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站在这里说不清的违和感

我渴望他是病的,残缺的,疲惫不堪的,只有这样,他那万无一失的世界才会有裂缝,让我进入,就像是凿开一层玻璃,触摸到下面的身体。

-倪湛舸《异旅人》

上卷

元镇的四月时常吹着怡人的风,姜知意站在中学门口,被纷杂的人流挤到了学校旁边的小路。

路边海棠大大小小的花骨朵团在一起坠在枝头,姜知意匆匆撇了一眼,又重新看回校门口。

她爸妈果然又没来接她,脚边的小石子被过路人碾压蹦到了她鞋里,她扶着路边树干抖抖鞋叹了口气,又不放心般地扭过手拉开侧兜,拿出早晨妈妈袁柳给她的十元钱,紧紧攥在手里。

大概是袁柳猜到晚上没有时间接她,早早就嘱咐她让她下了学去市场买些肉和菜。

镇上的市场离着学校有些距离,许是周五的缘故,棚子里已经站满了许多人,姜知意有样学样,路过满是泥泞混着腥味的海鲜区,找到袁柳经常去的几家摊贩,买了家里常吃的肉类和菜品。

眼见着人流量越来越大,她扶好书包将剩下的零钱放在最里面的夹层,而后快步走了出去。

开放式的小区已经支起了许多卖凉皮烤串手抓饼的小摊,各种香味混淆在一起蛮横的往鼻子里钻,姜知意咽了咽口水。

“知意回来啦?”卖手抓饼的大娘认得她,每次她摆摊的时候,都能看见这小姑娘。

“嗯,大娘下午好。”姜知意点点头,扎起的马尾辫随着幅度摇晃。

“这是又帮你妈妈买东西来着?”

“对,买了些肉和菜。”

大娘还想再聊几句,摊前就来了人买饼,无奈只得作罢,等想起来发现重要事情没说的时候,姜知意已经走远了。

家里住的那栋楼离着主干道有些距离,楼与楼之间早早就放学的学生已经开始了每晚的娱乐项目,姜知意低头走着,尽量躲避她们在地上用粉笔画好的小格子。

今天单元门口罕见的没有坐在一起打牌的爷爷奶奶,姜知意捋了一下被吹得毛燥的发尾,往四楼爬。

水泥楼梯建造的宽度不一,楼道里又常堆杂物,稍有不慎就容易崴脚,安静的楼梯间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平常她回家的时候,五楼的姐姐总会带着她家小狗下来遛一遛。

姜知意低头走路没过多在意今天的反常。

上到三楼半的时候,她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蓦地看见家门口处站着几个陌生的男人。

几个男人面色尤其不善,手臂处的纹身看得姜知意一愣,为首那人面部崎岖,脸上长了很多痣,坑洼处泛着油腻的光,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燃烧三分之一的烟,他手臂撑在姜知意家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挑衅般又敲了敲门。

老式的铁门禁不住沉重的敲击,掉落的铁皮随着空中飘起的尘埃摇摇落地,蹲着的几个男人也站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大,喊着:开门还钱。

姜知意攥着塑料袋的手已经被勒出几道红痕,她揉揉脸,定定神装作没看见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敲响了对面郁爷爷的家门。

“爷爷,肉我买回来了。”

门外微弱的女孩声音响起,他听出来是对门那家人姑娘的声音,郁霖从厨房走出来而后开了门。

他还以为是对门家男主人又没带钥匙,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又有人上门要债来。

郁霖接过姜知意手里的水果和背上的书包,熟练的将她带进了家,关上了门。

“爷爷,抱歉,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姜知意站在鞋柜处,有些踌躇,她想的是站在这儿躲一会儿,等那些人走了她便回家,毕竟已经麻烦郁爷爷无数次了。

“意意别站在那了,进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从玄关处看过去,屋里是普通的中式装修,像是刻意保留着很多年前的风格,物品的摆放已经不是如今设计师惯用的模式,郁奶奶的遗像珍重地摆放着,前面是新鲜的贡果。

姜知意接过郁爷爷拿过来的拖鞋,换掉破旧的白色帆布,“爷爷,我没什么想吃的,但是我可以做晚饭。”

郁霖看了看冰箱里的吃的,目光往她脱下的鞋子上瞟了几眼,最终还是关了冰箱门,“今天作业多吗?”

“今天周五,我可以明天再写作业。”

“那走吧,爷爷带你出去吃。”

姜知意嘴巴微张,手无意识地抓紧衣摆,而后还是笑笑,“那就谢谢郁爷爷了。”

郁霖带着她出门的时候,那几个男人仍旧站在门口,他几乎是下意识护住姜知意,让她走在自己身前。

春天的五六点钟风凉不晒,天还未完全黑透留有几丝天光。

途中刚好经过一个卖鞋的摊位,郁霖看了眼价签,想着如果送她,是她能接受的价格,“意意,你脚多大码数?”

姜知意看着鞋盒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帆布鞋,她摇摇头,“郁爷爷,我家里还有能穿的鞋,而且您今天晚上又带我出来吃饭,如果您再给我买鞋,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很多时候郁霖都想不明白,眼前这个14岁的小姑娘是怎么将自己养成这个完全不别扭大大方方性格的。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中年的时候和老伴一起买的,如今垂垂老矣,老伴在身边去世,他便搬回了这套已经显得破旧的小屋。

郁霖搬回来的那年,就见识到姜知意的爸爸姜保生是个死命不改的赌徒,还在上小学的姜知意基本就是放养模式,袁柳经常会把她送到他家住几日。

远亲不如近邻,郁霖实在热心,一来二去他越发觉得自己喜欢这个乖孙女。

讲难听些,大致可以总结为歹竹出好笋。

“好,那我就听意意的,今天晚上只带意意去吃饭。”

爷孙俩找了一家环境适宜的小饭店,如果细细算来,这算得上是姜知意最近吃过为数不多的一顿安稳饭,长长的小吃街烟火气浓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吵闹却不恼人。

郁霖带姜知意回去时,堵在她家门口的人已经散了,袁柳等在那,对着他又是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最后还鞠了一躬。

姜知意没再说多余的什么,只是将放在郁爷爷家的书包还有肉菜拿了出来,她趁着袁柳还在喋喋不休发表感谢词的时候,将书包最里层的剩余零钱放在了郁霖家的鞋柜处,就当是今晚的饭钱。

回到家就看见姜保生抱着酒瓶子坐在沙发上,屋里酒气熏天,姜知意有些犯恶心,抱着书包回了自己屋子,打开卷子,靠着学习屏蔽屋外的争吵声。

袁柳抢过姜保生怀里的酒瓶子啪的一声摔下去,绿色的瓶身四分五裂躺在瓷砖上,液体顺着缝隙汨汨流着。

姜保生从沙发上爬起来,“你个疯娘们,你他爹又发什么疯。”

“我是不是告诉你,不许喝酒,出去就是赌,回来就是喝,好好的家成什么样子,姜保生,嫁给你就是我上辈子作恶多端。”

碎玻璃最终被黑色拖鞋碾压,折射出的光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下。

不隔音的普通小楼,自尊,面子,在空气中不断叫嚣。

姜知意关上自己屋子的窗户,合上书本,默默下了楼。

只那一小扇窗户仍旧挡不住两人扯着嗓子喊叫的声音,单元楼下昏黄的路灯孤零零亮着。

长长的影子陪伴着形单影只的路灯,黑暗仿佛要吞没她。

姜知意叹了声气,从靠着路灯变成蹲下,粉笔画好的格子刚好在脚下,她捡起遗落的那只半根粉笔,按照自己的身高将格子画大。

她刚要起身,就听见身后车轮碾压沙砾的声音,她放下粉笔,扭头看过去。

视线可及处,一个英文课本里大写的H字样的车标驶了过来,姜知意不认识,她只知道这是一辆漂亮的轿车。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与这栋小楼格格不入的陌生人,她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见路灯下那比她长很多的影子,随着步伐转瞬即逝。

上楼的声音传出来,影子长长的男人停在了四楼。

姜知意揉了揉酸麻的小腿,活动了几下。

似乎是郁爷爷家的开门关门声音,她看见爷爷家客厅那盏方罩吸顶灯亮起。

左右两户,一白一黄,凑成了孤单的她眼中的相同夜晚的不同灯火。

*

楼道的声控灯接连亮起,停在墙壁上的小飞虫跟随着灯光的热源不断向上撞。

脚步声停歇,挂满灰尘的灯泡闪了几下,厚重的铁门激起空气中不可察的灰尘,在声控灯暗下的前一秒关上。

郁沉舟进了门刚要换上拖鞋,郁霖拿起很久没用的手杖将那双拖鞋挥出去老远。

“爷爷。”

“哼,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心思,又想赖在我这不走给我来一晚上思想教育?”

还没等郁沉舟反驳,郁霖啪的一声关上玄关的灯,而后又扭过头,“你这种行为就是在对我进行洗脑,你在挑衅我的尊严!”

客厅灯光堪堪没过玄关,郁沉舟颇为无奈,他掐了掐人中,将远处的拖鞋拿了过来安静换上。

“小舟,又假装听不见我说话是不是?”

他将换下的鞋规矩摆好,重新打开灯,把老爷子丢在一边的手杖放回原处,“爷爷,我和爸爸都希望您尽快搬走的意思并不是让您以后也不回来,您当然可以回来住,但是您自己住在这个地方,我和爸都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子骨硬朗着呢,不要瞧不起我。”

郁霖在客厅走了两圈,站定在了厨房,背对着他,下定决心般不看这个‘不肖子孙’。

“爷爷,如果您实在不想搬走,爸说了可以请保姆,最起码可以照顾您起居生活。”

“我用不着请保姆!我不想屋子里多个陌生人。”

郁沉舟一步步缓慢向前走着,“就知道您要这么说,正好我拿到了南城一家律所的offer,时常来元镇陪你可好?”

“你,你啊你,算了,总比你那个没良心的爸好。”

郁霖抬起手拍了拍沉舟肩膀,郁沉舟作势弯下腰,“你站直,用不着什么都要哄着我呢,我还年轻着呢。”

“好,您年轻,您永远是最帅的爷爷。”

郁霖哼了一声,不想搭理这一茬,他扭过头往楼下瞟了一眼。

元镇的四月已经有了烦人的蚊虫。

“沉舟,把楼下那个蹲着的小姑娘叫上来,别让她在那蹲着喂蚊子了。”

郁沉舟顺着视线看过去,“爷爷,您认识?”

“哼,你这话说的,我不认识能让你过去叫她?书都白读了,回去重念吧。”

老爷子的嘴毒一如既往,他不敢忤逆家里的老顽童,赶紧下了楼。

楼道的灯光重新亮起,直到一楼的亮光照亮了姜知意拿着粉笔的指尖。

她向光照来的地方看过去,陌生男人站在她眼前,背后的灯光落在他飞舞起来的发丝上,耳边飞虫的嗡嗡声蓦地寂静。

他站在这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灯光寂灭。

姜知意扶着有些发麻的腿起身,将粉笔放在角落处。

“小朋友,你认识的郁爷爷叫你上楼,他说让你别蹲在楼下喂蚊子。”

姜知意歪歪头,看向楼上,郁爷爷站在亮堂的厨房正在向她摆手。

她也挥挥手,而看向眼前陌生男人,“你是郁爷爷的家人吗?”

“对,我们是爷孙俩。”

郁沉舟向后走了几步,走到路灯旁,与姜知意拉开几步距离。

路灯下,她更清晰的看见了男人的脸,面容流畅,眼眸深邃,黑暗与光交织让这张脸看起来更加的立体,像是学校报刊亭张贴在封面上的人。

姜知意搓搓被粉笔弄得滑腻腻的手,笑了笑,她望向好似安静下来的自己家窗台,“我就不去郁爷爷家啦,太晚了,您让郁爷爷好好休息,晚安。”

没等郁沉舟做出反应,她微笑着和他摆摆手,又回过身向仍站在厨房的郁爷爷再次挥手,而后跑上了楼。

郁霖虽然没听见他们讲了些什么,但是大致能猜到些,他打开窗子,“让你叫个人都叫不上来,别上来了,回学校住吧。”

郁沉舟一脸无奈点点头,哪敢忤逆老爷子,以防下次来吃个闭门羹,他跺跺脚,认命般给车解锁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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