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突变

一切本按部就班, 但在数日后,绮良忽然给卫灵传来不好的消息:

“尊上,出乱子了!那铁鑫麾下有好多傀儡士兵, 我杀了铁鑫,但那些士兵竟没死, 反而一个个成了不受控制的活死人, 如今在陈国境内到处游荡!”

“活死人?”卫灵愕然,“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绮良道,“按理说, 操控傀儡的人一死,傀儡体内的灵气会立即散掉, 很快就坐化了, 可我探了那些傀儡, 发现他们体内的灵气聚而不散, 凝滞而厚重,倒像是阴灵。”

“阴灵……”

卫灵蹙起眉。

他想到先前在话本中看过巫岐相关的故事, 巫岐先祖当初用鬼火烧尸体,察觉出人尸内藏有阴灵。

人尸,阴灵……

卫灵不太确信地说:“或许是因为卫徵以灵界的法子炼制傀儡,可凡人与修士不同,死后不会坐化……御魂诀中‘阴兵借灵’, 借的就是人尸体内的阴灵, 卫徵用术法把阴灵封在死人体内, 散不出去, 就成了活死人。”

绮良沉默了一会儿:“尊上都可以当我的先生了。”

卫灵思索道:“你试试鬼火,当初巫岐先祖用过这个法子。”

绮良:“可傀儡太多了,杀多了必然暴露身份——尊上不知如今的状况, 那傀儡并非当下被发现的,已游荡了几天,他们身上带着尸瘟,到处咬人,瘟疫传播开,平民百姓吓得四散奔逃,陈国已经完全乱了!”

卫灵:“……”

绮良:“我跟你那伏安先生联络,他也没办法,只能先阻拦傀儡和尸瘟,收拢百姓……如今倒是不用我们故意宣扬卫徵‘妖人’的名声,这傀儡谁看了都觉得是妖孽,已有不少地方把反旗树起来了!”

卫灵揉起眉头,事情发展的有些超乎他想象。

他只是想杀掉铁鑫,并不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卫徵被拖延在宁丘战场,对他才是好的……

若乱子闹得太大,谁知卫徵要如何反应?

卫灵让绮良先想办法尽量解决,暂且断了跟对方的联络,他闭眼宁息半晌,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忽然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震动。

卫灵:“?”

他睁眼,见所在宫室里的帐幔、花瓶以及摆在桌上的茶盏都不自然的摇晃起来。

随即听到外面有人叫喊:“快出来,所有人快从屋子里出来啊!是地动!”

地动?

卫灵起身走到外面,只觉天旋地转的感觉更甚,他看到房屋上的瓦片摔落了些许,天地四周都在隐隐晃动……

不少宫人都从室内跑了出来,惊声大喊着:“地牛翻身了,快跑!”

但很快,震感又平复下来。

受惊的仆人们四处张望,半晌,窃窃私语地说:“好像只是一阵。”

卫灵此前从未经历过这些,但在凡人话本中看过“地动”这个说法,转头问旁边跟着他刨出来的侍女:“这里经常发生地动吗?”

侍女摇头:“也不经常,只是宁丘、南国那边多一些,偶尔波及过来,好在咱们这宫殿房子建得都牢靠,也没发生过太大的灾祸。”

宁丘,南国……

卫徵正在宁丘打仗。

卫灵觉得这所谓的“地动”可能不一般。

果然没过几日,谣童给他带来了一个十分不好的消息。

谣童如今替他看着卜南子,这老东西虽不老实,却贪生怕死得很,卫灵知道他私下有跟卫徵用术法联络的信物,将他软禁在宫室内,威胁他装作一切正常,从卫徵口里套问消息。

谣童道:“老东西方才跟卫徵联络,说卫徵很快要回少阳。”

“回少阳?”卫灵面色顿时沉下来,“他不打宁丘了吗?”

“宁丘已经降了,”谣童神色也有些难看道,“此前那场地动,是卫徵布阵引发的,卫徵得知铁鑫已死,大洲又反旗林立,觉得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宁丘人又宁死不屈,所以……”

卫灵无言。

“当初他也是这样一把火烧了月泉族,”谣童语气有些哽咽道,仿佛直到今日,她才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只将凡人当做蝼蚁的“仙人”,“那宁丘到处都是山地,一场地动下来,必然山崩地裂……”

都不敢想象要死多少人。

“他还把宁丘国君和胆敢与他死战的将军尸身扒出来,丢到与宁丘相连的南国镜内,南国国君听说被骇破了胆,连夜派人向他献上了降书。”

宁丘、南国就这样被打下来了。

卫灵静了很久,心想,倒是他弄巧成拙了。

引发地动,砸死无数凡人……卫徵碎了金丹后只是筑基进境,凡界无灵气引动,得生耗修为,甚至可能跌落进境,这仗打得并不划算。

铁鑫之死或许会让卫徵起疑,但不至于让这渣爹打乱计划,可卫徵信了卜南子那套靠“愿力”飞升的鬼话糊弄,如今反旗林立,活死人闹得民间到处传他是妖人,他自然慌了。

卫徵要回少阳,当然是要尽快凝丹,进阶丹境后再来平复凡人动荡,更加易如反掌。

卫灵给谣童递了块巾帕,道:“你先回去吧。”

他得重头开始筹谋。

……

卫灵在卫徵回来前又进了地牢。

他去看卫稷,给卫稷喂药。

卫稷身体依旧孱弱,卫灵抱着他,给他喂完了药,说:“哥,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再来看你。”

卫稷抬头与他对视。

卫灵吻他额头,想到自己之后的计划——卫徵要回来,他一时半会儿救不下卫稷,只能装作一切正常,在卫徵跟前扮父慈子孝。

卫稷闭了眼,与卫灵厮磨半晌,说:“我这身体,本也没几年活头,我知道你想来救我,也不问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但我其实不想让你蹚这趟浑水……哥只想看你过得好。”

卫灵不接话,说:“这段时间我照顾哥的事,哥不用同任何人讲,只当自己在这地牢里待着。”

“……”

卫稷想,他与卫灵之间的事,旁人要问他也不敢开口。

“还有,”卫灵又说,“卜南子或卫徵之后来见你,哥不必怕,配合他们行事便是,那卜南子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否则我要他的性命!”

卫稷微微蹙眉,问:“你在外都做了什么?”

卫灵不答,只将他揽进怀里:“如果有一天,我能带哥离开这儿,我到哪里,哥就跟我到哪儿,好不好?”

卫稷默了半晌,点头:“我自然跟着你。”

他觉得卫灵或许在跟他许一个很美好的期冀,卫灵不想让他死,他知道,可他并不敢顺着这个念头多想下去,怕自己真的升起求生的希望。

卫灵:“你跟我拉钩。”

卫稷笑了一声,心想这还是以前哄着卫灵念书吃糖时教他的。

他伸出小指,跟卫灵的小指勾在一起。

卫灵说:“哥跟我保证,以后一定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跟我分开。”

卫稷:“我保证。”

*

卫徵在半个月后抵达少阳。

卜南子被卫灵放了出来,几日将养,勉强恢复人样。

他像一颗倒霉的无处倚仗的墙头草,战战兢兢在卫徵和卫灵这一对水火不容的父子之间求生,卫灵威胁要杀他,又在他身上打了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生杀令,卜南子不敢得罪这位魔君祖宗,只能在卫徵跟前装一切正常。

卫灵在自己宫室跟前画了跟此前相同的禁制,重新做回那个备受冷落的“二公子”。

谣童以卜南子姬妾的身份继续盯着这老道,并暗中向侍女传话,侍女再回来给卫灵带消息。

“谣童说卫徵一回城就去看了稷公子,但没在地牢里待太久,卜南子想活命,没敢忤逆公子的命令,一直替公子瞒着卫徵,还说卫徵只是去看禁制与阵法,又说以后稷公子的禁制要卫徵亲自动手,不让卜南子代劳了。”

侍女小心看着卫灵,一五一十说。

卫灵想,那便是卫徵迫不及待,要尽快将他哥这具炉鼎塑成,加快进度凝丹了。

事态有变,他得让绮良回来。

他问侍女:“你知这宫中招募人手的规矩吗?”

侍女战战兢兢点头,虽然一直待在卫灵身边,却没有办法克服对这个神秘莫测的公子的恐惧,小声说:

“以、以前是要严格筛选的,我进来的时候有好多规矩,可自卜南子执掌洛城,四处敛财掳掠,规矩早乱了,有不少人是被抓进宫来,也有人是为了谋活路,来这儿讨口饭吃、或躲避战乱,掏钱混进来的。”

卫灵注意到对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神情,想了想:“我先前允你出宫,如今你再替我办最后一件事,我给你些钱财,你去打点,余下的钱你拿着离开就是。”

侍女受宠若惊,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忙道:“公子请说!”

卫灵:“把一个叫绮良的人伪装成侍卫引进来。”

*

卫徵在少阳待了几日,才想起还被锁在禁制里的卫灵来。

想起的同时他又有些诧异——卫灵竟然一声不吭,乖乖待在宫室内,也没闹出什么动静。

这可太不像自己那乖戾叛逆的亲儿子了!

卫徵反而忌惮起来,抽了个空去跟卫灵打照面。

更不料卫灵出门来迎他,还规规矩矩在他跟前行礼,叫他:“父亲。”

卫徵眯眼,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

然后蹙了蹙眉,说:“你这性子倒跟从前有些不同了。”

卫灵早备好了说辞:“我听说父亲拿下了宁丘和南国,时至今日,整个大洲都归于父亲麾下,我又不是什么硬吃苦头的人,自然知道顺着爹的意思,会好过些。”

卫徵看他低眉顺眼,像真的吃了教训,也端起架子:“你当初若不跟我作对,你我父子之间又何必闹成这样,待我将来飞升化神,又怎少得了你的好处?”

卫灵不言语,引着他在主位上坐下,还给他奉茶。

卫徵用灵力顺着茶盏过了一遍,才敢入口:“说吧,你如此殷勤,又有什么事想求我?”

卫灵自断了灵脉,只向他低过一次头,便是执意要送卫稷离开洛城那次,想来这个儿子也不会平白跟他说这种软话,总是有些图谋的。

果然,卫灵道:“爹允我做世子,可自我入了少阳,日日被囚禁在这宫室里,那卜南子是什么狗屁,也敢对我颐指气使,我到底是爹的亲儿子,不想总在这儿待着,求您放我出去!”

卫徵想,原来是为了这个。

卜南子是什么人他心里也清楚,想来卫灵这段时间受了不少气,才如此来求他。

倒也合理。

卫徵道:“我此前允你送卫稷到虎牙关,本是对你心软,可你这一路上给我招惹了多少是非,又耽误我多少行程?害我不得不把你带到少阳看着,如此,你倒还委屈了。”

卫灵默不作声拨弄着腕间骨镯:“那又不是我的错,我一个凡人废物,遇上劫匪,毫无自保之力,哥怕我出事,才心急火燎赶来救我,若没有哥,我命都不知丟哪儿去了。”

顿了顿,又问道,“我这些日子也没见过哥,哥如今在哪儿?”

卫徵看他半晌,目光落在卫灵腕间的骨镯上,不由叹道:“你这性子随了你母亲,总在捞不到好处的人身上浪费感情,那卫稷待你再好,也不过是个凡人,所得所求,不还是我才能给你,你操心他那么多作甚?”

卫灵垂下眼眸,指尖绕着骨镯又捋了一圈。

“也罢,”卫徵看他一脸委屈不忿的模样,“告诉你也无妨,那卫稷是我的炉鼎,要替我补全进境、助我化神飞升——你是我亲儿子,我待你自是与别人不同的,他死了,成全的是你,你不是想做世子吗?等爹进境上来,有的是好处给你。”

卫灵舌尖抵着压根,忍了半晌,才硬挤出一个笑道:“原来如此,爹在凡界竟也能进境,我不知还有这种功法。”

卫徵没有对他多说,但对卫灵如今的态度很满意:“你若此后都如现在这般识相,我也未必非要苛待你,既不想在这儿待着,我便解了禁制,允你出来走动走动,”

仅是走动?

想到此后为了行事方便,卫灵得寸进尺:“爹不给我个官当当?”

卫徵:“……”

这儿子是被凡人养废了,揪着这么点蝇头小利。

卫徵:“你想做什么?”

卫灵眼珠一转:“少阳主君我觉得不错,哥早教过我当主君的本事,况且卜南子不过爹的一条走狗,仗着主君的名头在我跟前狂吠,我才姓卫,爹凭什么把这个位子给他?”

卫徵想了想,竟觉得卫灵说的有道理。

他提防卫灵不假,可卫灵到底是他亲儿子,区区凡人要仗着他的名头欺负卫灵,岂不是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卫徵对卜南子其实有些厌恶,知道这人花天酒地,平日里作威作福,道:“那就给你做这少阳主君吧,卜南子如今要筹办祀天大祭,你非要计较这些名头,以后便让他做礼官,向你行礼,你可满意?”

卫灵懂装不懂:“什么祀天大祭?”

卫徵依旧提防着他,并不向他解释,只道:“总之你以后尽心替爹办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卫灵知趣地不再问,深深向卫徵躬了一揖:“谢过父亲。”

嘴角却在袖袍掩盖下忍不住勾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