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孩子是宗主的

他要娶妻,我要成亲。

岑末雨身上一直缭绕着闻人歧远在青横宗寝殿内的熏香。

那是闻人歧当年妄渊一战后, 从妄渊底下带走的木头,据说点燃能烧万年,具有安神功效。

绝崖不喜欢这个味道, 总说闻起来有股棺材味,他虽然寿元将至, 也不想提前感受。

闻人歧纵然老大不小,不出意外,距离寿终还长着。偏偏脑子拎不清,把偌大的寝殿装点成棺材。

也有人用最坏的心思揣度宗主,说闻人歧想要与天同寿, 这倒是一种瞒过天道的方法。

可他五百年岁后每年被天雷劈,怎么能算瞒过, 分明是被重点标记, 飞升不了,还被劈得神魂灼烧, 更像天谴。

绝崖关心他, 也不好当面说, 私下没翻阅典籍。

可天谴至少得当事人门清,看闻人歧怎么也不像知道什么的模样, 也就压下了怀疑。

怀中的岑末雨身躯颤抖,闻人歧的愧疚比海潮还汹涌。

傀儡身没有熏过青横宗高峰殿宇的万年沉木香, 岑末雨身上却有相同的味道。

闻人歧想不明白,也问过岑末雨身上的味道哪来的, 小鸟妖还以为闻人歧嫌弃他洗澡没洗干净, 又去沐浴了。

“我带小鼓回来了, 不要怕。”

藤妖的鼻尖蹭在岑末雨的脖颈, 平凡面容全靠高挺的鼻子拉一点记忆点, 岑末雨用力回抱他,“没事就好。”

“抱歉,”若是绝崖在,定然眼珠子脱眶,当年气死老宗主的不孝子半分歉疚没有,有妻有子倒是变得人模狗样了,“让你担心了。”

岑小鼓完全是废物,看来最近吃好喝好降低了警惕心,还得加练,按照青横宗高阶弟子的功课狠狠操练才对!

不过是擅长隐匿行踪的猫妖,这都打不过,还险些被做成烤禽,本座都替他丢人!

“我看看。”岑末雨捧起闻人歧的脸,仔细端详,发现没什么问题,又从他的衣领里揪出死活不肯出来的小小鸟,“小鼓,你让我看看。”

仙八色鸫鸟身的鸟腿细长,成鸟尚且粉嫩,雏鸟更不必说,总给人一种不小心就折断的易碎感。

崽是自己下的,岑末雨却没有养鸟经验,不像闻人歧因为跟过蓝缺有过些许经验,此时当然是善解人意,把亲生崽拎了出来。

小雏鸟被捏住翅膀,他的屁兜因为被抓走要煮熟不翼而飞,拉了闻人歧一领子。

藤妖咬了咬后槽牙,忍了,顺便擦了擦鸟屁股,递给岑末雨,叮嘱岑小鼓:“再不能控制你的鸟屎,这辈子也不要做人了。”

他凶得令鸟翅颤抖,岑末雨早就明白藤妖面冷心热,口嫌体直,低声哄着掌中用翅膀捂住脸的小小鸟,“小鼓,让我看看。”

“怎么了?吓到了吗?爸爸亲亲你。”

甫一登台便名动妖都的最强歌姬台下温声细语,尚未擦去的妆容在灯笼下妖异非凡。

不施粉黛的小鸟妖闻人歧见过,酣然入睡的岑末雨,闻人歧也见过,妖都的台上台下,闻人歧竟然也百看不厌。

他站在一旁,盯着不识好歹的幼崽,眼神像是能喷火。

岑小鼓哪里感受不到,心想世间竟然有如此嫉妒心强的修士。

纵然在妖都遇见的全是妖,有些妖是在外边讨生活,岑小鼓耳听八方,听过很多修士的传闻。

做继父的生父与那些妖口中提起的仙风道骨的修士完全不同。

不是说要清心寡欲吗?

妒忌心,寡言但重欲才对!

妖都的妖都没他这么烦人,夜夜缠着末雨,搞得岑小鼓只能在鸟窝里睡觉,太过分了!

缠着也没用,还不是没用!死阿栖才是废物!

闻人歧一副别让你爸等你说话的模样,岑小鼓只好哀哀戚戚道:“末雨……我毛掉了好多,不好看。”

“是吗?我看看。”岑末雨用手指拨了拨鸟翅膀,岑小鼓下意识遮掩,一旁的闻人歧不耐烦,拎小鸡那样拎起小鸟崽,给岑末雨看小鸟崽失去一部分的腹羽和几乎秃了的屁股。

岑末雨呀了一声,眼泪汪汪,“小鼓,很痛吧,好可怜。”

“好痛……啾啾……”到底还是小鸟崽,岑小鼓哭哭啼啼和爸爸抱怨,“我不是故意让末雨担心的,我、我那时候闻到好香的味道,就、就飞过去看了。”

小小鸟声泪俱下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站在一旁的闻人歧偶尔冷笑两声,岑末雨不动声色肘击他,示意他收敛一些,藤妖只好闭嘴,目光落在岑末雨耳上挂着的两串耳坠。

也不知情期时戴着是何模样。

比起其他卖弄风骚的小妖,岑末雨在歌楼的衣裳都是闻人歧包办的。

两口子穿得一个赛一个多,栗夫人好多次欲言又止,碍于藤妖的眼神,还是咽下去了。

这是妖都,不是什么清规戒律堂,卖艺的脖颈子都不露像话么?

好不容易送末雨一条上好暖玉打造的胸链,还是被这藤妖收走了。

说了多少遍这里是妖都!穿得少才是正常的!

乡下来的藤妖就是没有见识,自己要守妖德也就算了,拉着末雨干什么。

长得这么漂亮,身段优美,唱曲至少要和跳舞的小妖们配合才对吧?

岑末雨安慰呜呜的小鸟崽,“不哭不哭,羽毛还会再长的。”

小鸟窝在他掌心,还要找个不会被岑末雨看到秃毛的角度,“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岑小鼓又哭了,“可末雨的屁股毛还没长好。”

岑末雨偶尔化为鸟身与他玩闹,小小鸟当然看过爸爸的尾羽。稀稀落落,似乎不会再长了,他一直以为岑末雨是因此才喜欢以人形示人,“我、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我?”岑末雨笑了,“我是因为化形天雷劈了之后才这样的。”

“我不会吗?”

“不会哦,”藤妖站在一旁,岑末雨心知他嫉妒心重,低声说,“爸爸和小鼓保证好不好?”

小鸟妖声音温柔,捧起小小鸟又蹭又亲,一旁的闻人歧不能对亲生子冷嘲热讽,只能鼻孔出气,在岑末雨还要亲的时候重重咳了一声,“末雨,你看看我。”

“我也受伤了。”

“是吗?”岑末雨这才看过去,藤妖伸出手,袖子破烂,上面还有挠痕,“抓走小鼓的是两只猫妖,爪锋利得紧。”

岑小鼓敢怒不敢言,心道这伤刚才没有!绝对是这死老头方才弄出来的!

又骗末雨!

不行,他不能助纣为虐,说不出这死老头的真实身份,至少可以戳穿这般谎言!

“末……”小鸟刚开口,闻人歧便扫了他一眼,传音威胁味十足:你敢说?多训练两个时辰。

岑小鼓:……

呜呜,末雨对不起,鼓鼓我呀实在太懦弱了。

多训练两个时辰我会死的。

见岑小鼓闭嘴,闻人歧这才满意,凑到岑末雨耳边道:“为我疗伤可好?”

威胁是一码事,但与不知名的坏猫妖相比,平日面目可憎的伪装木藤老父亲也显得和蔼可亲。

岑小鼓从闻人歧的衣领跳到岑末雨的肩头,瞥见老父亲还趁机啄了一口爹爹的耳廓。

羞不羞!

岑末雨也被他吻得意外,忙推开闻人歧,“还有人呢。”

站在门口的小妖急忙摆手:“我们不是人,不用把我们当人看。”

他们可见过藤妖收拾骚扰仙八色鸫的客人下的什么手。

虽然不至于撕开妖丹,恐怕没个几十年也痊愈不了。

一个乐师修为这么高,完全可以胜任歌楼看门的重任。

闻人歧才不管,他搂着岑末雨的细腰,捧起对方的脸,走每日的贴面流程。

末了略微干涸的唇贴上岑末雨因为登台涂了口脂的唇上,蹭了稍许红,低声道:“这样你会安心。”

末了高大的男妖双手往下,箍住岑末雨的腰,“轮到你了。”

每日贴贴明明是睡前进行的,显然有人心虚,要以这种亲密糊弄遇险的具体过程。

岑末雨没有照做,认真看了看闻人歧手上的伤痕,确认只是皮外伤,才安下心。

鸟妖手肘撞开没有得到回贴面吻略显失落的藤妖,“毛怎么还这么炸?小宝吓坏了吧?”

“没有,干爹来了。”岑小鼓是想撒娇的,又怕岑末雨担心。

怎么可能不对末雨撒娇呢?

小小鸟鸟喙碰了碰岑末雨的手指,显然惊魂未定:“我不干净了呜呜啾啾,那两个妖怪要吃掉我。”

仙八色鸫本就颜色艳丽,换羽期的小鸟崽最是爱美,头和屁股都掉毛不少,岑末雨看了也心痛,“我陪你去洗澡好不好?”

岑小鼓叽叽又啾啾,叨岑末雨的掌心表示同意,闻人歧心情不太明朗,问:“我呢?”

杀猫妖的老父亲不狼狈,倒是为了赶在两首歌之内回来颇为狼狈。

傀儡身用不了遁地符,闻人歧尚未调整气息,见手臂上的伤口没什么用,不知点到了什么穴道,头上忽然流下一道血痕。

听闻孩子回来过来的余响正好看到这一幕,默默腹诽:心机深沉,难怪能哄得末雨与他在一起。

怎么他回来了,那只狐狸还未归来?

“阿栖!你头怎么流血了?”岑末雨吓了一跳,“脑袋怎么了?也被猫妖咬了?”

歌楼的首席乐师还是那一身紫棠色的广袖长袍,和自家崽子比不算狼狈。

闻人歧伸手去接散发归来,多了几分匆忙,这会儿满脸血,正好戳中岑末雨的心软。

闻人歧的目光直勾勾的,也不知道岑末雨想起什么,有几分黯然,“你与我一起洗,我会受不了。”

小鸟还是宝宝,知道闻人歧的底细,不知道老父亲肉身都是假的,心想怕被发现吧死老头。

几句该死如鲠在喉,正好一阵风吹来,闻人歧踉跄咳了几声,捂了捂,掌心也是血。

岑末雨脸都白了“阿栖!你……你怎么了?”

如果鸟也会翻白眼多好,灰头土脸的小鸟跳到爹爹肩上,很想戳穿闻人歧的诡计。

小鸟四处张望,正好瞥见站在廊下神色复杂的鹦鹉叔叔,拍着翅膀喊:“余叔叔啾~”

岑末雨看过去,余响一脸歉意走来,“对不起,末雨,是我的错。”

他看了一眼闻人歧的血迹,藤妖也不怕他戳穿,任由岑末雨给自己擦脸上的血迹,长得如此高大,看着都能压坏末雨,还这么会演。

岑末雨摇头:“不是你的错。”

他搀扶着闻人歧上楼,对余响道:“外边风大,我们屋里说。”

楼里也有会医的妖,诊断许久,在闻人歧如炬的目光下战战兢兢道:“脉象上看,栖首席没什么大碍,好好休养几日即可。”

歌楼还未打烊,岑末雨加唱两首已是特例,宾客尽欢,现在台上是时兴的节目,不少穿着薄纱的小妖穿行在宾客间,与客人调笑。

岑末雨与闻人歧小住月余的房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余响坐在一边看的两只鸟在浅浅的雕花木盘里洗澡,坐在一旁藤妖看得认真,像恨不得自己也是鸟加入。

岑末雨只是陪小鸟洗个澡,论天生鸟气,他还不如生下来的岑小鼓,很快小小鸟就自己玩上了。

“你还不走?”闻人歧开口赶客。

“阿栖,要有礼貌。”仙八色鸫跳上闻人歧头,似乎把对方当成爬架,站在肩头啄了啄毛,“余响哥也很担心你和小鼓的安危呢。”

很快岑末雨飞到屏风后,变成人身出来,长发湿漉漉。

闻人歧很自然地迎上去,不用岑末雨动手,湿发很快烘干了。

余响在一旁看岑小鼓抖翅膀毛,神色似乎还紧绷着,岑末雨坐到他身边,安慰他:“余响哥,今夜的事与你无关。”

“小鼓说了,是他自己跳上栏杆,想不到隔壁的妖会抓他。”

小雏鸟哗啦啦拍水,水珠正好砸在闻人歧身上,见老父亲皱眉才满意,“是啾是啾,那只坏猫猫妖是特地来寻仇的啾。”

岑末雨:“寻仇?”

他没什么仇家,唯一问心有愧的就是与主角受那段,偷生了蛋,想要独自抚养。

闻人歧不是要成婚了么?不至于心眼小到追杀到妖都吧?

“我查过他的妖籍,似乎与陆纪钧有关。”余响叹了口气,“毕竟他是小鼓的另一个父亲,是我不好,与胡心持说了几句,正好被他们听见了。”

陆纪钧怎么会是小鼓的父亲!

岑末雨苦不堪言,支支吾吾道:“谁说的?孩子不是小钧师兄的。”

压抑怒气的闻人歧第一次觉得徒弟的名字难以入耳。

小钧师兄?

喊得如此亲密,难怪陆纪钧一直包庇他,伙同那只麻雀妖瞒着仙八色鸫的行踪。

“不是吗?”余响很惊讶,“那是谁?”

岑末雨摇头,“我不能说。”

他望向余响,“反正他要娶妻了,我也要与阿栖成婚,没什么好谈论的。”

余响心中一沉,回想朋友情郎最后那句话。

要娶妻的不是陆纪钧,而是青横宗的宗主。

难道末雨的孩子是与青横宗……宗主?

那得多大岁数,末雨怎么下得去嘴的?

小仙鸟不会是被迫的吧?才这么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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