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祭典

“所以你就这么跟卫徵演父慈子孝?”

绮良一身侍卫装扮, 已进了卫灵宫室,待听卫灵讲完此前事情,几乎笑出来, “卫徵真信了?”

“他受用得很呢。”

“哈……”

绮良面上虽笑,心绪却有些复杂, 想到这小魔君此前是万不可能如此忍辱低头的。

为了一个凡人……

“潜龙在渊, 韬光养晦,”卫灵熟练地给自己斟茶说,“哥和先生教我的, 我不这样做,怎跟你接洽?你通身术法, 过那禁制都会被卫徵注意到。”

绮良看着卫灵斟茶的动作, 问:“尊上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他知卫灵冒着风险将他引到身边, 必是迫不得已。

卫灵:“哥剩下的时间不多, 卫徵正在加快祭坛修筑进度,卜南子虽说卫徵不会在凝丹之后立刻要哥的命, 可谁又说得准?我怕卫徵急功近利,要立刻杀哥取出金丹……”

绮良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你那哥哥一介凡人,就算强行撑着,又能养几日金丹?强自取丹只会损耗金丹进境,对卫徵来说是得不偿失的事。”

卫灵:“我担心。”

跟卫稷相关的一切他都要做到万全。

卫灵:“若真到逼不得已的时候, 只能跟卫徵破釜沉舟, 你是筑基, 我也是筑基, 未必不能跟他一战。”

“可卫徵是筑基圆满。”

同进境的修士,修为也有差别,绮良在灵界只来得及突破筑基境, 此后既没有闭关修炼也没有灵气滋养,如今才是筑基初期,卫灵也不过中期。

卫徵是渡劫碎丹后跌落至筑基境的,与凝丹只差临门一脚,境界之差如云泥之别,两人联手或可与卫徵打平,但他家这位小尊上显然还要从卫徵手里救卫稷。

绮良:“一着不慎,就是全盘皆输。尊上离凝丹只差一步之遥,又何苦……”

卫灵也不劝:“师父不愿意我可以自己去做。”

绮良:“……尊上的命令,我如何敢不从?可凝丹当日,卫徵怎么可能让你在旁看着?你又如何会有机会救下卫稷?”

卫灵:“我给哥送过一个镯子,那镯子里封了烛龙,卫徵此前见过,我赌他不会起疑,若真起疑了,那没办法,直接开打就是——总之我让哥贴身戴着镯子,若卫徵真要当场取哥性命,烛龙会帮我争取片刻时机,到时我与卫徵周旋,你救哥走,”

绮良无话好说。

卫灵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绮良在屋子里无奈地走了几圈,说:“我答应尊上,但这也只是最坏的情况,依我看,卫徵未必会直接取你那哥哥的性命,为师劝你还是想办法凝丹,这才是上上策!”

卫灵自然也想尽快凝丹,可他如今即便不再被软禁,也依旧在卫徵眼皮底下,突破丹境不比筑基,凝丹而成的那一刻,灵蕴余波散开,要蔓延方圆数十里……他必须找一个离卫徵远之又远的地方。

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逼迫他,让他不得不冒险。

卫灵默然半晌:“我尽心修习御魂诀与问天诀,典籍中最后两个阵法需要融合,有师父做我护法,帮我掩人耳目,我必以最快的时间将进境提上来。”

绮良:“如此最好。”

……

此后卫灵按部就班,在卫徵跟前继续扮演那个乖顺的儿子。

既然担了少阳主君的身份,卫灵便以此做掩——在洛城时,哥和伏安都教过他如何处理事务,他借此向卫徵讨好,降低这渣爹对他的防范,私下里不眠不休修习御魂诀与问天诀。

到所谓的祀天大祭前夕,卫灵借口外出巡视,在绮良护法之下,寻了个僻静地方,融合觅魂阵与窥天阵。

两个顶尖阵法合二为一,成了一个更为气势磅礴、精妙绝伦的阵法。

阴阳相交,灵气汇合,如同潮汐海浪,盘旋在他周围。

潮汐,海浪……

卫灵隐约间似乎领略到什么。

但他不及细想,此处离卫徵还是太近了,他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遂收束阵法,当晚便回到少阳。

卫徵对他近来的表现很满意,觉得他不仅比以前乖顺了很多,凡俗事务竟也处理得不错,对他的警惕更放松了些。

卫灵借机提出要参加祀天大祭,向卫徵道:“爹此前允诺我做世子,如此盛事,既然臣民百姓都来参与,我也想在人前露个面,好叫人知道我是爹的亲儿子。”

卫徵看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世子的事,并未怀疑,点头允了他。

祀天大祭那日是个阴天。

时间已是十二月初,寒气自北地而下,秋叶凋零,枯枝林立。

卫徵本计划在少阳建国立都,想效仿当年的济昆大神,引万民朝拜,积攒所谓“愿力”。

可如今大洲到处树他的反旗,又传他是妖人,他急着凝丹,不得已将祀天大祭提前,建国立都的事一时半会儿筹谋不了,偏卜南子会忽悠,说取不取国号不要紧,臣民们对他敬畏朝拜才是最要紧的。

遂将整个少阳城的百姓都赶来参加祭典。

卫灵站在城楼,看底下乌泱泱的百姓,轻嗤一声,对卜南子说:“你倒是会忽悠。”

卜南子跟在他身后,见左右无人,便讪笑着谄媚:“祭典嘛,普天同庆,历来都是如此,倒也不是老道我忽悠,史书里都是有这般记载的。”

卫灵觉得好笑,想到他那渣爹被一个凡人骗得煞有介事,不觉笑出声来。

卜南子觑着他,往前走近了几步:“老道我一心帮魔君大人做事,如今卫徵要在祭坛内施法,我……我也是替魔君大人着想,万一我身上的生杀令被卫徵察觉,岂不坏了魔君大人的计划,魔君大人能不能……呃,帮我解开?反正我已帮您办了这么多事,卫徵知道了也要杀我,我肯定会对您忠心耿耿的!”

卫灵眼皮一搭,冷瞧了他一眼,只道:“我哥怎么不见?”

卜南子谄媚的脸色便黯了些,也不敢不回,说:“稷公子要被直接带到祭坛——前面这些闹哄哄的流程都是做给外人看的,魔君大人也知道,凝丹时会有灵蕴,到时灵蕴一波及开,百姓们身处其中,便会觉得神灵显圣,对将军就更敬仰了几分。”

祭坛与外界隔绝,卫徵生性谨慎,只会亲自带卫稷去祭坛,祭坛外还站着一排排傀儡士兵,连卜南子都不让靠近,更不会让任何外人去干扰。

卫灵转身,目光越过城楼,看向不远处被高墙和傀儡士兵们严严实实围挡起来的祭坛。

半晌,正要将目光收回来,卫灵忽然一顿,在通往祭坛的窄道上看到了卫稷。

卫稷被数名傀儡士兵押送着,正往祭坛走。

他眯了眯眼,如今已是筑基境界的他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看清哥哥的一切——哥似乎比以前更瘦了,身上那件旧衣卫灵认得,比以前仿佛大了一圈,衬得竟有些不合身,风又大,宽袖长袍被风吹起,仿佛刹那间就能把他哥带走。

卫灵喃喃念了句:“哥。”

他见卫稷忽然朝他这边望了过去。

卫稷自然看不清他,也不可能听到他喃喃的声音,但两人仿若心有灵犀,隔着遥远的距离,就这样静默对视了一眼。

卫灵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酸疼。

他见卫稷被傀儡士兵推了一把,又不得不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风大,吹得卫灵眼睛也酸起来,卫灵忽然在这城楼上待不住,他觉得自己必须要离哥近一些。

哥一个人,以为自己要去赴死,心里一定怕死了。

他想去见见哥,哪怕只跟卫稷说一句话。

卫灵扭头便要从城楼上下去。

跟在他身边、扮作侍卫的绮良一把抓住他:“尊上。”

卫灵回头与绮良对视一眼。

绮良目光凝重:“尊上莫要冲动,你过去,只会令卫徵起疑,对你那哥哥反倒更不好。”

“我……”

“你忘了当初是如何被卫徵设陷,陨落凡界的吗?”

卫灵沉默片刻,忍下来。

绮良宽慰他:“我们已做好一切布置,听为师一句劝,卫徵大概率不会直接要你那哥哥的命,尊上切不可冲动,在这种时刻暴露底细,引卫徵怀疑,你此后还要找机会凝丹呢。”

卫灵又朝祭坛方向望了一眼,卫稷已没了踪影,似乎已经进入祭坛了。

城楼两侧的号角吹起来,宛如悲鸣,天空在此刻忽然飘起雪花来。

中原入冬晚,这是第一场雪。

卫灵收回了目光。

卜南子搞了漫长又繁复的祭典仪式,什么礼官宣读、灵师唱诵、还有百姓的祈福叩拜……卫灵身处其中,只觉烦腻,心不在焉拨着腕间的骨镯。

修士凝丹最快也要数个时辰,卫稷是凡人,不知要持续多久。

他心底十分不安,总忍不住朝祭坛那边望去,盘算着能不能找个机会从这令人烦躁的场合离开。

正想着,忽见一名驿骑从西侧偏门方向进了城。

驿骑……

应当是来送战报的。

卫灵心念电转,想到自己少阳主君的身份,当下场合既不需要他去做什么,便以处理事务为理由离开。

绮良:“……?”

卫灵已下了城楼,并派人截下那名驿骑。

驿骑识得他,立刻翻身下马:“二公子!”

卫灵将手一伸:“今日祭典,不允许城门内外随意出入,我见你单人单骑入城,想必有重要的情报,父亲腾不开空,把信件给我吧。”

驿骑也知今日并非寻常日子,正愁不知该如何把这不讨喜的战报呈上去,听卫灵这么说,忙不迭呈上了信件。

卫灵打开一看,毫不意外是大洲再树反旗的消息:

余白世子联合陈、离、甚至覆亡已久的缙国旧部,形成了一股规模不小的势力,又接纳安顿了不少被活死人追赶的流民,赢得大片民心,由此迅速占据陈、离交接处的地盘,与卫徵分庭抗礼。

卫灵唇角勾了勾。

伏安先生的动作还挺快。

驿骑心情忐忑,本想再说些什么,抬头一看,却见卫灵隐约带着笑意。

驿骑:“……?”

只见卫灵将信纸折了起来,淡淡道:“如此要事,你不用管了,我亲自去跟父亲呈报。”

说罢拿着信件朝祭坛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了,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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