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们不养 我养

【医院的走廊好安静,安静到听不见爸爸的声音。】

“张老师,打扰一下。”

王言敲敲教室门,“姜知意,你收拾好书包来一下。”

姜知意冥冥之中有种预感,“王老师,怎么了吗?”

“你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出了事,她说一会儿有个姓郁的哥哥会来接你,老师送你到校门口吧。”

听过无数次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姜知意跟在王言身后,默默躲避着人流,喧闹的楼道掠夺走她的感官,她逆着人群出了校门。

姜知意望过去,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郁沉舟快步走过,接过王言手中的书包。

“知意,这是你妈妈口中的那个姓郁的哥哥吗?”

她点点头,“谢谢老师送我出来,老师再见。”

“好,注意安全。”

她默默走着,经过车尾,看见左侧写着的本田,视线停留几秒走到了副驾驶,车内很干净,车窗可以很清晰的看清外面的景色,座位也经年常坐的大巴柔软。

“郁哥哥,我妈妈是怎么了吗?”

郁沉舟看着眼前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姑娘,叹了声气,“你妈妈没事,是你爸爸。”

“嗯,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

“去市中心医院。”

在郁沉舟的意料之外却也似乎是意料之中,姜知意没再说话,她沉默着将安全带系好,而后扭头望向窗外。

本来放在后座的磨损掉色的书包仍旧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书包带子边缘处是显眼的毛边,拉链也像是后换新。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先把书包放在后面吧,这样你坐着也舒服些。”

姜知意摇摇头,“这样抱着我会感觉很踏实,郁哥哥,我抱着它会影响你开车吗?”

“不会,你怎样舒服怎样来。”

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

一路上姜知意都没有再讲话,只是攥着书包的手越来越紧,车开到医院门口时,她坐在副驾驶上很久都没有推开门下车。

“郁哥哥,我爸他。”

后半句戛然而止,郁沉舟拉开副驾驶的门,他没有回答她的欲言又止,“走吧。”

“好。”

*

后来的姜知意曾经无数次的想过,如果她知道那天下午是她见到姜保生的最后一面,如果她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他的背影,她还会觉得痛快吗?

她还会在下一周的早晨和袁柳说,您应当感到庆幸吗?

她不清楚。

人总是很割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姜知意的记忆里只有这天下午,在这到处都是白墙又安静的医院走廊里,袁柳抱着她哭。

那是她的妈妈最后一次抱她抱的那样紧,在没有缝隙的怀抱中,袁柳一次次的问着,叫喊着,说着为何老天对她如此不公。

对谁不公?

对她妈妈袁柳吗?还是对她自己不公?

老天明明很公平,让一场车祸将这场闹剧彻底画下句号,没有什么是比戛然而止的生命更加令人怀念。

死亡不止带走了姜保生的生命,也带走了他这些年做过的错事,让袁柳跪在她的面前,一遍遍重复着他们年轻时多么不易的爱情。

姜知意像是没了知觉,从脚底开始感到麻木,一股陌生的痛觉流窜到指尖,她没有过多反应的将手指甲塞进嘴里。

指甲没有痛觉,直到掀翻时渗出的丝血,铁锈味充斥在口腔。

郁爷爷站在旁边,看起来像是无形中苍老几分,是错觉吗?也可能是眼泪太过厚重染白了爷爷的头发。

依旧忙碌的医生护士匆匆路过他们,医院见证了太多眼泪,这只不过是被掩埋的其中一滴。

袁柳放开了姜知意,她抹了抹脸起身,对着郁霖说,“这次还好在医院碰见了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将知意接过来。”

郁霖摇摇头,又叹息一声,“这都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小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叫我,我办不到的,我这个孙子身强力壮,他可以帮你,无论如何,知意妈妈,你都要保重身体,把这一关挺过去。”

当年姜保生献宝似地送给女儿的书包,仍被姜知意紧紧攥在手里,郁沉舟看着小姑娘逐渐塌下的肩膀,想着将书包接过来。

这一瞬间,姜知意如梦初醒般看着眼前的大人,原来,她没有爸爸了。

葬礼的第一天,元镇下了很大的雨。

天空雾蒙蒙,雨滴劈里啪啦敲打着安静的街道,形形色色的雨伞出现在楼下。

姜知意看见许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穿着深色衣服,神情苦涩的抱着袁柳,嘴里絮叨着节哀顺变,像是想将多年僵持的亲情在这一瞬间得到化解。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甚至没有眼泪,姜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站在曾经冷清的客厅流着几滴无关紧要的泪水。

窗外带着悲情色彩的唢呐声混着雨声像是一曲婉转的诀别。

一切流程走到最后的时候,屋里只有寥寥几个亲戚,楼下停着很多辆姜知意不认识的车,一辆被雨冲刷的尤为干净的黑色轿车极其显眼。

袁柳抱着胳膊靠在餐厅的一角,姜知意被她关在了主卧。

“姐,哥,能不能拜托你们帮我照顾一段时间知意?”姜知意再次想感叹家里隔音真的很差,她什么都能听见。

能听见母亲想将她交付给别人的笃定,也能听到撕掉温情面具亲戚的沉默。

“柳儿,你也知道,我家里有个高三生,他今年六月可是要考大学啊,我实在没办法照顾小知意,我都没有照顾女儿的经验。”

最先张口的是袁柳的大哥,也是曾经在袁柳母亲去世时,争家产争的最凶的人。

他今天来的时候,还抱了抱呆坐在沙发上的姜知意。

真虚伪。

外面依旧阴云密布,厚厚的云层压着,楼下的拱门已经撤掉了,只留下几只被车碾死的蚯蚓,不知道前几天那几只被李厉男放在她笔袋里的蚯蚓有没有完好无损的回到花坛。

客厅开始争吵起来。

姜知意靠在门边,听着他们谈论她以后的去向。

没有人愿意收留她这个累赘,她连可以钻回的土壤都没有,她还不如那只钻进她笔袋的蚯蚓。

厚重的铁门应当是开着的,上下楼的声音都听得如此清晰。

“都别吵了!”

是郁爷爷,他站在客厅那些人背对着的地方,手里手杖一下下敲着地面,“这孩子你们不养,我养。”

袁柳大哥颇通人性的说着,“老爷子,咱们非亲非故的这多不合适。”

“呵,这时候谈论起来非亲非故,你们是她亲妈,亲姨,亲舅,也没见你们想要这个孩子,她已经14岁了,不是你们可以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屋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袁柳直起身子,“郁老爷子,真的很麻烦你。”

郁霖手握成拳敲了几下手边的柜子,“我很喜欢知意这孩子,让她借住在我家,但也希望你以后还能记得你有这么个女儿!”

脚步声窸窸窣窣,客厅里的人识趣地离开,结束这一天生硬的表演。

姜知意打开门从卧室走出来,袁柳蹲在她身前。

“知意,妈再带你去买几身衣服怎么样?”

“妈,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姜知意记得小学时候,班主任最喜欢让她们以妈妈为题写作文。

她的妈妈很爱她,会给她买衣服,给她洗澡,给她买早饭,会按时去开家长会。

她的妈妈怎么可能不爱她呢?不爱她怎么可能会在感冒的时候给她买药。

班主任会告诉她,她的作文写的没有感情,要把具体的事情展开说,要写清前因后果。

姜知意记得,妈妈买完感冒药之后,是爸爸抱着她打车去医院,妈妈给她买完衣服之后,是爸爸问她,是不是笔袋坏掉了,是不是想要一个新书包?

但是爸爸躺在土里,妈妈站在眼前。

“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呢?妈妈只是有事情要离开一段时间。”

姜知意点点头,“会回来的对吗?”

袁柳温热的手掌扶住她的脸颊,“会,会回来的,妈妈爱你。”

侧卧门口横放着几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拉链已经拉好,屋内冰冷的像是雨水吹到了屋内,凉气剐蹭着脸颊,怎么都捂不热。

袁柳走之前对着郁霖鞠了一躬,而后带着箱子上了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外面的雨重新下了起来。

姜知意想攥住妈妈走之前摇晃的衣摆,衣服的料子在她手心划过。

“妈,妈妈,你能不能别走,我只有你了。”

郁霖没有追上往下跑着的姜知意,大雨如注,她跌坐在楼下那个不起眼的坎上,黑色的裤子上沾满了泥沙,膝盖破了一个大洞。

“妈妈,我裤子破了。”

袁柳没有回应,黑色轿车碾过泥沙,开向了雾蒙蒙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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