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只觉得痛快

【我时常幻想,幻想着月光下,微尘里,能有一双手拉住我,将我拽出这场深陷的泥潭中。

-摘自知意日记】

*

次日清晨。

姜知意被刺耳的关门声吵醒,灰色的厚重床单做成的简易窗帘几乎遮盖了窗外所有的光,她从上铺爬下来,攥着窗帘小心翼翼掀开了一点。

天气有些阴,看不出是早上八点,她靠着那点光穿上被撇出很远的拖鞋,将中间的推拉门打开却看见袁柳的床早就已经收拾整洁。

姜知意家是一个普通的小两室,自从袁柳与姜保生分屋睡,姜知意就与妈妈住在了一屋。

袁柳知道女儿还是会想要一个独立的空间,索性便在主卧隔出一小间来,安了推拉门,又放了一个与学校类似的上床下桌,方便她学习。

“妈,我爸又出门了?”

姜知意打开卧室门,看见正在厨房忙碌的袁柳,揉揉眼,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在了餐桌上。

“嗯,别管他,你在家安心学习,妈一会儿出门一趟,早餐记得吃,中午我如果没回来,你就去找隔壁郁爷爷。”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两个鸡蛋还有从外面买回来的油条,姜知意拉开椅子坐好,袁柳就已经出了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她剥开蛋壳默默想着午饭要怎么解决,毕竟总是去郁爷爷家蹭饭并不是长久之计。

姜知意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一颗外皮已经烂掉的西生菜,她将菜从保鲜层拿出来剥开,完好的叶子所剩无几,内里也应该是早就黑掉了。

早饭吃完,姜知意将餐厅收拾好,把厨房里堆了一晚上的锅碗刷干净,清理掉黏在台面上的油渍。

奇怪的洗洁精味道粘在手上,怎么也搓不掉。

家里采光不好,再加上阴天,本应该是阳光正好的时节,屋里仍旧暗得不成样子。

姜知意擦干手,走回卧室,将帘子彻底拉开,书桌其中一角被磨平,用起来实在不稳,她把书柜里闲置的书垫在下面,而后坐在椅子上,写着还没有做完的作业。

小区里赶完市集的爷爷奶奶们骑着三轮陆陆续续赶了回来,按下静音键的楼下重新热闹起来。

元镇中学许多学生都住在这里,几个刺头发了疯般从远处跑到姜知意楼下,少年正在变声时期,嗓子如破铜锣般。

“姜保生又被打喽,书呆子书呆子,初二三班的书呆子,别装作听不见啊。”

几个明事理的大人看不下去,将这几个发癔症般的少年赶走。

姜知意手中握住的笔轱辘着掉在地上,清脆的撞击声敲着她维持不住的自尊。

为首的穿着黑色紧身半袖,留着斜刘海的男生不死心般跑回来,咧着嘴叫嚷着,“打起来喽,真的打起来喽,姜保生和他媳妇就在门口打起来啦。”

姜知意抓起鞋柜上的备用钥匙,一路小跑着下了楼,走出楼道口的时候她才发现没有换掉这双拖鞋。

二层认识姜知意的奶奶抓住她的胳膊,“孩子,别着急,换双鞋再去吧。”

她低头看着这双已经失去原本颜色的鞋子,她清楚记得这是她前些年和爸爸一起逛超市买来的拖鞋,那时候姜保生牵着她的手,极具耐心的问着她,“意意喜欢哪个,给爸爸和妈妈也挑一双吧?”

粉色的鞋子如今蒙了尘,连带着那份早就烂掉的的家。

“没事,天气暖和了,不想上去换鞋了,谢谢奶奶关心。”

姜知意三步并作两步往小区门口走着,依稀还能听见身后的叹气声,唏嘘声。

门口吵吵嚷嚷,围了好几圈人,姜知意拨开人群,向前走。

袁柳坐在人群中间,她的头发像是被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发尾乱糟糟的缠绕在颈间,浑身散发着无法令人忽视的颓唐。

她没有听到这段时间家里那种撕心裂肺的争吵声,相对的,那是一种带着妥协,无奈,哀求的音调。

“姜保生,日子一定要过到这种程度吗?”

姜保生站在袁柳面前,他双手颤抖着捂住脸,“袁柳,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耳边众人围着他们一家三口,窃窃私语,低语声化成一层层薄膜,有了实质般捂住姜知意的耳朵,喧闹变成塑料摩擦的刺耳声。

她收回想伸出的手,呆呆地站在这场属于自己家的闹剧漩涡中。

隔着这条崎岖的柏油马路,隔着里里外外的人层,姜知意透过缝隙,看见昨晚那辆她不认识的轿车。

那是一辆好似沾不上尘土的白色轿车,在这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光下,车门打开,她再次看见了那个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人。

*

小的时候,姜保生最喜欢带着知意坐元镇最方便的大巴去南城的市中心。

依稀记得那些年,元镇的路是刚修好的柏油路面,姜知意常常依偎在姜保生身边,攥着向下滑落的大巴帘子,望着窗外匆匆路过的风景,兜绕的盘山路都显得不那么难熬。

市中心的商场姜知意最喜欢去,她能看见橱窗里坐在椅子上的长头发洋娃娃,转圈发出钢琴音的八音盒,以及那些年最流行的飘雪花的水晶球。

而姜保生也尽力在能力范围内给了知意最好的,所以年少的她从不觉得橱窗里标着昂贵价钱的玩具有多么的可望不可及。

那些很好,可是她拥有的已经是最好的。

直到柏油马路也变得坑洼崎岖,轮胎碾过的石子重新在脚边飞舞,路边种好的花也悄然枯萎,姜知意的生活也像是被覆上一层打不破的玻璃罩,声音变得轻飘虚无。

她这才恍然,原来生命中那些东西早已经离她如此遥远。

“知意,知意。”

郁霖俯身,捧着知意皱巴着却没什么表情的脸,湿漉漉的泪水浸湿手心。

“知意,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

姜知意回过神,水雾弥漫在眼前,“爸爸妈妈,我们也回家吧好吗?”

围在周边的人群被郁沉舟一点点疏散开,嘈杂的人声像默默溜走的雨滴,门口只余几声偶尔的汽车鸣笛音。

“闺女,照顾好你妈妈,爸就不回家了。”

姜保生挥开袁柳抓在他小臂上的手,头也没回的离开。

“王八蛋,你这次走了以后就再也别回来。”

竭力的嘶吼声湮没在无人回应的沉默中。

生活的变化像是早就敲好的定数,姜知意望着自己父亲决绝的身影,这一刻她说不清,也无法给自己的心情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她只觉得痛快。

*

周一早晨姜知意拿起餐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餐点,她看向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抽走精气神的袁柳,“妈,你要送我去上学吗?”

阳台上植物已然枯萎,枯败的叶子摇摇欲坠,打开的窗子吹进来怡然的春风,沁人心脾的花香,却吹落了家里枯黄的枝桠。

“自己去上学吧,注意安全。”

袁柳仍然望着窗外,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姜知意扯扯嘴角,点点头,她扶住门把手,“妈,我觉得事已至此,您应当觉得解脱才对。”

姜知意说完便拧开门把手出了家门。

吵闹的教室在姜知意进门的那一刻骤然安静,探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她只得装作看不见,无力回应这场持续已久的沉默暴力。

安静过后便是清晰的窃窃私语。

姜知意能听见一些,无非讲她父亲是个败类,讲她母亲是个留不住丈夫的窝囊废,讲她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女人的价值为什么要体现在留住丈夫这种无法令人理解的层面,而家里挖出一个残留已久的蛀虫,这又有何可怜。

姜知意安静坐在前排,上周五晚上忘记拿回去的笔袋里不出所料被人放进去扭动着的蚯蚓,班里的刺头看着手心握着虫的姜知意,挑衅般吹着令人作呕的口哨。

戏谑的笑声和口哨声诡异掺杂在一起,姜知意抓起笔袋里的蚯蚓,起身扭过头扔在那个长相恶臭的男生脸上。

男生扭曲的脸上出现裂痕,“你个没人要的臭虫,还敢拿虫子砸你爹我。”

班级里的木门被人敲击发出笃笃声,王言站在教室前门处,不怒自威,“李厉男你是不是疯了,再让我看见你带头欺负同学就把你家长叫来。”

李厉男转身翻着白眼,悄声说着晦气。

王言将手中的教材扔在讲台上,“你是觉得我听不见你在偷偷说什么吗?家里让你来上学就是让你来欺负同学的?考的那点成绩还没有你那学号大,姜知意以后他们谁要是再敢欺负你就来找老师,还有李厉男你把蚯蚓捡起来,下课送回花坛里。”

元镇中学的升学率并不理想,大多数学生都是被家长送来混完这九年义务教育,只有一小部分孩子能侥幸考出这个小城镇。

姜知意不一样,王言说不清她身上的那股劲。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逐渐脱离轨道。

下午的课刚上到一半,王言就接到一通电话。

“是王老师吗?我是姜知意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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