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斗法

绮良守在少阳城外围。

他是阴墟左护法, 在灵界与卫徵打过不少照面,卫灵离开,城内没有人方便为他做掩, 他不敢继续伪装侍卫,万一碰到卫徵, 被对方认出来, 便是功亏一篑。

绮良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现身。

卫灵离开少阳已经快一个月,绮良算算时间,觉得对方也该回来, 筑基期修士掐个诀就能往返千里之遥,凝丹顺利的话, 应该花费不了这么久。

绮良有些揪心。

时间越长, 越容易横生变故。

正这么想着, 绮良骤然感知到少阳城内灵力波动, 甚至十分强烈,他愣了一瞬, 放出神识去探,发现竟是烛龙!

……

卫徵也捕捉到了这股异常的灵力波动。

他抬眼一扫,就着洞开的窗户,看到了那只绝不该在凡界存在的庞然怪物。

烛龙。

卫徵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东西, 是阴墟女君当年所用武器——蚀暝巨剑里的器灵!

怎会在这儿?

卫徵当即掐诀赶到烛龙所在之处——

盘旋在空中的庞大器灵、化为一堆焦炭的卜南子、受惊的卫稷和目瞪口呆的谣童、还有散在桌案上的一堆书信文册……

落入卫徵眼中的便是这般景象。

烛龙察觉到其他修士的气息, 立刻将头转过去, 看到卫徵, 原本溜圆的眼睛顿时压下来,凶神恶煞地张嘴发出一声咆哮,冲卫徵喷出一簇赤火。

卫徵给自己拟了个结界。

他分辨出眼前的烛龙并非成体, 虽然看上去骇人,但卫徵也曾见过它在蚀暝巨剑里应召而出的样子,那才是金丹期的上古器灵,凶悍,阴厉。

眼前这只顶多到练气圆满,还是只奶龙。

不足为惧。

卫徵此刻更在意的是烛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了眼卫稷,又看了眼谣童。

这两个都是凡人,自然养不起器灵这种庞然邪物,况且,阴墟的东西……卫徵眯了眯眼,忽然从烛龙身上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属于卫稷的气息。

器灵靠血契认主,这烛龙与卫稷结了血契!?

卫徵心生匪夷,念头一转,又看到卫稷手上那枚红镯。

镯子是卫灵送的。

卫灵,他的好儿子。

哈。

卫徵几乎瞬间反应过来,想到自己近来居然真信了这亲儿子的糊弄。

卫灵若真的乖乖在这里当凡人,怎养得出烛龙这种东西!

扮猪吃虎,筹谋良久!

狼子野心是一点儿没改!

想到这亲儿子此前曾那般在自己跟前装乖,卫徵怒极反笑。

他并不在意烛龙对他喷出的赤火和咆哮,他一个筑基期圆满的修士,又岂会畏惧小小的炼气期器灵?

卫徵决定当下取丹,眼前这一切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谁知那亲儿子给他布了什么局,再耽搁下去,未必不会栽卫灵手里了!

卫徵避开烛龙,伸手向卫稷探去。

不料谣童挡在卫稷跟前,朝卫徵丢出两道卫灵此前留给他的符纸。

卫徵眉头一拧:“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月泉族,”谣童见符纸被卫徵轻易化开,面色微顿,却咬着牙,并不肯退后,“你杀我族人,五年前一场火害我举族尽没,我代族人向你索命!”

“索命?”卫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抬手向谣童下杀咒,“区区蝼蚁。”

然而一道突如其至的阵法又拦住了他。

卫徵回头,见几个宫女侍从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为首的竟也是个女子,手里揣着一件状似铜盆的法器,从中源源不断汇聚灵力,在他周身布施出一个逼近练气高阶的阵法。

卫徵讶异半晌,见那女子抬头道:“月泉族数千亡灵,哪怕是蝼蚁,也非拖你下地狱不可!”

“简直是可笑!”卫徵念诀破阵,“看来我那儿子还真是费了些心思,但是搜罗几个会点儿术法的凡人,又能如何?”

……

卫稷从地上踉跄爬起,看着眼前的一切,胆战心惊。

世界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谣童,还有那个正在与卫徵对抗的女孩,好像是歌童……

歌童他认识,此前在山林中跟卫灵借宿时,卫灵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

所有人都在他面前隐藏身份。

为什么?

是谁布得这一切局?

是……卫灵吗?

卫稷此刻简直不敢想这个名字,卜南子的话在他脑中炸起——“你以为你那弟弟又是什么好东西?”

他认卫徵做父,却并未真的将自己当做这人的儿子,可他打心底里把卫灵当弟弟!

他那样疼爱,照顾……

卫稷胸口滞痛,又心乱如麻,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摇摇欲坠的墙上。

卫徵顷刻间便突破了月泉族人的阵法限制,烛龙又去与他缠斗,却也并不是他的对手。

卫徵很快便朝他冲过来,卫稷躲无可躲,被对方一把卡住喉咙。

卫稷被卫徵拖离地面。

“你跟卫灵盘算了我多久?”卫徵掐着他喉咙问道,“怪不得卫灵对你如此体贴,原来是合伙做局设计我。”

卫稷喘不上气来,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下意识掰着卫徵攥紧自己脖颈的手腕,双目猩红:“你……是你害死我父王,你骗我做炉鼎……在大洲用尽手段害人,还说要……天下一统。”

“我何时骗你?我为你复仇,养你做我儿子,那灭你满门的佘英是不是你亲手杀的?我要你来报恩,你却跟卫灵勾结,在镯子里藏烛龙,你就这样报答我?”

“裕、离两国的战事是你挑起的,”卫稷咬牙道,“还有陈国的傀儡,宁丘的地动……我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你真要给天下一个太平……”

卫徵冷笑了一声:“太平?凡人的想法真可笑。”

世间本没有什么太平,修士们为争资源你杀我抢,弱肉强食,天道法则便是如此,凡人被修士玩弄于鼓掌,被当棋子摆布,也只能恨自己弱小。

否则还能反抗修士不成?

卫徵指掌攥紧了些,令卫稷说不出话来,另一只手在两人周身画布阵法,打算强行破开卫稷身上的禁制取丹。

绮良却在此刻赶了过来。

卫徵与他甫一照面,先是讶异,随即狞笑道:“阴墟左护法,看来我那亲儿子真给我设了不少局!”

他知绮良在灵界是金丹修士,本有些露怯,将卫稷往身后一甩,打算先试探些许。

不料绮良只是虚晃一招,绕过他的防备,竟转身拉起地上的卫稷,立刻要走。

卫徵一拧眉,反而追上去:“阴墟不是逢仇必杀吗?左护法怎地突然心软,救起凡人来了?”

绮良布施结界阻挡,又朝对方飞快丢出几件法器,应道:“杀你要留给尊上,我怎好抢尊上的仇人。”

“尊上?你那尊上若真有本事,何苦在我跟前低眉顺眼地装儿子!”

卫徵很快想通——绮良若真敢跟他打,卫灵早该让这人现身,不至于在自己跟前装那么久!

他轻易避开绮良的法器,出手试探两招,发现对方果然境界跌落,竟连筑基中期也没有,顿时笑道:“来凡界这一趟不好受吧?跟着岐灵有什么出息,他如今可是改姓卫呢,不如直接降了我,我还能给你个痛快死法!”

绮良轻嗤一声,并不与对方交谈,唤了一声:“烛龙!”

烛龙方才被打散了形,此刻刚刚凝聚,闻言立即飞扑而下,要挡住卫徵。

卫徵道了声“麻烦”,怎肯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一道咒令钉住烛龙,又朝绮良杀过去。

绮良护着卫稷,不便施法,只能将卫稷先丢入结界。

不料卫徵也给他扣了个结界:“区区筑基初期,也敢来我跟前送死?”

说罢转头破了绮良给卫稷布的结界,将卫稷重又拎出来。

他打算先取丹。

罩在绮良身上的结界是筑基圆满境,凭绮良如今的修为,很难挣开,卫徵也并不打算杀他,待会儿还要细审——他得弄清楚卫灵在背后动了多少手脚!

卫徵原地布画阵法,一手碎了卫稷全身的禁制。

卫稷被晕头转向地丢来丢去,此刻又被对方困在阵法内,他感到全身传来挫骨断筋般的疼,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涌动,他不受控制地昏迷,又被剧痛拉扯着醒来……

他在修士们手中像一个任人把弄的玩物。

卫稷咬着唇,觉得好不甘。

他国破家亡,被仇人当做棋子,叫了对方五年爹,直到如今才得知真相,却还要为这人做嫁衣,被对方取了性命。

世间怎该有如此不公的事。

天边闷雷涌动,冬季,不该有如此滚闷的雷声。

卫稷想起济昆大神,想起那些因把凡人当做蝼蚁碾戮,而得到天道惩戒的修士们。

天道为何还没有降罚。

是他所受的屈辱和痛苦还不够吗?

卫稷闭了眼,眼角划出一滴泪来。

他真的对不起子车氏。

也对不起大洲流离失所的所有人。

卫徵用灵力将卫稷四肢钉住,等待金丹在卫稷丹田汇聚,然后升到额心,他便能将金丹取出。

一道沉闷的雷击却忽然朝他砸过来。

卫徵猝不及防被破了术法,卫稷从阵法中甩出,滚落在地上,又瞬间落入一个怀抱。

“哥!”

卫灵像是从梦里出现的,将卫稷抱在怀中。

卫稷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

他看到卫灵周身缠绕着隐约未尽的雷光,瞳孔中也燃着一簇火似的幽蓝……卫稷想,这并不是他弟弟。

他弟弟怎会是这个样子?

卫稷没有说话,此刻的他动也动不了,只将头往外偏了偏,并没有如以往般靠进卫灵怀里。

卫灵怔了一瞬,却也没来得及多想,因为卫徵又朝他打了过来。

取丹亟待成功之时被打断,卫徵怒火攻心,直接要取卫灵的性命。

卫灵放下卫稷,在哥跟前拟了一圈结界,立刻与卫徵动起手,只一击便将卫徵索命的术法尽数挡了回去。

“看样子我又要坏爹的好事呢!”

卫灵施法掐诀间,还不忘讽刺卫徵,并顺手解了困住绮良的结界和钉在烛龙身上的咒令,冷声道,“爹不妨猜猜我如今是何进境,有没有本事杀你?”

卫徵与卫灵交手一招便知对方已过了丹境,心中大骇,想到自己明明断了这儿子的灵脉……

卫灵从哪里寻来的机缘?

如此想着,卫徵心念电转,便将目光转向卫稷。

他只差一步,一步而已!

卫徵不死心地朝卫稷扑过去。

又一道闷雷从天而降,击在他的面前。

卫灵抬头看了看天,默然半晌,忽然笑道:“天道也不准爹如此胡作非为呢。”

“什么天道,休想乱我道心!”卫徵自然不信,再朝卫稷扑过去。

卫灵冷下眉眼,布阵要杀卫徵。

高阶修士们之间斗法往往惊天动地,卫徵筑基圆满,并不是那么好杀的,但卫灵已动了杀心,他转头让绮良护住卫稷,只身挡在卫徵跟前:“今天本尊容你动我哥一根汗毛,都算我白活了这么多年!”

卫灵起手便布下一片恢弘的觅魂阵法,顷刻间楼宇摇晃,地动开裂。

卫徵见状脸色大变,发现卫灵既不受凡界稀薄的灵气限制,布施出来的竟还是御魂诀中那个最高境界、此前从未有人施用过的阵法。

“你,你……”

卫徵指了他半晌,心知不是对手,念头急转间,一转身,竟在阵法成型前跑了。

卫灵紧随其后便要追上。

“尊上!”绮良叫了他一声。

卫灵回头,看到奄奄一息的卫稷。

封在卫稷体内的金丹已经全然突破禁制,正不受控制地疯狂攥取卫稷神魂,要从卫稷体内脱出。

卫稷没多久便会毙命。

“哥!”

卫灵顾不上再追卫徵,忙回到卫稷身边。

卫稷已经昏过去了,卫灵到了近前,将哥哥抱在怀里,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此刻他连为卫稷塑灵脉都来不及——卫稷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金丹!

绮良无奈,摇着头道:“魂火塑身,尊上。”

卫灵看绮良一眼,露出不解的神情——他出生时阴墟的魂火已被卫徵盗了,没听过什么叫魂火塑身。

绮良:“魂火催化进境,靠得就是为进境、修为不足的人煅塑灵身,我看你刚刚使出觅魂阵,想来已能够催炼魂火,你得回到阴墟,取出金兰鼎,阴墟此前的魂火一直养在金兰鼎内,那鼎内记载有塑身的关窍。”

卫灵凝眉,很快又舒展开,他顷刻理解了绮良的意思,把奄奄一息的卫稷从地上抱起。

绮良:“不过此去阴墟得横渡鹭海,估计得花……”

却见卫灵从手中祭出一件法宝,那法宝凭空破开一条罅隙,罅隙内灵气充沛,仙山秘境如一叶洞天……分明是灵界。

卫灵抱着卫稷直接跳进了那罅隙。

绮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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