金的马闻哨从远处跑过来,撒欢般“哒哒哒”地围着卫稷绕了两圈,停住。

卫稷从侍仆手中接了草料和豆饼,给马喂了些许,然后一拉缰绳,翻身上去,又倾身递手,将卫灵也拉上来。

同当初在洛城门口接卫灵一般,两人同乘一骑。

卫灵以前对此很排斥,因不习惯与人靠太近,如今却刻意往后贴了贴。

这段时间他长高不少,卫稷将他护在怀里,依旧用手环着他,彼此的空间比以前显得局促。

他嗅到卫稷身上常用的蕙兰香,感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耳畔。

痒痒的,有些亲昵。

卫灵想起在话本中看过的一个词:耳鬓厮磨。

爱人之间总要耳鬓厮磨。

他很喜欢如今这种局促。

卫稷带他掣马,离开校场,说:“这里空间不够大,西山那边有跑马场,我们到那儿去,你今日初学,新驯的马驹不好教引,跑马场内有骟过的老马,方便练一些技巧。”

说罢驱马跑起来。

风声呼啸,四月正是暖春。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风中带了点泥土的腥气,路边还有零星的野花,偶尔飘过来一阵花香,混着卫稷身上那股好闻的、清浅的蕙兰气息。

卫灵将头微微后仰,枕在卫稷颈间,忽然觉得此生再没有比此刻更惬意的时候。

真想跟哥一直这样过下去。

……

他们身后只跟着几名护卫,速度很快,如此一路纵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出了城,又到了西山脚下的跑马场。

这里是原离国国君修建的地方,除了马场,半山腰还有一座行宫,里面圈着一处温泉,春季泉眼复苏,正是汤池涨满的时候,卫稷半月前便叫人去修缮打扫,就是为了今日带卫灵过来。

两人先到了跑马场,卫稷下马,再将卫灵抱下来。

卫灵心怀叵测地在卫稷怀里赖着蹭了一会儿,卫稷拍拍他的头,笑道:“都十七了,还比以前更娇了些。”

卫灵仰头,盯着卫稷澄澈含笑的眼,又看向他眼角的那颗红痣。

他好想吻他。

像书里写的那样,情至浓处,不能自已。

他想亲一亲哥眼角那颗红痣,因为那东西总是蛊惑他。

但卫稷看他的眼神毫无瑕疵,只把他当弟弟。

卫灵终究收了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他在这种事上莫名有些天赋,知道卫稷不会喜欢他如此作为,甚至会排斥,所以打算步步为营,而且格外有耐心。

他对很多事都不耐烦,唯独对卫稷不会。

卫稷带他穿戴好护具,先引他到拴马桩前,那里早有仆人候着,用来教习的老马就在那儿拴着。

他让卫灵看仆人如何给马鞴鞍,教卫灵需要注意的地方:“……马腹要勒紧,否则鞍子会滚转,把人摔下来。”

然后指引卫灵如何上马,亲自扶他坐好,教他如何握缰,如何抓鞍桥调整坐姿,又弯着腰帮他调脚蹬,将革带抽短,嘱咐卫灵不要把脚踩太深,免得突发状况时被卡住,难以松开。

卫稷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自己带着卫灵沿马场走了一圈,让卫灵试试感觉。

卫灵跨坐在马背上,按卫稷说的,感受马背在身子下面起伏。

卫稷带他练习走直线,然后打圈,让他体会转弯时身体的偏转,又教他如何控制重心,如何通过牵拉缰绳指引马的动作……

教得极其仔细。

卫灵从未遇过如此体贴细致的老师,以前他在阴墟学术法时,绮良对他已算关照了,但教习时也格外严苛,有时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反正学不会就要挨揍。

卫灵简直是摸爬滚打从绮良手里学起来的。

以致于卫稷的教导听起来像在狎昵。

卫稷说话的声音很动听,温文尔雅,从来都不恼,卫灵没学会也不急,只引着他再来一遍。

时不时还要掏出帕子给他擦汗。

卫灵其实学得很快,这玩意儿比他学御兽可简单多了,但他偏就装作一副很难学的样子,偶尔还要搞出一些失误,让卫稷来护他。

借机与哥挨得近一些。

所以一上午时间,两人都累得够呛,到了饭点,卫稷将他从马上接下来,还有些无奈地说:“看你书读得挺快,骑马怎么就犯了难,以后得多来练练。”

卫灵一笑:“那哥以后多来教我。”

卫稷宠着他点头,带他去凉亭休息,仆人们已备好饭菜,又上了茶饮解渴。

两人坐下吃喝了些。

卫灵问:“下午还学吗?”

卫稷摇头:“下午带你到山上去泡温泉。”

“温泉?”

卫稷“嗯”了一声,给他讲什么是温泉,如何泡法。

卫灵听得心动,问:“哥也去吗?”

“当然,”卫稷说,“今日一整天都陪你。”

*

午饭过后,两人在凉亭又休息了片刻,等日头缓些,才动了身。

温泉行宫建在半山腰,取了个十分典雅的名字,叫画春院。

因泉水总在春季涌出,彼时春景同至,离国国君当年建这处行宫时,选了最好的一处山景,将其圈起来,又建了观景楼台,等沐浴完温泉,可以边吃茶水,边浏览观赏四下的美景。

两人入了院,见里面春芽交错,路两侧桃花、迎春花、玉兰花渐次盛放,确实如诗如画一般,令人身心都不觉舒缓下来。

院内早有仆人候着,将他们引到汤池旁的敞轩内换衣服。

敞轩内设有衣架、坐榻、熏炉等,供人脱换外袍,试水澡身。

卫稷以前是贵公子,在缙国常泡温泉,其间有很多学问。

他教卫灵在入汤前不仅要先换衣物,还要用清水先冲洗了身子,才下汤池。

“这叫‘澡身’,”卫稷说,“你旁边置物架上有两块巾布,柔软的那块叫细葛布,用来擦上身,粗糙的那块叫粗葛布,擦下身,地上还有垫脚的蒲团……”

两人隔着道屏风,卫灵朦朦胧胧看到哥褪去衣物后颀长优雅的身形。

卫稷并不防着他,只是出于教养,不会赤身裸体与人相见,公子们哪怕在汤池中也要略作遮掩……

卫灵听着卫稷教导,一句也没过脑子,只胡乱换了衣服。

片刻,他见卫稷从屏风后出来。

卫稷穿着一件入汤池用的纱衣,纱衣很薄,衬得人隐隐约约的。

卫灵盯着哥哥,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敞轩连着汤池,水汽氤氲,倒也瞧不清彼此的神色,卫稷招呼他快点,自己先进了池子。

卫灵站了一会儿,平复心情,也跟着进去。

汤池并不大,是个方形的池子,约莫只容得下三五个人,卫稷占了一边,卫灵在岸上看着,不知怎的,心底越是蠢蠢欲动着说不清的欲望,反而越有恐惧,竟不太敢往卫稷那边靠过去。

于是选了个离卫稷远点的地方下池。

两人相对坐着,水汽在池面上蒸腾,仆人还在旁边搁了茶酒点心,卫稷知道卫灵不喜人伺候,便让人都退下,池内只剩他们两人。

一时间都没说话。

卫稷已经在池子里泡了一会儿,本想跟卫灵聊聊天,可忽然间,心底却浮出些许伤感。

从缙国亡后,他不再过任何清闲享乐的生活,只因卫灵生辰,带这个吃惯了苦的弟弟来体验一番。

可从前那些日子却如附骨之疽般悄然爬回了他的记忆。

卫稷想起自己当王世子的时候,缙国以前的宫城内就有汤池,他父王体寒,年年入了冬都要泡。

卫稷也跟着,他小时候怕池子,总要父王抱着,才肯下池。

那时没有人会想到子车氏一脉最后会落得那般下场。

他父王是个圣明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说他圣明,礼贤下士,爱护臣民,洁身自好,对他母后和兄弟姐妹们也极好,连妃妾都不纳……子车稷幼时没受过丁点委屈。

所以如今的卫稷总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父王疯得毫无预兆,就像是天要亡他们缙国,不给他留一点反应和喘息的机会,子车稷那时还想着要找大夫,可没过多久,父王就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卫稷想,若他父王真的疯成了一个暴君,又为何会把自己吊死?

他一点都想不明白。

“哥。”

卫灵忽然在池子另一边叫他。

卫稷睁眼,在氤氲的水汽中,看到卫灵模糊的脸。

这弟弟和卫徵有些相似,的确是卫徵的亲生子。

可卫稷也不懂,这对父子似乎格外别扭,卫徵把卫灵丢到这来儿,竟一点都不再管了,半年间连问都没问过。

卫灵提起他爹也没什么好脸色……

这弟弟跟自己不同,从小到大似乎真没什么人疼。

卫稷如此想着,便冲卫灵招手:“离那么远干嘛?过来。”

卫灵压着眼眸默了半晌,心底也不知在想什么,终于,缓缓移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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