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你呢,你还好吗

这一晚的争吵消弭于浴室白茫茫的水雾中。

钟梵钧突然开门闯入,目的明确地按住时霖后颈,他力气狠,动作没有温情、也不留情面。

时霖配合得艰难,失重的错觉一再出现,只能抬起几乎脱力的手臂,紧紧攀附钟梵钧的肩颈。

但钟梵钧抱他更紧,手臂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时霖一挣扎,钟梵钧就生怕他跑了似的,搂抱得更加用力,牙齿咬下来,虽然不见血,却还是让时霖流泪呜咽。

直到时霖混沌的大脑隐约意识到什么,主动缠’抱着’吻上去,钟梵钧才被安抚,找回点儿理智。

时霖最后被钟梵钧搂进臂弯,昏迷般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皮是肿的,有点烫烫的疼。

时霖对那场争吵还心有余悸,再加上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这些事迟早得重提。

他战战兢兢地等待结果的宣判,钟梵钧却对这些事闭口不提。

教他课程的老师也没再来。

时霖试探着出门,试探着晚归,钟梵钧竟然都没发脾气,不知是不是真的懒得管他了。

时观钦的治疗结束了,今天打完最后一针就能出院,时霖早早赶到济茵,和李姐一起收拾爷爷的东西。

收拾完小物件,李姐就出去透风,把空间留给爷孙俩,时霖坐在病床沿和爷爷聊天。

时霖被问及最近在做什么,他不想让爷爷担心,便挑些轻松的小事讲:“工作嘛,还有在学习做甜点,就是我太笨了,用不好裱花袋,弄出来的花纹都很不好看。”

时霖越说越懊恼,找出最近拍的一些照片给时观钦看。

照片上的饼干可以说是奇形怪状,裱花部分的更是惨不忍睹,时观钦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叹气:“我记得住院前就在吃你做的丑饼干,这么长时间,看不出进步啊。”

时霖不好意思地笑笑,手指一快划出新一张照片,照片主体是雪白的奶油蛋糕,蛋糕上面是用拉线膏写出的“钟梵钧”和“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还好,“钟梵钧”因为笔画太多,横竖之间的拉线膏十分拥挤,三个字变成了三团字。

时观钦花白的眉毛挑动一下,时霖连忙往回扒拉,张口续上之前的话题:“爷爷你不要小看我啊,还是有进步的,只是不明显而已。”

时观钦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变得更加深刻:“我说你怎么突然做甜品什么的感兴趣。”

时霖耳朵尖染上红粉色,小声嘟囔:“可是我写的也太丑了,拿不出手。”

时观钦反驳他:“用心做的东西,不存在拿不出手一说。”

时观钦的语气太老成笃定,时霖找回点儿自信:“还有时间,我再多练练。”

爷孙俩不再聊甜品蛋糕,话题转变,时观钦提起他的好病友12,说这两天12的精神病突然复发了,也住进了济茵。

时观钦住院后,时霖没再去过知山,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他叫来李姐守着爷爷,自己则上楼探望。

住院部六楼是精神科病房,和呼吸内不同,这一层的走廊几乎无人走动,静悄悄的,气氛肃静得有几分阴森。

时霖问过爷爷,爷爷也不知道12在哪间病房,他只能到护士站问护士:“你好,我想问下十二……”

时霖脱口而出叫惯了的数字,却又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知道12的真实姓名。

护士却没什么诧异反应,手指指了下走廊最里侧的那间病房:“12号床是吧,顺着走廊走到头,左手边就是。”

时霖担心不知道真实姓名的话会被拦着不让看望病人,他没有纠正,囫囵点了下头就往里走。

因为被护士注视着,时霖打算先去12号床看一看,蒙混过关后再挨个病房找人。

可万万没想到,他刚走到走廊尽头,就有医生从病房出来,他的视线穿过医生之间的间隙,捕捉到病房内的一抹身影。

病房内站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腰背挺得很直,头却垂着,大腿两边垂落的手握着拳,手背上绷着青筋,显得颓丧又愤怒。

这个人是钟梵钧。

时霖一时间怔住了,脚步钉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钟梵钧,所以陷入纠结,不知道此时自己该不该出现。

在时霖的印象中,钟梵钧是个很要强的人,大概率不会允许旁人见到他颓丧的一面。

时霖站在走廊,目光沉重地注视着钟梵钧,最终还是决定先离开。

时霖正要转身,最后一位走出病房的医生却叫住他:“这位先生,你是病人家属还是……”

时霖动作一僵,还没张口回答就撞上钟梵钧望向他的目光,时霖只能硬着头皮道:“朋友,我来看看他。”

医生点头:“行,只是我们刚对病人进行安定,最好不要对他进行语言或心理刺激。”

时霖被医生的话敲了一记,他完全没料到情况会严重到需要安定的地步,他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医生离开了,时霖步入病房。

相较于时观钦住的病房,这间显得过于简陋冰冷了,一眼望去,时霖只能看到运转的监测仪器和床头明显的“12号床”字样。

整间房中,唯一有人情味的,或许只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那只相机了。

时霖走近才看清,12手脚都被束缚带绑着,动弹不得,他头发是乱的,额前布满汗,形容狼狈又痛苦。

时霖有些无法将眼前的老人,和一个月前叫嚷着要听故事的孩子气的人重合,他声音不稳地问:“他还好吗?”

钟梵钧沉默片刻:“算是还好吧,住几天院就能回知山,不用一直被关在这儿。”

时霖从钟梵钧的话里窥探到12过往经历的冰山一角,他又想起听说过的,一些治疗精神疾病的方法,心里不忍,手脚跟着发凉。

12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他还记得时霖,即使满头大汗,还是向时霖挤出一个孩子气的笑。

时霖只是看着,就眼眶发酸。

12没有清醒多久就昏睡过去,时霖帮他整理了下被子,转身看到如同一座石雕伫立在病房门旁的钟梵钧。

“那你呢,你还好吗?”时霖关切地问。

钟梵钧胸膛起伏一下,语气生硬:“我能有什么不好?”

这是拒绝交流的意思,时霖理解,也知道钟梵钧在逞强,他想了想,走上前,展开双臂抱了下钟梵钧。

在时霖双臂合拢的瞬间,钟梵钧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僵硬。

时霖注意到钟梵钧突然屏住的呼吸,也听到他胸膛中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时霖维持着环抱钟梵钧的姿势不放手,又抬起头,他不知道钟梵钧和12的关系,说不出具体的安慰的话。

于是他拍拍钟梵钧的后背,力道很轻柔,像对待珍重的宝贝:“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钟梵钧的目光拉回,他还是冷着一张脸,除了昭示此刻心情很差,再传达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他的话更像逃避:“走吧,我送你和你爷爷回去。”

相比钟梵钧开车送爷爷,时霖更想知道钟梵钧的烦恼具体是什么,可钟梵钧的嘴就是铜墙铁壁,一点儿相关的都不泄露。

安排李姐带着行李先回知山后,时霖借来医院的轮椅,把时观钦送上车,又推着轮椅去还。

钟梵钧本可以坐在车里等他,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多跑这一趟,时霖不太理解,猜测是钟梵钧心情极差,想多走走步散散心。

还完轮椅,时霖和钟梵钧并肩离开住院部,医院后门人车众多,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纷乱嘈杂。

时霖正低头想事情,小臂突然被钟梵钧握住,他疑惑抬头,钟梵钧和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坐在一旁涂着橙黄色油漆的长凳上。

钟梵钧按住时霖后,目光就定在一个点上,时霖还在状况外,他顺着钟梵钧的目光看过去,竟然看到了季绍。

和之前见过的几次不同,今天的季绍造型新颖,不光是耍酷的发型没了,连左侧的头发都被剃得只剩发茬。

季绍不知怎的受了伤,整个脑袋都被网格状的纱布包裹,纱布线条兜着下巴打结,活像个破了洞的羽毛球拍。

钟梵钧搂着时霖坐长椅,手指摸到时霖左额上的小疤痕,淡淡道:“他昨晚醉酒闹事,被人蒙头拖到监控死角,用啤酒瓶爆了头。”

时霖闻言终于也体会到出一口恶气的爽感,眼睛亮了,呼吸也顺畅了。

时霖爽了会儿又意识到不对,扭头问钟梵钧:“你怎么知道的?”

钟梵钧表情不变,时霖却从中品出几分得意,他担忧道:“不会是你打的吧?”

钟梵钧瞥他一眼:“我有这么蠢?”

时霖连忙摇头。

另一边,季绍倚着他拉风的红色超跑,脸色漆黑地盯着又打过来的电话,不耐烦地接通。

电话对面是个女人,在哭,边说话边抽哒,说她怀孕了,要和他见面。

季绍呸一口唾沫:“搞什么,以为怀个孕就能拿捏我了,想得美,你不就是想要钱吗,三天之内,把孩子打了,我给你五十万,成吧?”

“别和我讨价还价,否则一分钱都别想拿!”

时霖没有心情关注季绍如何如何,他还在想钟梵钧帮他出气的事,眼睛偷偷瞄过去,钟梵钧的样子越看越英俊。

突然,钟梵钧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虽然没捏痛他,但时霖还是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变化,他问:“怎么啦?”

钟梵钧揉了揉他的肩膀:“没事,走吧。”

时观钦回到知山疗养,钟梵钧一夜之间忙碌起来,时霖开始重复自己的生活节奏,顺便挤时间练习烘焙。

这天没有工作要做,他成功空出整天时间。

中午,时霖和林姨各占一半厨房,一个做菜一个做甜品。

新一盘小蛋糕新鲜出炉,为了练习使用裱花袋,时霖在每个小蛋糕上都画了小脸,一盘九个小蛋糕,凑够了喜怒哀乐男女老少。

时霖挑了个表情不算特别滑稽的,递到林姨嘴边,林姨摇着头往后躲:“好孩子,你可饶了我吧,这几天天天吃你的小甜品,我怕吃出糖尿病哦。”

时霖不死心:“真的不尝尝吗?”

林姨摆手拒绝:“钟先生中午不是要回来吃饭嘛,你拿给他吃,让他给你提提意见。”

时霖立马泄气:“那还是算了吧。”

林姨又凑过来:“怎么,又吵架了?我最近看着,你们两个话都变少了。”

时霖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想等他过生日,给他最好的。”

林姨了然地点点头:“这样啊,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

“是这样。”

时霖说着把厨房台面收拾好,心里不免紧张。

这几天虽然没有和钟梵钧争吵,但也没有说很多话,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和钟梵钧都默契地选择了回避问题。

但问题没有消失。

不管怎样,日子一天天地往前推,难题也一点点地在解决,目前他最希望的,是能一切顺利地来到钟梵钧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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