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愿意。和地牢里说的一样, 我愿意。”

伊萨洛差点扑到拉瑞尔的身上。

“喂喂喂,你们伤还没好。”维斯珀笑骂道。

他的眼睛看向了埃斯特尔,埃斯特尔也看向了他。

维斯珀差点就要问他了。

“天哪!你们怎么了?”

此刻, 帕蒂拉着牛、牛车,和一些补给站在门口。

她被伊萨洛和拉瑞尔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问道:“拉瑞尔、伊萨洛, 你们……还好吧?”

“还死不了。”伊萨洛回答道。

“比我们刚见到他的样子好多了。”维斯珀抱怨道。

帕蒂道:“帕斯说你们从城堡出来, 状态会不那么好。没想到,他还真的说对了。”

拉瑞尔回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道:“谢谢你。”

“不用谢, 平安就好。”

埃斯特尔沉默地从帕蒂的手中接过牛车, 沉默地套好,将两个伤患藏好、安置好, 就出了城。

今夜的城门也无人值守。

维斯珀注意到, 今夜的埃斯特尔十分沉默, 便开口问道:“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埃斯特尔的眼中出现了一点迷茫, “要不到我父亲的营地去吧。”

“那里好睡觉吗?”伊萨洛问道, “我好想找个地方睡个三天三夜。”

“要不现在就拔营休整吧。”维斯珀道。

埃斯特尔看起来也不太好。

维斯珀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问道;“你是不是做了那小子的预言梦?”

埃斯特尔眨眨眼,过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维斯珀口中的“那小子”是光明神。

“我是……”

维斯珀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不是预言,只是万千可能性中的一种罢了。”

“好。”埃斯特尔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维斯珀上前一步,问道, “如果你告诉我,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我——”埃斯特尔看着维斯珀的眼睛,差点就要把话说出口了。

就在这时。

“啊——”

一只黑色的乌鸦从远方振翅飞来, 翅膀上还沾着黑色的、干涸的血迹。

埃斯特尔几乎站立不住,这与他梦中的情形几乎一样。

乌鸦站在维斯珀的肩头,爪子上绑着一封染血的信件。

“玉米。”乌鸦道。

“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们吗?”维斯珀问道。

“玉米。”乌鸦重复道。

黑色的翅膀,带来黑色的消息。

维斯珀见到埃斯特尔脸色苍白,便给乌鸦喂了一些玉米。

乌鸦吃完玉米后,便心情颇好地抬起爪子。

维斯珀见乌鸦的脚上绑着一个信封,将信封取了下来。



埃斯特尔:

快回来,阿多斯大人伤得很厉害。

斯诺留。



乌鸦见大家看到了信件,歪着头欣赏了一下众人的表情,然后振翅飞走了。

乌鸦传信军团里传递坏消息的一种方式。

“埃斯特尔。”维斯珀面色凝重将信递给了他,道,“给你。”

埃斯特尔拿着信封的手在发抖。

维斯珀注视着埃斯特尔的脸庞。

这是维斯珀两辈子都没有他脸上见到的表情,也不想在这张脸上在此看到了

维斯珀就算没有问出口,也知道“阿多斯”对于埃斯特尔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多斯是我的父亲。”埃斯特尔几乎无法行动。

维斯珀深吸一口气,心想——

稳住、稳住、稳住。

他抓住了埃斯特尔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你的父亲需要你,可能也需要我。如果他还没有死,也许我能救活他。”

他打了一个呼哨。

有一匹马疾奔而来。

维斯珀翻身跨上马,对拉瑞尔和伊萨洛道:“我和埃斯特尔去看看。你们在此休整片刻。”

拉瑞尔和伊萨洛点头。

伊萨洛严肃道:“我们绝不拖你们后腿。”

维斯珀笑了:“你们从来没有过。你们现在还信仰我吗?如果需要你们,我会给你们传讯的。”

“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维斯珀伸出手来,握住埃斯特尔的指尖,然后微微用力,将他往上一带,让埃斯特尔坐在了身后。

“抓紧我。”维斯珀注视着埃斯特尔的半边侧脸,道,“小心别摔下去。”

埃斯特尔将脸埋在维斯珀的背上,道:“不会的。”

两人之间的沉默让人有点难以忍受。

维斯珀心想,要不要说点什么。

“我还在想,是不是安娜姨妈说的对。”埃斯特尔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我给他们带来了那么大的灾难……”

维斯珀拼命不去看他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与他紧紧交握,笨拙地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错……”他如同叹息一样地说道,“如果你不出生,那我再也没有办法遇到你了。”

他转过身去,嘴唇擦到了埃斯特尔的额头。

埃斯特尔脸红了。

两人行进了日半,来到了营地中。

营地看起来混乱不堪,就像被巨象踩过了似的。

他们一见到维斯珀的马匹,连忙想要张弓射箭,似乎被打怕了。

“斯诺——”埃斯特尔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是他寄信的,“是我。”

斯诺是一个矮个子的男人。

他警惕地从掩体中抬起头来,见到埃斯特尔,他的表情从警惕和惊讶,变成了实打实的欣喜。

埃斯特尔此刻的精神好些了,他从后面翻下来,问道:“我的父亲呢。”

斯诺听见这句话,又要哭出来了。

维斯珀见埃斯特尔的脸色要变了,连忙打断道:“他目前是死是活?”

“活的,但是——”斯诺的眼睛看着埃斯特尔,欲言又止。

埃斯特尔看着维斯珀,道:“带我们去。”

“好,好。”此时的维斯珀浑身带着果决的气息,斯诺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却也被他的气质折服。

“跟我来。”斯诺道。

他们走进了此刻唯一一个尚且算是完好的营帐。

埃斯特尔的父亲阿多斯就躺在里面。

他的胸膛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内脏也从胸腹中流了出来。

他似乎只有进去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喘的如同风箱一般。

脏兮兮的床上,几乎全是血迹。

埃斯特尔别过脸去,维斯珀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埃斯特尔的手。

维斯珀道:“他伤得很重。你相信我能治好他吗?”

埃斯特尔点点头。

维斯珀道:“抱歉,我需要你说出来。”

埃斯特尔回握住维斯珀的手,道:“我相信你。”

“好。”

此刻,在斯诺的眼中,维斯珀和埃斯特尔身体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束。

这阵光束就像缝衣针一样,渐渐地缝合着阿多斯的身体。

阿多斯的呼吸渐渐地平静下来,伤口也比之前愈合了一些,不再流血了。

“好。”维斯珀的头上流下了汗水,脸色苍白,疲惫地坐下来,道,“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下来了。我暂时只能做到这么多。”

埃斯特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终于没事了。”

他的决心和魄力似乎又回来了。

他对斯诺说:“辛苦你了。营地最近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们。”

斯诺一听到这句话,涨红了脸,愤怒道:“斯茅戈跑了。”

“他是不是带着阿斯塔一起走了?”埃斯特尔的心中一沉。

维斯珀补充道:“别着急,慢慢说,我不太清楚前因后果,干脆一起告诉我吧。”

斯诺想了一下,说:“斯茅戈之前就和阿多斯大人有一些矛盾,他更偏向于激进一些,阿多斯大人的主张更温和一些。”

“他之前也拉拢了不少人和他站在一条战线上,似乎阿多斯大人也属意他成为军团下一任的继承人。他们这时候的矛盾还没有完全地公开化。”

“当埃斯特尔来之后,他们的矛盾就放在了明面上。”

“昨天,那个小孩,是不是叫阿斯塔?他发现了斯茅戈和光明神密会的事情。”

“那天正好是大家欢迎新人的聚会,所以斯茅戈和光明神的密会,就被公之于众了。”

“于是,斯茅戈恼羞成怒,挟持着阿斯塔就走了。”

“他朝那个方向去了?”埃斯特尔问道。

“向北。”

埃斯特尔看了看,北边看起来有马匹经过的痕迹。

“我们走。”

“你的父亲……”维斯珀担忧地问,“我怕他的危险期还没有过去,我在这里陪着他吧。”

“好。”埃斯特尔说,“我把阿斯塔带回来。麻烦你照看着我的父亲一些。”

“好。”维斯珀道。

趁着埃斯特尔不在的时候,维斯珀观察了一下这个营地。

他认识其中的一部分人。

他们是前些日子,埃斯特尔从矿坑中救下来的人。

他们见到维斯珀,都向他问好。

而剩下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看起来是支持阿多斯的,另一部分是支持出走前的斯茅戈的。

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营区。

他们看起来有些互相隔阂,但没有太大的纷争。

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让他们再次合作。

维斯珀想着。

他在营地中准备喝水,偏向斯茅戈的那一群人带着敌意看着维斯珀。

维斯珀在心中叹气,鼓动他人并非是他所擅长的,于是,他退回到了营地,看看阿多斯怎么样了。

阿多斯从沉眠中醒来了了,此刻正半靠在床上,侧头看着维斯珀。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温和,问道:“你是谁?”

“我叫维斯珀。”维斯珀回答道,“你是埃斯特尔的父亲阿多斯,他应该跟你介绍过我吧?”

阿多斯问道:“你是神祇吗?”

维斯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

“难怪。”阿多斯嘴角扬起一阵笑意,“谢谢你。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维斯珀道:“目前还好,你去看一眼吧。”

阿多斯道:“可能我的年纪连你的孙辈都不到,但是我在人类中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扶我一把,让我出去看看。”

“好。”

等到阿多斯出现在营地前,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等他说些什么来。

“愣着干嘛?”阿多斯大笑道,“去干活啊,该放羊放羊,该训练训练。”

“好!”

维斯珀听出,在人群中是斯诺瞬间应声,然后其他几个人,就勾肩搭背地去了。

一场可能发生的变局,就这样消弭于无声了。

“维斯珀。”阿多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了?”维斯珀也僵了一下。

“我刚才笑得实在是太大声了。”阿多斯歉意道,“肋骨上的伤口有些崩了,你能帮我再看看吗?”

“哦,好的。”维斯珀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阿多斯甚至没有多问维斯珀的来历,就像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样。维斯珀脑中所有的“怎么面对埃斯特尔家长”的问题,几乎烟消云散了。

他终于知道埃斯特尔的性格来自于谁了。

过了中午,埃斯特尔带着阿斯塔回来了回来了。

阿斯塔扑进了维斯珀的怀里,维斯珀紧紧地抱住他。

枣红色的战马正在呼哧呼哧地喘气,背上扛着的除了埃斯特尔和阿斯塔,还有叛逃走的同僚斯茅戈。

斯茅戈被以一个不太体面的方式捆在后面,嘴里塞了茅草。

“好歹让他说句话吧。”

“他怎么突然就和团长闹了矛盾?”

以前支持斯茅戈的人面色不忍地看着他,围了上来,似乎想要质问埃斯特尔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埃斯特尔无奈的耸了耸肩。

阿多斯站在了埃斯特尔的身前,拔掉了斯茅戈嘴里的茅草。

“你们的死期都不远了。”

埃斯特尔道:“请告诉我一个你这么做的理由。”

“你们必定会失败!没有神的力量,你们什么也做不到。”斯茅戈狂笑道,“光明神给我查看的水晶球中,告诉我们你们死掉的景象,你们现在所做的事情没有办法成功。”

“水晶球?”一个之前非常信任斯茅戈的战士问道,“你怎么有这种东西?”

斯茅戈毫不在意地偏过头:“那是我们在兰斯利战役中缴获的,你要是愿意看看你自己的下场,不妨去找找看,就在我柜子的倒数第二层。”

那位战士从斯茅戈的营帐中拿出了那个水晶球。

水晶球被一层白布蒙着,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只是,那个战士一下子打开了水晶球的幕布——

维斯珀道:“大家把眼睛闭上。”

水晶球发出了耀眼的强光,维斯珀立刻上前去,与水晶球对质。

水晶球只是光明神力量的分身,很快被维斯珀的力量撕得四分五裂。

变成了碎片的水晶球,每一片都在疯狂地大喊道:“维斯珀,你会被你那个姘头杀了——”

维斯珀将水晶球焚成灰烬。

埃斯特尔看着斯茅戈,喃喃道:“你疯了。”

斯茅戈指着维斯珀,大声道:“看,你们现在不就是和另一个神在一起吗?”

人群中涌起一阵骚动。

“我们的目标,就是推翻神明的统治,那现在埃斯特尔和这个神在一起,又算是怎么回事了?”

“团长的儿子怎么跟神搅和在一起了?”

维斯珀道:“我只是……”

他感到不安,那种排斥的情绪又将他狠狠地包围。

此刻,埃斯特尔握住了维斯珀的手。

埃斯特尔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道:“我来到这个营地中,只是为了再见我的父亲阿多斯一面,此间事了,我将会带着他离开的。”

阿多斯点点头:“他是这么和我说的。接下来,我还会和大家在一起。”

斯茅戈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你在骗我,你在骗大家——”

这时,阿斯塔抱住了维斯珀的大腿,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埃斯特尔神色复杂,道:“父亲也曾经跟我说过的,他也认可你作为领袖,但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斯茅戈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

“你说的不对。”他突然地放声狂笑。

大家都被斯茅戈的表情惊呆了。

“你就是来害死大家的——”斯茅戈夺过了维斯珀的匕首,插上了自己的咽喉。

血如同水柱一样喷涌出来。

维斯珀吟诵起咒语。

喷涌的血柱止住了,斯茅戈脖子上的血线很快就愈合了。

斯茅戈的脸上又浮现出清明的神色。

“阿多斯大人,埃斯特尔,我怎么了?”斯茅戈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似的,困惑地问道。

“你还保存着和光明神通信的水晶球吗?”阿多斯愤怒地说,“我告诫你不要去碰它,不是吗?”

斯茅戈的眼睛涌上雾气。

“我——我。”他狡辩道,“我只是为了探索另一种可能。”

阿多斯摇头,道:“他那里没有另一种可能。”

“那我要求审判。”斯茅戈闭了闭眼睛,“我希望能有人,对我进行一个公平的判决。”

阿多斯道:“你刺伤了我,我认为我不能做出公正的判决。”

营地里的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卷入阿多斯和斯茅戈的争执之中。

维斯珀轻声道:“无论如何,刺伤人都是一种恶行。如果你们没法做出决断,那我来吧。”

斯茅戈道:“你们要把我的性命交到一个外人手中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把维斯珀请到营地来的斯诺开口道:“我支持维斯珀。”

埃斯特尔道:“我支持维斯珀。”

营地上发声的大多数人,都支持了维斯珀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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